清平梦华录 第108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强强 轻松 HE 群像 玄幻灵异

乌英纵来到他们身前,站在白玉宫外的平台上,俯瞰昆仑山下的尘世。斛律光已清醒过来,脚步依旧带着踉跄。

“老爷,我用心灯的话,能不能净化句芒大人的枯叶?”斛律光忽问。

所有人同时色变道:“你别胡思乱想!”

“神树的落叶不是原因,而是结果,”皮长戈重申道,“只有搞死魔王,句芒大人才能恢复。去罢,老弟们,我相信你们能成功。”

项弦环顾四周,问:“阿黄呢?”

白玉宫另一处,阿黄站在花园内的雕塑上,禹州则在它的面前长身而立。

“我实在不好说你是什么,”禹州道,“你确实有点像凤凰,可又掺了点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去过曜金宫么?”

阿黄以鸟喙整理身上的羽毛,答道:“没有,那是什么地方?”

禹州解释道:“凤凰明王、孔雀大明王与大鹏王在三百年前的圣地,在我还是条鲤鱼的时候,妖族可热闹了,现在啊……”

“哦,”阿黄说,“鲤鱼,居然变成了龙,不容易。”

禹州在一旁坐下,打量阿黄,疑惑道:“别油嘴滑舌的,关心你自己罢。我感觉你有点重明大人的气质,可你不是他。奇怪,按理说涅槃后不该如此才是,你被混了人的魂魄?不过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还有什么问题?”

远处传来一声唿哨。

“我得走了,”阿黄抖擞羽毛,说,“回头见罢,你没死的话。”

禹州笑了起来,说:“啊!我明白了,那小子将自己的……唔,分了一点给你!去罢,找回你自己,努力当上凤凰,就像我跳龙门一般。”

阿黄振翅飞来,回到项弦肩上。

“我必须好好感谢禹州前辈。”萧琨实在很承禹州的情。

在他走投无路时,是禹州帮了他,将他带到白玉宫来,才认识了潮生;第二次前来拜访,禹州又为他治好了金龙的魔化。

“不打紧。”皮长戈笑了笑,说,“他说你像他从前的一名驮碑老下属,下回再来时,记得给他带点吃的。”

萧琨实在汗颜,本想亲自去道别,却想到禹州使用法术后,兴许体力不济,不愿被他们看见自己虚弱的模样,便没有坚持。

潮生沉默片刻,而后快步过去,抱住了皮长戈,皮长戈一直以近乎打赤膊的模样示人,腰间只有条长裙,此刻将潮生亲昵地搂在胸膛前,不住在他侧脸上蹭。

“照顾好自己啊!”潮生说,“没事别再下来了,我们能办到!”

“好,知道了!”皮长戈说,“我不会死的!结束以后,带着老乌回来罢!”

潮生笑了起来,要跑向乌英纵,却被皮长戈抓住,拖了回来,死死抱住。

潮生被夹在皮长戈厚实的胸肌前,说:“要喘不过气了!”

项弦简直不忍卒睹,萧琨已再次召唤出金龙,历经劫难后再恢复,金龙光芒焕发,在平台上悬空,众人纷纷上了龙背。

“这是神州的天命,”皮长戈放开潮生,认真道,“也是你的宿命,潮生,回头见,你一定能办到。”

潮生依依不舍地回头,只见青龙再次飞来,载着皮长戈升空,到得白玉宫最高处,目送他们离开,萧琨一行人纷纷转身,朝他们挥手,穿过结界与昆仑山巅终年不散的云海,再一次投向神州大地。

——卷二·鸿运当头·完——

卷三:百年好合

第51章 饥荒

金龙飞离昆仑,越过西北席卷而下的暴风气团,沿川地边缘进入甘南地区,潮生道:“好美啊!”

“若尔盖,”萧琨说,“九曲黄河第一湾。”

蜿蜒曲折的黄河自此地发源,流淌向东方,在西夏境内形成河套,哺育了沿岸的千千万万住民,犹如这土地上的伟大图腾。

萧琨望向天际,始终思考着一个念头——天魔宫究竟在何处?是在深不见底的大地裂缝与诸渊之中,抑或高居于云雾渺茫的天际?

