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66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动刀就是另一码事儿了,护院们“刷”地抽刀迎了上去,脑后响起扑腾的风声,一只大鸟俯冲掠过,双爪勾住打手的面皮,弯弯的厉喙顺势一叨,振翅间叼走一块头皮转瞬冲上了天。

惨嚎声骤然响起,接着是刀兵相接的脆响,鹦哥“呸”地吐了吐,又想起自己给狗子叨个左右对称的光辉岁月,虽许久不练,但功夫未老,又得意又心酸,骂骂咧咧地再次冲进了人群。

冲出去的打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后面的失了胆气被步步逼退,众人很快就冲进了赌坊,拿刀自有护院应付,人多势众的家丁们举着棍棒专负责敲腰子和腿,砸躺一个是一个,赌客们本就不多,这会都蜷在墙角悄悄地看着这场变故。

两间赌场纵横相连,众人从一头打到另一头,外面小郎君们对长平说:“君子不立危墙,里面还打着呢,待会咱们在进去。”

长平信了他们的鬼话,等里面声音小下来进去的时候,发现这群小公子们已经在兴致勃勃的拿绳索绑人了。

开赌场的兄弟俩也被五花大绑,麻绳从脖子绕到脚后跟,一动也不能动地被家丁们从后院拖了出来。

小公子们得意地走在后头,看见长平连忙道:“看到没,两个主谋,我们绑的!”

长平打量着他们没有受伤,看向地上蛄蛹的一对兄弟,略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对孪生兄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孪生子,长的一模一样,若不是衣裳颜色有别,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后面的姑娘们也都下马入内,朝长平围了过去,见到地上的一对孪生子,面带好奇地低声聊着,说这一趟长了见识。

长平问两兄弟:“你们俩谁主事儿?”

躺在地上的兄弟抬头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衣着显贵,年纪都不大,今夜之前他们看都懒得看一眼,往日里宰这样的小肥羊宰的多了,富贵又如何,越是富贵人家的小崽子,越是好蒙骗。

哥哥努力抬起头,说自己主事,他定定神冷静下来,看向领头的长平:“这位贵人,此前多有得罪,您的银子我们兄弟愿意十倍偿还,您伤的人我们也不追究,此事就此放过可行?”

长平未理他,先让人将蜷在墙角的赌客送出去,护院收回刀守在门外,小厮们也各自回到主家身旁,大堂里只剩下长平和来助阵的小公子和小小姐们,他们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炯炯有神地看着这对少有的孪生兄弟。

前朝认为双生子不吉,家里若是有了双生子,往往只会留下一个,另一个要么溺了,要么远远送走。本朝不信这些,但他们身边能听闻的双生子也极少,小姑娘们坐在长平身边,凑在一起说起某家夫人本来有一对双生子,结果身子太重,怀了七个月都没到就病了,两个都没了。

他们把地上躺着的这对兄弟撂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小公子们纷纷表示没见过,头一次见。

这对孪生兄弟自从开赌场以来,就没谁让他们受过这样的屈辱,弟弟沉不住气,脸上又红又绿,暴喝道:“你们想如何拿个章程出来?要打要罚一句话。若是气不过想杀了我等,我们敢赔命,就怕你们在这皇城根上不敢犯法!”

别人还未说话,房梁上停着的大鹦鹉“噫——”地一声,张嘴道:“蠢货!”

“原先是不太敢,”一个翠色衣裳的小姑娘抬头找着大鹦鹉,一边软软地道:“你们动刀了呀。”

另一个小姑娘拧着手帕,也软软地应和:“动刀了,你们九族的脑袋都可以落啦。”

听话听音,哥哥脑子转的快,顿时面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气短的一句:“你们,你们不讲理。”

长平嗤地一笑:“你要同我讲理?”

哥哥硬撑着胆气,说:“赌场规矩,愿赌服输。”

长平摇摇头,弯弯曲曲的马尾在身后晃动,哂笑道:“赌场哪条规矩允许出千了?”

小公子们议论纷纷:

“这兴许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家夫子没被你气死真是侥幸。”

“那就是人之将死,要立规矩。”

“差不多吧,遗言是不是就是立个规矩?”

“那他们以后的墓碑上是不是可以刻上‘赌场规矩,愿赌服输’?”

“你还想给他立碑?这不是脑袋一砍,破草席子扔乱葬岗?”

“谁给他们刻碑?九族都没啦。”

“你们不要说远了。就说现在,他们是不是想讲理?”

