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溯痕
沈珏:“……”
他默默收拾好乱糟糟的衣服,关好房门,又去隔壁屋将苏栗同样乱糟糟的衣裳叠好,关好房门,将两把钥匙收起,下了楼。
萧萧落叶的街头,他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个孩子身后,保持着一个不打扰他们玩闹,也让他们一回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距离。
像是当年街头嬉闹的自己,和身后不远不近跟随的长辈。
看他们一路走一路笑,苏栗一手牵着葱生,一手握着自己那个装满铜钱的钱袋,遇到好吃的便停下来,两人一人一份,不多时就连吃带拿,花出去十几个铜板。
燕来镇本身不大,却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座城镇,今日恰好有集,街上便停了许多小贩,担着自家织的粗布或自家做的吃食,摆的热热闹闹。
苏栗贪嘴,葱生贪玩。
两个人手拉着手,倒是互相不嫌弃,一路走走停停地逛着,也没个目标,走到哪算哪。
日头快升到正当空了,葱生终于走累了,吸吸鼻子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鲜香,扯了扯苏栗往前面一指:“那里有好吃的!”
苏栗一听连忙迈起大步,拉着他往前跑:“我也闻到了!”
两人一路耸动着鼻子,像两条觅食的小狗,顺着勾人的鲜香一路东走西窜,最后停在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铺子前。
沈珏缀在后面,看着他俩进了这家不起眼的小店。
铺子狭窄,只支了两张桌子,已然有了三位食客占了一桌,互相并不搭理,各自抱着一份粗陶碗专心致志的吃着。
苏栗拉着葱生走到另一桌坐下,喊道:“店家,给我们也来两碗!”
他也不知道人家做的是什么,只顾着吸着鼻子,被那股鲜香勾的神魂不定。
葱生吸了吸口水,跟着起哄:“店家快点,快点!”
两只大碗很快被端了上来,里面一层乳白的汤,撒着细碎的葱花,汤水底下是满满熬煮太久的酥烂肉丝,冒着腾腾热气泛着怪异的香。
苏栗端起碗猛地喝了一口,烫的一边哈气一边对葱生道:“好喝,鲜。”
葱生连忙捧起碗,小小尝了一口,登时被这鲜香的滋味征服了,也不再废话。
两人呼哧呼哧地吃着,沈珏走了进去,看他们喝完了汤,拿筷子吃干净里面的肉,剩下的肉渣都没放过,恨不得把碗底都舔一遍,两人连斗篷都来不及脱,吃的满头大汗小脸通红,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
沈珏看着依旧舔嘴的苏栗,冷不丁问:“蛇肉好吃吗?”
苏栗呆了呆,“蛇肉?”
只有葱生认真地答:“好吃呀,还想再吃。”
苏栗还没说话,沈珏冲里面招了招手:“再来两碗。”
苏栗闻声冲了出去,剩下沈珏和葱生坐在铺子里,一人面前一碗蛇羹,慢吞吞地食用。
葱生是吃太多,肚子一时装不下,只能慢慢喝。沈珏是许久不沾人间荤腥,也慢吞吞地品着。
葱生见他吃的不急,好奇地问:“祖宗,你以前吃过呀?”
沈珏点点头。
葱生问:“比这个做的还好吃吗?”
沈珏又点点头,自然地想起季玖,论起做蛇的手艺,怕是这世上没人比的上他。
他拿伊墨没办法,拿那些灵智未开的野蛇却一抓一个准,攥着蛇尾手腕一抖,便甩起一道响鞭,只一下,无论有毒抑或无毒的蛇类便被甩散了骨架,变成软塌塌的长虫。
尔后手起刀落,蛇头便落了地,再竖起刀尖一划,轻轻一扯蛇皮也就落了地……
那些年月里,也不知道多少蛇类遭了伊墨的连累,被季玖取了卿卿性命,又被做成蛇肉十八烹,煎炒煮炸炖烤,大约几辈子的厨艺都发挥在各种蛇身上了,连带着他也跟着吃了许多蛇,吃的有一阵子看到伊墨就想躲,生怕一看到他,就泛起大逆不道的念头。
当然,伊墨自己也没避过,约莫千年里第一次吞同类,第一次吃还冷着脸,后来发现味道确实不错,也跟着吃的不亦乐乎。
甚至后来他成了人,还时不时馋虫作祟,怂恿着柳延做蛇肉十八吃,还挑剔的一定要吃毒蛇,说是毒蛇肉更香,越毒越鲜,不知哪来那么多歪理。
现在想起来,都是从前的事了。不过是少年意气,无论是季玖抑或他自己。
然而少年终究会老去,他也不例外。
吃完了蛇羹,沈珏付了银钱,和抱着肚子的葱生走出小铺,外面等着的苏栗蹲在墙角,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
葱生跑过去劝他:“好吃就行了你管它是蛇还是虫呢。”
苏栗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道:“不是啊。”
葱生:“那是什么?”