狂风吹来,金龙不住颤动,迎着风向俯冲。

项弦在梦境里想起前世后,对萧琨有了更多的了解。

尽管今生萧琨从未提及自己是不祥者这种话,但从梦里,项弦已得知他非常在意。这世上确实没有人在乎萧琨的感受,而项弦是唯一重视他、将他的生死与自己性命等同的人。

想到这点,项弦便觉内疚,自己对他的关心实在太少了。

“该休息了,”项弦说,“咱们在汉中落脚罢。”

“不碍事,”萧琨倒是如往常一般,只要不累到昏迷的地步,就还能干活,侧头答道,“尚可坚持,今天进中原,你们就有肉吃了!”

“不急在这一两天!”项弦一再坚持,不愿萧琨太累。

金龙归来后,兴许因长时间未曾驭龙飞行,萧琨只觉这次体力消耗快了不少。在项弦的强烈要求下,午后,他们在陇州降落。

苍茫大地上,天地一片荒芜,天蓝得像被水洗过,西面落日呈现出血红色,虽是春耕时节,却无人劳作。潮生的习惯是来了新地方,就要四处逛逛,孰料大街小巷皆门户紧闭,几乎没有路人,连客栈也不开,到处都是一幅破败景象。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树干尽是白黄色,春季万物欣欣向荣之时,竟毫无嫩芽与绿叶,靠近一看时,树皮俱被剥得干干净净。

“路旁扎营?”萧琨只想随地一躺睡觉。

“有驿馆,”项弦答道,“去看看罢。”

“这里怎么啦?”潮生茫然地问。

“饥荒,”乌英纵说,“已是第三年了。”

乌英纵年前替项弦跑腿北上一趟,得见自河北至原辽国境内大片田地荒芜,土地开裂,持续两年的旱情导致杂草丛生,百姓纷纷拖家带口,离开故乡。

萧琨说:“缺少雨水,不能播种,希望今年开春有雨罢。”

持续两年的旱情,实际上是辽国亡国的最后一点诱因,耶律家实在没有钱了,国境内收不上税,荒年又流民四起,仅靠北地的那点牧场,压根养不活全国人。

大宋受到的影响也相当严重,前些年方腊起义已造成不小的冲击,但赵家的家底着实厚,其下又冗官繁吏,一人干活三人盯,搜刮不少民脂民膏来安置大量无业者,地方官府又巧立名目,疯狂刮地皮,最后才勉强维持住即将崩溃的局面。

驿馆内只有一名老吏,说道:“老百姓都逃荒去了。你们是什么人?有官印么?”

乌英纵道:“是开封府驱魔司使萧大人与副使项大人。”

四品及以上官员投驿,非同小可,吏员忙为他们安排住宿,整个驿馆中只有此人,还得亲自抱柴火为他们烧水。

“不劳烦,”项弦见他年纪实在太大,还饿得颤巍巍的,实在过意不去,说,“我们自己动手。”

老吏忙躬身道谢,萧琨进驿馆内间,找了个屏风后角落,就地躺下睡觉。项弦见房间内久未打扫,也没力气帮他们搞清洁,安顿众人在外间住下了事。

乌英纵出外不久便回来了,道:“老爷,陇州一地连年干旱,找不到什么吃的,市集无人,厨房里只有一点糜子,是他的口粮。”

项弦道:“大伙儿先吃干粮罢,明天就回开封了。你去陪潮生,有事让斛律光做。”

项弦见去过昆仑后,乌英纵与潮生恢复了先前的相处光景,但隐隐约约地,又与先前有细微区别,归根到底,既答应让他跟随潮生,就不能再像从前般使唤。

“起居饮食,我先将斛律光教会,”乌英纵解释道,“否则也放不下心。”

乌英纵唤斛律光过来,教他准备简单的晚饭,潮生则坐着发呆,牧青山问:“我陪你去走走?”

