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溯痕
伊珏捻着点心,闻言看向白玉山。
长平依然小声喋喋:“你是妖精,有没有本事,把那东西弄来,让我也看一看。”
白玉山原本站在书架前替他翻寻接下来要读的书,闻言走出书架,站在两人桌前,绷着脸道:
“不行,你们不能看。”
伊珏瞥了他一眼,对长平道:“我兄长说不能看。”
长平又碰壁一次,悻悻走了。
大门重新关上,伊珏一手撑着下巴,盯着白玉山不眨眼。
白玉山掉过头去,撇开脸不肯叫他看。
伊珏闲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转过来。”
他小小一个人,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浪荡姿态,撑着下巴勾着手指,像个戏弄姑娘的纨绔子弟。偏又太幼小,便显得不伦不类,令人发笑。
硬生生将白玉山逗笑了。
“你闹什么。”白玉山笑着道:“听风就是雨,那东西琐碎的很,不值一看。”
“你弄来,看不看由我。”
白玉山觉得他简直找事,那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曾见过,鬼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日日写,天天记,每一个起居郎都像背后灵,无处不在地潜伏在阴影里,捧着纸笔低着头,硬是让他没记下一张脸。
他没好气地瞪着伊珏:“不弄。”
伊珏哪里会怕他,被接二连三的拒绝也不恼,等了等才道:“你总要先告诉我起居录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能看呀。”
白玉山闭了闭眼,浓密眼睫在眼下扇出弧形阴影,似藏了经年旧事的黑霾,许久才启唇道:“是记录帝王衣食住行言行举止的书卷。”
“每日都记吗?”
“每日都记。”
“什么都要记吗?”
“什么都记。”
“里面记过前世的我吗?”
“记过。”
“详尽吗?”
“详尽。”
伊珏顿了顿,过分明亮的眼睛似寂静深潭,水波不兴,崭亮如镜。
白玉山在里面看见自己小小倒影,有着他并不熟悉的五官,长眉入鬓,双眼狭长,紧紧抿着唇,一副失措模样。
“伊珏。”他听见自己问:“你想说什么?”
“你想不想看一看旁人眼里的你和我?”
白玉山看小小孩童红唇张合,吐字清晰地又问了一遍:
“想么?”
也不知多久,阴凉书楼里仿佛空气都消失在尘埃中。
他仿佛看见那些湮没在时光里的往事,滚滚重来。
“想。”
第四十八章
赵景铄的谥号是“厉”。
这实在不是个好谥号。
启朝历代皇帝从来也没有谁得过这样不像话的谥号。
此前无有,此后也无有。
谥号不美,庙号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更凄凉些。
无人想着要给他加庙号。
皇室宗亲连宗庙都不许他进——宗亲都弑了,还想要香火供奉,可真敢想。
也不是无人想帮他,后来登基的太子殿下,直到年老,还在为他进祖庙的陈年旧事同宗正们争议不休,直到他自己也死了,进了宗庙,他父皇的牌位也不曾挪进去。
谥号不美,庙号无有,尊号更不用提。
赵景铄自知得位不正,活着时从未说过要给自己加尊号,这事想都不愿意去想,怕自己提个话头就要死一片碰柱而亡的大臣——他那时好不容易练出一批用起来得心应手的臣子,不大舍得让他们一头撞死在自己眼前。
尊号生前没加,死后也没有人给他加,算是历代皇帝里,人憎狗厌独一个。
种种前因造就了后果,被白玉山施法挪来的两座书架的竖牌上,只标记着“启厉帝起居注”。
“厉。”伊珏摸着木牌上隽刻的字,顺着笔画摩挲,笑出两个酒窝:“我读过《礼》了,这个字可不太好,听上去便是个暴君。”
“我本来就是暴君。”
白玉山也摩挲着那扇陈旧木牌。
真将起居录弄来了,他反而坦然了,侧过脸略带犹疑地道:“也不算很残暴,起码我取缔了锦衣卫。”
伊珏不知什么是锦衣卫,白玉山替他解惑,那是前朝衍生的物什。
从古自今,武死战文死谏,文臣不论大小,都有监督皇帝的职责,皇帝若犯了错,臣子们就要谏言,请他改过。陛下若是不听,就要再谏,甚至扛着棺材上疏谏言。
臣子们管的多,操心的也多,陛下斗鸡走狗要谏一谏,吃多了酒也要谏一谏,衣冠不整了还要谏一谏,总之天子代表上天的颜面,要治得了国,打得了天下,还要殚精竭虑,德性无暇,要听的进话,越朴素越好,越规整越好,否则一言不合就死谏。
前朝太祖是个混不吝,被三天两头谏起了脾气,放言道:“圣人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监督朕,朕也要监督你们,看你们私底下是否衣冠齐整,各个都是正人君子。”
于是组建了锦衣卫,用来监督百官,查访官员阴私晦事。
从此士族便活在朝廷鹰犬的阴影下,君臣失和,没有多少年,前朝就亡了。
启朝刚立,锦衣卫也传承下来,直到赵景铄弑亲称帝,一边顶着“暴君”的骂名,一边解散了这个监察机构。
“那后来骂你的谏疏多不多?”伊珏问。