“我觉得他们现在认得理,理也不太想认他们呀。”

“……”

长平歪头瞅了眼这群兴奋过头的公子们叹气,扭头冲躺着的两兄弟道:

“那就讲理罢,”她挽起唇角:“你们在牌桌上出千要银子,我现在出千要你们的命,按你说的,你们也要愿赌服输才好。”

翠裳姑娘软软地补道:“就是呀,你们赌场的规矩,不就是各凭本事么?我们都在你家赌场里,守着你家规矩着呢。”

女孩儿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躺在地上的两兄弟无话可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着实难捱,兄弟两个终于软了下去,低声问她们到底要如何。

长平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笑着看向来为自己助阵的伙伴们,问他们该如何。

“你们说该怎么处置,我都听你们的。”

众位公子小姐今晚不仅长了许多见识,还有机会处置这样的大事,顿时激动起来,聚在一起商议。

结果很快就商讨出来,家产抄没,赌场封禁,人全部绑送刑部。

长平扬眉道:“这可不够。”

她道:“去派人查,从他们赌场受益的亲族,到替他们遮掩的背后主事,查出来直接抓了送刑部,你们几家再出账房,查抄家产,核查账簿,另派几个机灵的,把他们的苦主找出来,并案处理。”

她说的轻描淡写,事情却一下子闹得不可收拾,长平坐上马车匆匆离开京城那天,朱鹊街法场落下了滚滚人头。

长公主带着小贵人们抄了赌坊的事,成了城里好一段时间的谈资。

自然,小郎君和女郎们也分别领受了各式家法,跪祠堂抄书的,是文人一脉;直接领板子半个月爬不起身的,是武人一脉;背上挨了鞭还要去祠堂跪着抄书的,自然是爷爷和爹,一文一武。

同样消失在京城的,还有翰林院里两位主事,朝堂上的位置缺了几个人,又填补了几个人,让她的新登基的皇帝阿兄用起来更顺手,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马车停在皇城郊的山脚下,他们爬到山顶时已然落日,橙红的太阳在宫阙后缓缓落下,伊珏说他们明明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

长平久久地看着落日下的宫阙,慢慢地道:“你看,那里是我家,我的亲人们生在那里,活在那里。也死在那里。”

“我在那里出生,”她微笑着,弯弯的眼睫在余晖中格外璀璨:“不论出去多久,我总要回家,我希望我回家时,他们都还记得我。”

让人记住另一个人,可以是爱,可以是恨,也可以是敬和畏。

都可以,长平并不挑剔。

话音未尽,长平不再说,伊珏也不再问,他们都还没长大,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就足够,待长大之后,梦想会变也未可知。

那些都是说不准的事。

第六十六章

山林泛起了黄,田间禾谷也一日比一日饱满,今年是个好年景,村里人的笑容都比往日要多,嗓门也比往常大,坡上羊倌儿一边赶着羊群一边听村子各处传来的声音,砍柴的,磨刀的,打孩子骂狗的,大些的响动他都能听见。

羊倌儿坐在微微泛黄的山坡上,羊群四散开挑着还嫩的草嚼,他取出水囊刚含了一口,黎水村里嗓门最大的婶子,木凳他娘一声暴呵:“木凳儿你又骑猪!”

大清早的这一声吼,整个村的狗都嚷嚷了起来。

羊倌儿“噗”地呛了一嗓子水,咳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耽误他爬上了柿子树看热闹,田埂小道上骑着一头大猪的木凳儿嗓门随他妈,喊劈了音:“娘,猪要多跑跑肉才好吃!”

骑猪的小崽子一骑绝尘地冲出了村口,迎面和拐进来的骏马眼看着要碰个头对脚。

“乌云踏雪”出生在宫里御马监,哪里见过这肥头大耳的物什朝自己身上撞,顿时惊的长嘶一声尥了蹶子。

伊珏坐在白玉山胸前共乘一匹白马,大清早赶路让他迷糊的不清,但醒的也快,眼见着要出事,一个纵身跳下去拽着猪尾往后拖,大猪连连倒退地劈了个叉,险些摔下去的木凳儿也被他伸腿拦住,避开落下的马蹄,也演了个金鸡独立。

白玉山这时也伸手捞起了差点坠马的长平。

在场一大三小,外加一猪两马都懵的不轻。

说不好是懵什么,是懵这世上竟然还有人骑猪,还是矮墩墩的石头精,居然有着不符合他年龄际遇的好身手。

思绪过于繁杂,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这仿佛要了命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小石头精缓缓松开攥着猪尾的手,又慢慢放下撑着木凳儿的腿,撒手,转身,也不看木凳儿在地上打滚,朝高头大马上的白玉山张开胳膊:“山兄,抱我上去。”

他这会脸上十二分的渴望,似一瞬间就变成了人类幼崽,戳一下就能倒地,上个马都只能咿咿呀呀地等着大人去抱。

长平心想这真要命,不自禁地捂住了脸。

白玉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小石头精还是张着两只胳膊,一动不动、有恃无恐地对他举着。