苏栗愤愤地道:“我要早知道蛇肉这么好吃,以前在山上就不白白打死那么多蛇了!”
好气。
越想越气。
气鼓鼓的苏栗拽着抱着肚皮的葱生,重新溜达着消食。沈珏放慢脚步,再次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
一直逛到傍晚,葱生蹲在两只被绑了翅膀一天都没卖出去的大白鹅跟前,咬着手指头看鹅。苏栗却远远的站在他身后,颇有些不想靠近的模样。
大鹅们被葱生盯了一会,大约嫌弃小破孩烦人,冷不丁昂了一嗓子,其中一只探头一嘴铲在葱生腿上。
他穿的厚实,身上还有一件厚重的大斗篷,疼倒是不疼,就是吓得葱生“嗷”了一声,往后坐了个屁股墩。
苏栗连忙跑过去,把葱生扶起来拽着就跑,一边跑一边谆谆教导:“大鹅可凶了,你别招它们。”
“有多凶?”
“特别凶!”
……
两人跑到一颗香樟树旁才停下,扶着树干喘气,各自都是一脸汗,尔后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葱生笑着偶然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老祖宗一身黑衣,默然地在他们不远处,站在临街的屋檐下,安静地望着他们。
他的眼睛在屋檐的阴影下,平静又苍凉,蕴着脉脉温情,无悲又无喜。
他的身前是摆着竹筐竹箩的小贩,正在同人讨价还价;他的右前是粗布裹头的大娘,正拿着一只粗陶大碗,仔细地打量……
烟火人间里,他的老祖宗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穿着无一丝点缀的沉闷黑袍,隔着窄窄一条街道,仿佛隔着万里之遥。
六岁未满的沈杞冲他眯起眼睛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什么是人妖殊途。
是过往,是如今,是以后,是窄窄一条街道迎面相视也仿佛隔着碧落黄泉的鸿沟。
“唉。”
葱生莫名地长长叹了口气,自己也不懂为何要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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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事多又逢出差,身在异乡行走宿泊诸多不便,更新速度随之放缓,请大家见谅。估计年前年后这阵子,也不会有太多清闲日子伺弄文墨,不过我们毕竟是有生之年系列嘛,有生之年肯定能完结,我也不会弃坑的,这一点请务必放心。年底寒冬来临,大家也要注意保暖注意安全呀。】
第十八章
梧州今年第一场雪落了地的时候,沈鹤收到厚厚的一封信。
门房将信件送来时,天空下着雪粒子,雪粒落在屋檐和石板上沙沙作响,他便没有出门。信里是葱生的手书,斗大的螃蟹字,五六个字便是一张纸,一封信写出了几本书的厚度。
信里说他们离青云山还有很远,老祖宗说不着急,走个两三年也没什么打紧,所以他们走走停停,有时听说哪里有好看好玩的事物,也会专门绕路过去,停驻几天。又说路上什么都好,哪怕是荒郊野外,老祖宗也能变出热腾腾的吃食,还有各种衣物,穿戴比家里都要好。他们还自己动手搭过木屋,在一颗很高很大的树上,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屋子,为此他还专门学会了爬树…总之是一切都好,让父母大人不用担心他,老祖宗有个百宝囊,里面什么都有,连书都有很多,没事的时候,他们就跟着老祖宗读书练字,最后祝高堂安泰。
厚厚的一叠信看完,沈鹤放下纸冲着夫人笑:“放心了?”
夫人“呵”一声,斜眼道:“祖宗的本事,又不是你的本事,你得意甚呀?”
