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玉记2 第30章

作者:溯痕 标签: 玄幻灵异

石粉扑簌簌地掉,他躺在里面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想大不了再等到朽烂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想着想着觉得自己钻了牛角尖,又坐起身探头对南衡道:“我回到你身体里去,你带我去找他。”

“你不怨我害死了他?”南衡问。

小怪物却茫然地问:“什么是怨?”

南衡想着自己又忘了,这玩意儿天然只有两魄,连主魂都没有,哪里知道怨恨。

南衡没有解释,又问他:“若是回归,你的灵智就没了,你也愿意?”

陵墓苟存五百年的小怪物有赵景铄的全部经历和记忆,知道何为灵,也懂得灵是多重要的东西。

仅有的两魄却让他淡化了许多杂事,心心念念只有一股关于小妖精的执念,因而无所谓地道:“你拿去。只要带我去找他。”

南衡却笑了起来。

他轻笑着道:

“等了五百年的是你,他找的也是你,我只是让他去死的陌生人,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又把自己弄哭了。

他留下的两魄分明是爱和哀,怎么就变成了哭包。

南衡收了笑,几乎是怜悯地看着小怪物,伸手替他揩了泪,软声问他:“你要不要陪他去做石头?”

他知道自己多余问这一句,小怪物魂魄不全,贪憎怨怒一样未有,只有傻乎乎一腔爱意和哀愁,连这点哀愁,都是挂念他的小妖精过得不好,若非出不去,哪里还会守在墓窖里被动等待。

果然小怪物立刻答:“要!”

小怪物生了灵,又有赵景铄全部记忆,天然会听话听音揣摩人心,他说完就愣愣地盯着眼前神祇灰白苍发,本能地问他:“你不要我了么?”

他是他的两魄,回归本体是他的本能,即便生了灵也不例外,一边抵抗着,一边又想靠近,却不知墓门打开伊始,往日种种都被抹灭了。

南衡摇了摇头。

小怪物自以为懂了,他说:“那我去找他。”

他说着就要跑,被南衡伸手拦住,南衡说:“不着急,还有几日。”

还有几日什么呢,南衡没有细说,终归是些琐事需要做完罢了,他将小怪物禁锢住,传给他剩下三魂。

天地人三魂以小怪物灵智为主,从此他不再是怪物。

南衡又取出自己剩下五魄,没有立刻传给他,而是掌心向上,虚虚握着一小团光。

人有七魄,对应七情。

南衡净化了掌心光晕,使五魄回到初生之态,像婴儿出生时一样纯净。

干干净净的五魄进了小怪物体内,又完整融为一体。

“看看如何?”南衡一招手,将小怪物的魂体召出来。

脱了皮囊的完整生魂站在墓窖里,魂体凝实仿佛活人,他奇怪地伸展腿脚,感受到充沛的力量,觉得自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割舍了一切的神祇含望着他,神情飘渺。

小怪物终于安静下来,又重新穿起皮囊,重重步伐走到他跟前。

他问:“你是不是要死了?”

南衡说:“神是不会死的。”

就像父神盘古开天后化作山川河流,日月星空,他从未死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亘古不灭而已。

就像他自己,原也不过是一柄称天地的衡器,始出南山,公平公正,生而成神,入人间一劫又一劫,长出三魂,长出七魄,有情滋生。

而今不过灵神湮灭,化作无识器具,算不得死。

赵景铄看他灰发彻如白雪,脸上五官也一点点变了模样,长眉入鬓,眼眶深凹,鼻梁挺直,轮廓鲜明起来,连唇线都浅薄分明,看上去冷厉又无情,像冰霜冻结的万丈峰仞,没有一丝人气,也一点也不像个人。

这是南衡本来的样子,却一直没让沈珏见过。

他们现在一点也不像了。

七情俱全的赵景铄轻声问他:“值么?”

“我欠他一命,自该偿还。”南衡说:“你等他五百年,他寻你五百年,也应有善终。”

他说着轻轻点了点赵景铄的额头:“你生出灵之后,就该明白有这一日。”

灵不生,他便是沈珏要找的人。

生了灵,他便什么都不是。

而沈珏绝然一死,便断了他和自己两魄生出的灵重合的路。

南衡微微挽起唇角,“我是衡器,天生要公正,不论值否。”

赵景铄想,原来是我过分贪妄。

可贪妄本是人性,他并不后悔,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神也不是那么自由,一举一动都要衡量,或许世间活着的一切生灵,不论神虫,生来都有一副枷锁箍着筋骨。

可什么才是自由呢,赵景铄静静地想,或许,我喜爱我的小妖精,想要他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或者我陪在他身边,我这样想,就这样做,这便是自由。

“就这样罢。”南衡对他伸出手:“时候到了,我送你去。”

赵景铄缓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面目全非的陵墓,他准备的那些物什,在不曾密封的陵寝里早已朽坏了,冬夏的衣裳,春秋的鞋靴,锋利的长剑和弯刀,还有他自己的破皮囊。

都是光阴里,应该过去和舍弃的旧事了。

“想好要做什么了么?”南衡问他。

“我要和他一起。”

赵景铄抿了抿唇道:

“他若为玉,我便为石包裹着他,不叫他受磋磨。”

“他若为石,我便化作青山,将他藏起来,不让旁人惊扰了他。”