白玉山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做人时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想了一翻番,确实是数不清楚,顿时心平气也和,毕竟天道好轮回,他对自己说报应虽迟但到。

心平气和的白玉山下马掐着石头精的腋下,将他举到马背上。

伊珏在马鞍上调整着坐直身体,而后揪着马鬃朝看着自己的山兄腼腆地抿起唇微微一笑,白玉山也轻挽唇角,对视间是一种颇为微妙的心照不宣。

长平跑到坐在地上发呆的木凳儿面前蹲下,约莫是太想逃开身后两位祖宗间令人窒息的氛围,她不过脑子地说了一句此后后悔终生的话:“嘿小孩儿,我们能骑你的猪么?”

木凳儿从三岁时听村西头那位牙都掉光的阿爷说将军打仗的故事起,就开始试着骑猪,被他娘骂了无数回,被他爹拿小竹条抽了无数回,也被村里嘲笑了数不清的多少回,这还是五岁大的他,第一次遇上想学他骑猪的人。

木凳儿顿时脑子不懵了,心也不因为险些惊了贵人的马匹砰砰乱跳了,一骨碌翻起身对长平道:“我的小旋风现在还不够大,你等它长到年底就能骑,”又指了指坐在马背上刚救了他的伊珏:

“他和我差不多大,他现在就可以。”

白玉山在黎水村赁了一套宅院,位置选在木凳儿家旁边,风和日丽的时候,长平和伊珏便跟着木凳儿学习如何骑猪,这对他们都不是难事,但他们很努力地拖着骑到猪背上的那一天到来。

长平为此默写了启蒙的书,每当早上木凳儿要教他们骑猪的时候,就捡起木棍在地上教他识字,上午的时光在横撇竖折中很快便打发过去,待到下午,木凳儿再领着他的小旋风教他们骑猪,伊珏便教他习武,从马步开始蹲起。

日子就在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时光里浑浑噩噩地渡过,白玉山摆在堂屋桌案上那两卷空白画轴,仍旧没有等到他们骑猪的身影。

然而笔墨纸砚每天都摆在那里,每一个日出,他们起床走到堂屋前,洁白画轴上压着玉石镇纸,研磨出的浓淡适宜的墨汁满的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砚台里溢出来,各色昂贵的颜料摆的更是齐整,静静地等着他们骑上猪的那一天,由画轴的主人,用粗细不同的笔尖勾勒出他们的“风采”。

拖到秋去东来,木凳儿识了两百多字,长平穿上了厚厚的袄衣,伊珏闲来无事在小院锄开的地里,移下的梨树都落了叶,伊珏率先想要认输。

“山兄就算画的再好那也只是画,你的画最多只有你娘和兄长看,”他不知是说服长平还是说服自己,摊手道:“我的画,除了山兄也不会有旁人能看到,怕什么呢。”

长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反正这个小村子里,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可又实在拉不下脸面去骑一头大肥猪——木凳儿为了能让长平骑上小旋风,每个天未亮的清晨就背上背篓努力地打猪草,将那头大猪的黑皮都养出了油光,格外肥壮。

伊珏见状又道:“要是不骑,你还想在这村子里待多久?”

对他们二人而言,骑猪实需莫大的勇气——猪圈里一层粪一层土被尿和成了泥,肥头大耳的小旋风每天上演着泥泞里打滚和吭哧拱土的快乐猪生,每多看一眼对他们都是巨大摧残,长平闭上眼心道这都是些什么祖宗,哪有这样坑后人的道理,忽地灵光一闪,扯着伊珏到墙根底下窃窃私语:“咱们跑吧?”

“跑哪去?”

“要不跟我回家避避风头?”

伊珏拧着眉,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见泥水里滚来滚去的小旋风,满眼的不忍直视:“怕是你连村子都出不去。”

长平萎顿又怀抱一丝期望:“连你也不行么?”

见他头摇的像拨浪鼓,长平双目无神地喃喃:“让我再想想。”

伊珏也叹气:“是我连累你了,他同我使性子。晚上我去道歉,看能不能放过你。”

老祖宗是不是使性子,长平不敢说也不敢问,但骑猪的话是从自己嘴里跑出去的,全然让石头精一个人去道歉她也过意不去,于是问:“你想起从前了么?”

伊珏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没法子形容,就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道细小的缝:“有时会忽然有一点点画面闪过,我自己都看不清。”

看不清的他不追究,能看清的也不值得深究,譬如走路,当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会突地闪过一点点影像,似乎他曾走过很多很多的路。

碎石路,青石路,黄土路,还有青色蔓蔓碧色连延,许许多多没有路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