“可以吗?”潮生问乌英纵。

乌英纵犹豫,判断不出牧青山身手,毕竟对他而言,确保潮生安全是第一要务。他求助般望向项弦。项弦想了想,牧青山入队时间虽短,但以其手刃黑翼大鹏的实力,应当没有问题,便朝乌英纵点头。

“去罢,”乌英纵说,“别离开驿馆太远。”

“你就没有自由吗?”牧青山实在受不了这一环扣一环的请示链,他找潮生出门,潮生要请示乌英纵,乌英纵又要请示项弦。

“不是你想的这般!”潮生忙分辩,学着项弦去搭牧青山的肩,牧青山对其他人都爱搭不理,待潮生却很耐心,改而拉着他的手,与他离开驿馆。

项弦就地坐下,守着熟睡的萧琨,让他盖着自己的外袍,看他的睡容时,心情相当复杂。

萧琨入睡时,眉头微微地拧着,项弦忍不住伸出手指,放在他额上,为他舒展眉毛,又在他脸上揉了揉,让他放松些。

梦境中被牧青山唤醒的诸多记忆,犹如走马灯般环绕着他,尤其萧琨挡在自己身前,一同被魔矛刺穿的那一刻,过往记忆与现世经历奇异地重合,令他无法忘怀。

时间线刚来到高昌城外大战结束,萧琨就此被抓走,这是第一世中发生的事。

第二世呢?我们又做了什么?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萧琨侧脸,萧琨呼吸均匀,毫无提防,睡得很香。

乌英纵到屏风后摆开案几,准备食物。

很快,潮生又回来了,说:“外头那些……”

“嘘。”项弦忙示意别吵醒了萧琨,让他多休息会儿。

乌英纵小声问:“需要药材?”

潮生显得很沮丧,牧青山答道:“大多是饿的,治不了。”

斛律光放下手头的事,说:“我出去看看,打点猎物。”

项弦说:“大荒年间,连树皮草根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还能有什么兔子狐狸?别折腾了。”

“开饭了?”萧琨还是被吵醒了,睡眼惺忪起身。

驿馆外挤满衣不蔽体的饥民,都是跟着潮生回来的,潮生闯祸了般,看看同伴们,再看门外。

萧琨问明经过,便道:“留够咱们自己吃的,余下干粮都散给他们罢,反正明天抵达开封,总归有吃的。”

乌英纵与斛律光带着干粮出去,散给了饥民,顿时遭到哄抢,老吏忙大声呵斥,无奈人越来越多,项弦只得亲自去解决,说:“各位乡亲父老,再没有了,我们也带得不多。”

灾民人多势众,竟隐隐有上手抢的架势,只忌惮项弦背着剑,乌英纵与斛律光又似会武,才没有挤进驿馆内。散完食物后人群仍不死心,为了一点吃的,直在驿馆外等到二更时分。

“本地官员不管吗?”斛律光第一次看见中原的灾荒景象。

“都被吃了罢。”项弦随口道。

潮生:“……”

萧琨正喝着茶,用了少许干馕,示意项弦别胡说八道,吓到潮生了。

“去岁也是这般,”萧琨说,“自中京至长安等地,连日干旱,每天睡醒一睁眼,天空万里无云。”

“第三年了。”项弦年前离了开封前往大同府时,沿途已见了不少易子相食、拖家带口的逃荒惨状,这场饥荒从前年春天就开始,自燕云两地到关陇,再到汉中,估计至少影响了两百万人。

一个打着赤膊的小孩儿从后门沿墙根溜了进来,偷看诸人,萧琨看了他一眼,说:“你饿了么?”

那小男孩儿没有吭声,只盯着萧琨手里吃到一半的馕,萧琨便递给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男孩儿拿到吃的之后,立马飞快地跑了出去。潮生眼中现出难过神色,跟了出去,片刻后见他抱来一个瘦骨嶙峋的犹如猴子般的小孩儿。

“是你的妹妹么?”潮生的声音在屏风后说,“她生了什么病?你爹娘呢?”

“都死了。”那孩子答道。

项弦与萧琨相对沉默,坐着喝茶,大家都吃不下,牧青山索性将手里的饼也一起给了孩子们。

“我再睡会儿。”萧琨说。

“老乌,斛律光,”项弦说,“你俩轮流守夜罢。”

驿馆中虽不至于有妖,但灾民实在太多,聚集了近五百人,全坐在驿馆外,半夜若有人饿得进来翻找,丢了法宝便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