“他若想做花,我便做滋养他的泥。”

“他若想变人,我便化作人陪伴着他。”

“我要做他喜欢的花,天天开给他;变成他喜欢的鸟,日夜为他歌唱;变成大树,为他遮风避雨。”

“我要他睁开眼,满眼是我,闭上眼,满心是我。”

南衡食指点在他的额头,指下刚刚复生的皮肉光滑又温暖,不曾见过阳光雨露,也不曾让他等了五百多年的人见过——甚是可惜。

赵景铄闭上眼,感受着身躯转瞬再次腐朽,层层皮肉脱落,同他坚持了五百年的一把老骨头一起,散逸成地上一堆灰色的尘。

魂体重新飘出,被南衡握在掌心,望着掌心许下豪言的生魂,他动了动嘴角,似是要笑,然三魂七魄已不再,笑容都给不出去,只好收回来,心想,我已赠无可赠。

那就最后赠出无边法力,助他得偿所愿。

他松开手,送掌心魂魄去了想去的地方。

墓室倏然黑暗,长明灯覆灭,气孔封闭,流动空气被截断。

神祇琐事已了,安静地坐在黑暗里,逐渐化作粉尘,和赵景铄留下皮囊的那一滩混在一起,被油脂覆灭。

阴天子坐在案牍前,指尖叩着已写好的告状文书,文书一动不动,突然无火自燃。

他吹了口气,吹散了黑色灰烬,对一旁的总判官漫不经心地说:

“事主都没了,这状怎么告,送上去也是讨人嫌。”

不等判官说话,他又自言自语:

“行罢,不告就不告,可真是个讨厌的老王八。”

第三十章

青年一身青色道袍沾了斑斑泥点,扎紧的发髻也散了两缕,洒在脸颊又被汗水打湿。

他腰间挂着一串桃木符,腕上缠着雷击木磨成的珠串,背上一柄剑鞘,里面却是空的,阴寒长剑被他提在手上,锋刃雪亮如光,斜斜一剑挑出,刺穿了小妖的胸膛。

“祖宗欸,”他叹了口气,甩了甩一滴血都没沾上的长剑,往上一抛,长剑嗡鸣着自发入鞘,环视一圈,忍不住嘟囔:“你藏哪了?这一路上就没个正常妖怪。”

他蹲下身,想找点杂草算一卦,地上却是黄土礁石,一根草都没有。

草都没有,凶神恶煞的小妖倒是一窝接一窝,丑的丧尽天良,还总想吃他的肉。

背上长剑“噌”地出了鞘,却不说人话:“掌门师弟,早跟你说过了,拔草卜算是没有前途的,没草了怎么办?”

“小师兄你闭嘴。”青年张嘴怼回去:“信不信我摘了你的穗子算一卦。”

长剑不舍得自己新得的黄金穗子,只好老实闭嘴,一腔怒气撒在山中恶妖身上,在荒山里横冲四撞,在自己剑刃上串了一串小妖葫芦。

他得意地串着小妖怪飞起来,凌空飞的老高,突然打了个趔趄,一把甩下身上串着的小妖精,掉头冲进了青年背上的剑鞘里,大声尖叫:“妈呀,葱生快跑快跑,来太多了。快快快,驾——”

驾你个娘皮。葱生看了眼远处奔腾出的浓重烟霾,给自己甩了张轻身符,背着这遭瘟的长剑掉头就跑。

也不知一路奔出多少里地,长剑飞起来看了看,才出声道:“好了,不用跑了。”

葱生喘着气,一把捏住长剑,抓着剑柄把他狠狠往地里怼,噗噗噗地在泥地上戳窟窿,一边戳一边骂:“上山的时候我怎么交代你?嗯?让你安静,低调,不要猖狂!你是变成剑就丢了脑子了?听不懂人话?苏栗师兄?!”

长剑自打出炉,向来兵不血刃,却防不住烂泥,被怼的灰头土脸,雪亮锋刃上都是泥巴,只好认了怂:“师弟我错啦,我没脑子,我现在是剑嘛。”

“可不是,你是‘剑’嘛。”葱生咬着重重的音,“小、‘剑’、人。”

长剑抖了抖剑身,被这一语双关的骂腔骂得十二分憋屈,谁让他现在是一把正经的剑呢,又气又无奈地提醒:“师弟,仪态,仪态,别这么不体面。”

葱生哼了一声,掉头又走回头路,身后长剑把自己在地皮上蹭了蹭,蹭净了一身泥巴,重新跟上去,盘旋在他头顶,小声问:“还要回去?那里好多妖怪,都是恶妖,吃人的。”

“我算了玄石在那里,没有玄石怎么给你重铸剑身?”葱生又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一把年纪真是遭罪,做个普通人子孙满堂颐养天年不好么,修什么道,活了几百岁了,还要跋山涉水的辛劳,真是活受罪。

尤其是:“我顺便算了一卦,我祖宗也在这里。”

苏栗“嗡”了一声,怯怯地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葱生翻了个白眼:“我可求你了,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

苏栗:“你看我哪里长得像乌鸦?”

葱生:“对,你不是乌鸦,你是‘剑’,一把剑你张什么嘴。”

师兄弟两个同室操戈,一路互撕,直到荒山脚下才同时歇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