沈鹤想了想,回道:“那是我沈家祖宗嘛。”
“你儿子往日在家一张纸就写一个字,还糊成团。这才出门多久,一张纸都能写五六个大字。”夫人笑眯眯地道:“你连个儿子都不会教,还要祖宗受累,好意思?”
沈鹤无话可说,只好摸着自己胡茬不吱声,葱生未出门前,在家一天胡闹,让他识字,从三岁启蒙至今也才会几十个字。而今才跟着祖宗出去三个来月,连家书都会写了,他实在无法替自己辩解对儿子尽了心,如果实在要怪,约莫也只能怪祖宗太会教。然而这就是纯粹不讲理的胡搅蛮缠了。
沈鹤自然不会胡搅蛮缠,只好暗暗愧疚往前对葱生少了许多耐心和指引。
这样一想,沈鹤就抓着夫人的手:“要不再生一个吧,这一个我定然好好教。”
夫人抽手收起散了一桌的书信,甩了门就走了。
葱生倒是不知道一封家书还能让亲爹被亲娘讽一场,大雪封山,他们的马车停在一座偏僻的小山村里。
他和苏栗一起说好今天堆雪人,先是用手捏成雪团,尔后一点点堆成雪球,雪球越来越大,手上拿不住,只好蹲在地上拍。
正拍的专注,苏栗抓了一把雪,塞进了他的脖子,葱生“嗷”的一声,往前一扑,恰巧将身前的雪球推开了。
雪球被他团的滚圆,滚了几下就变成了雪团,葱生也顾不上脖子里的雪,灵光一现地冲苏栗道:“来推雪团,我们做个最大的雪人。”
苏栗撩起袍子往腰里一掖:“没问题,我力气大,看我的。”
沈珏提着两只肥兔子慢悠悠的从小路往回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苏栗的声音在尖叫:“停下停下啊!”
葱生叫的比他还尖:“停不下来啊!”
还有犬吠:“汪汪汪汪汪!”
他连忙快走几步,几个闪身就越了几十米,尔后便看见村庄小道的斜坡上,一个巨大的雪团正在咕噜噜往下滚,雪团后面是两个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和一条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事,但也要跟在他们后面凑热闹的黄狗。
黄狗不是村里人养的,据说是不知打哪来的野狗,时常在村里转悠着混了个脸熟,时间长了就在此定居下来。
村里人给它搭了个窝棚,算作村里一起养,零碎饭食也能让它混个半饱。
沈珏他们的路线里原本也没有这座村庄,荒山小路里,马车慢慢前行着,它便突然跳出来堵在马车前叫个不停,苏栗从车里探出头,扔出半只烤兔腿就让它收起了獠牙,葱生也跟着扔出一块肉脯,两人就带起了狗腿子。
狗腿子一路摇着尾巴走在马车前领路,把他们从荒道小路领到这座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
村庄又小又偏僻,且没有大路,村里现在也只有六户人家,据说是逃难来此,原本还有不少人,现今都陆续回乡了。
到村庄的当天夜里便下起了暴雪,沈珏收拾起一座荒弃小院,他们就暂住下来。
大雪下了三天,今日刚刚放晴,沈珏只是转身打了个猎,这俩人一狗玩雪都能玩出事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站在路口叹了口气,望着滚滚而来的雪团,雪团实在是太大,一路把自己滚成了半人多高,还在随着滚动不断的增加体积,他只好一手提着肥兔子,一手抬起来走上前,摁向这团不羁的雪。
他摁在雪团上方,用力恰到好处,一丁点雪花也未溅起,雪团稳稳地停下了。
等葱生奔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时,他已经将这滚成圆柱形的雪团重新修成了滚圆。
“老祖宗。”葱生跑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停下来,连忙伸手把自己挂在沈珏腰上:“我能把它推回去吗?”
“推吧。”沈珏说:“你们一起。”
苏栗带头,葱生也重新站好,两人撅着腚用力推起雪团,黄狗也用鼻子顶着摆出一副要帮忙的样子,有沈珏在一旁看着,等他们把雪团重新推回去的时候,雪团已经变成泥团。
小院的门槛过不去,他们将雪团堆在院门口,又挖了许多干净的雪来拍了一遍,中途洗了手脸换了衣裳,又吃了午饭各自读了几页书,写了十几张大字,赶在天黑前终于做好了这个超大的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