“不多。”白玉山想起陈年旧事,泛泛而谈:“锦衣卫解散时留了一批人并入御史台和大理寺,立左右司大夫,他们忙着争功弹劾,顾不得骂我。”
伊珏用肚子里所学不多的文墨捋了捋前因后果,琢磨半天也分不清他是个好皇帝,还是个残暴的坏皇帝。
暂不论好坏,他几乎可以想象白玉山当皇帝的时候,那些臣子心里多憋屈——这人弑亲血债在前,取缔鹰犬在后,让人一边承他的情,一边又恨自己偏偏读多了书,懂太多“仁义礼智信”,于是夸不好夸,骂也不大好意思去骂。
且他做事也不地道,彻底取缔锦衣卫还能博个美名,偏要做一半留一半,挑拣出有本事的能人并入御史台,那些不知掌握多少阴私的皇家鹰犬转身就成了朝会上手持笏板的同僚,光明正大地奏疏“告小状”,想一想就让人来气。
怨不得他死后,连个谥号都不知该怎么给,也不知商议多久方才有人拍板定案——就用‘厉’,他活着都自称暴君,死了还会不认么。
于是赵景铄便成了“启厉帝”,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之一。
他做了许多人不敢做的事,担了骂名也有美誉,关于他的起居注,也成了一代代起居令心照不宣地翻看的故事。
大抵都是好奇,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那些恶事或善事是否真的是他本心所为。
几百年悄摸摸地翻阅下来,伊珏打开防虫蛀的香樟木书匣,里面的纸张氤氲泛黄,破破烂烂。
大量翻阅的痕迹被时光完整保留下来,陈黄纸页里还有些不新也不旧的誊抄纸张夹杂其中,似乎是原件已损,后人誊抄其上,显得格外杂乱。
像一件缝缝补补的旧衣裳。
“……怎么就这样了?”伊珏小心翼翼地捻起纸来: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将它一把捏碎,连说话都不由自主地屏息,怕呼口气就将白玉山的往事吹散了,轻声问道:“我怎么看它?”
他尚未学会珍重,便有了珍重之心,眼巴巴地看着山兄,手上薄纸不敢轻也不敢重地举着,难得地无措。
白玉山本想说你随便看看,毁了就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话到嘴边却莫名地说不出口,仿佛这一堆故纸烂屑倏地成了他人珍宝,轻贱诋毁便成了不可饶恕的亵渎。
等了片刻,才回道:“不妨事,坏不了。”
存史的纸张本就是宣州特供,看着轻薄却柔韧坚实,若不是这些年里被反复打开翻阅,存放的时间只会更久。
如今看着破旧了些,若是密封在樟木盒里不再动它,还能再存许多年。
伊珏“哦”了声,轻轻捻了捻,发现自己并没有将它捻碎,总算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起居注写得琐碎却简洁,伊珏翻了第一卷,记的内容却不是启厉帝本人,而是他的父亲。
开篇写得却是当年宫变过程,书写的起居郎应当就在现场全程记录——居然没死。
伊珏翻了好一阵,都是这位起居郎的字迹,可见他不仅活着,连官职都未丢,不仅命大,胆子也壮,将赵景铄逼宫的过程写得格外详尽,连老皇帝那句“不当人子”都如实记录,之后是禅位诏书,以及一把大火——启厉帝登基。
之后的数册起居录都记录着他的言谈举止,从他口中吐出一个个名字,那些名和姓,还有长者所赐的表字,属于他的亲人和朝臣,每一个名后面都缀着血。
血腥味弥漫在字里行间,仿佛启厉元年的京城上空,连云朵都是艳红的色泽。
京城以外的地方,也有起兵动乱,被启厉帝派军镇压,御令之下血流漂杵,直到第二年才逐渐平息。
伊珏看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向白玉山。
他想着山兄杀过这么多人,不分男女老幼,动或抄家灭族,连他自己的家人都被烧成了灰,如今连人都不是,却拦着他食人,真是虚伪。
伊珏忍不住道:“你当初这么凶,怎么还能当那么久皇帝?我看暴君总是活不长,史书上许多暴君都被行刺过,你被行刺过吗?”
白玉山笑道:“总不会一直凶下去。”
更多时候,他其实并不是个苛刻的帝王,且目光长远,总会留下更多气节之士。
杀伐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赵景铄的为皇之道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特长,他杀文臣,却不曾砍断文人的脊梁,并不愿意使他们变成奴颜婢膝的臣子。
杀武将,也是煊赫大道的杀,不曾折辱武者的忠勇。
他的仁义和残暴都在小小起居郎的笔下如实记录,从不曾因为记下了这些事,而提心吊胆。
伊珏看了许久,一页页按卷翻阅,不知日落月升,直到春暖花开的时节,看到了前生自己的出场。
他捻着纸张,看到自己变成一匹黑狼,将启厉帝扑倒在地。
伊珏拧着眉,将那行小字上上下下反复看了几遍,翻回去又翻过来,忍不住疑惑地向他求证:“所以我第一次见你,你在调戏我爹?这写的将军是我爹的第二世吧?”
白玉山回忆了一番:“是。”
伊珏说:“山兄,脸面呢?”
居然还这样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