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棠
贺硝抛掉了刀，怒气却没有消弭，他依旧卡着林熄的喉咙，仿佛捏着一只脆弱的猫，林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连白环都在打斗中掉落，贺硝知道只要自己想，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林熄。
但他没这么做，嘴角勾出一点嘲讽的弧度，令他狰狞的面目看起来疯狂，几乎没有理智：
“什么任务，为林简海找图纸？凭什么，你可以以相柳为条件，让我拿命给林简海找图纸，我就不能带走我爸。”
“为什么？”他质问林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弄：“因为我们是劣等基因，林简海是优等基因，对吧？”
林熄瞳孔骤缩一瞬，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贺硝说的是实话，作为神州的超特权阶级，他也理所应当，甚至必须这么想。他们暧昧关系带来仅有的一点变化，就是比起从前纯粹的恨，他们现在能够准确地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刻薄地相互讽刺，这在某种方面也算彼此了解。
但不知为什么，他莫名觉得贺硝说的不对，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感觉胸口隐隐作痛，好像罕见的、从没有露出过的一点点鲜活的颜色被人狠狠刺中了。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竟然卡壳了。
二人陷入猝不及防的寂静，门外传来巨响，准入屏障终于彻底碎裂，雇佣兵们撞在了展厅大门上。
大门摇摇晃晃，展厅中灯光闪烁不定，“啪嗒”一声轻响，贺硝头顶的灯带灭掉了，林熄的眼睛隐没在黑暗中，收起了那一点可怜可笑的鲜活。
他张了张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注视着贺硝，然后以一种平静地可怕的语气说：
“那就这么办。”
贺硝有一瞬间的讶异，目光动了动，旋即放开了他，声音发哑：“好，你等等我，我们……”
话音未落，林熄已经站在了展厅的紧急出口旁，他神色冷漠，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我，没有我们。”
贺硝愣了一下，林熄紧接着说：“从现在起，你不用继续接下来的任务，你离开，或者留在这里，都没有任何问题。”
停顿片刻，林熄说：“项圈也已经关闭了，你不怕暴露在奥林匹克的目光下，神州以后也不会找到你。”
贺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正此时，九尾成功入侵了美杜莎实验基地安全系统，储存区出口处激光网关闭，目镜上的裂痕中透出林熄的眼眸，他没再看贺硝，蹲身捡起沮泽，转身离开。
紧急出口外传来激烈枪响与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停了，贺硝知道林熄已经离开了D区，脚步声向展厅聚集，另一侧大门也摇摇欲坠，贺硝喉头滚动一下，举起禹瞄准了培养皿。
第138章 H8
曲面玻璃碎裂与舱门倒下的声音同时炸响, 整个展厅瞬间一片狼藉，贺硝伸出双臂，做出接应的姿势, 准备拥抱贺闻的样本, 数十支离子枪瞄准了他, 但贺硝恍若未闻。
他那样急切, 以至于双手都有些颤抖, 曲面玻璃折射出展厅外的红色灯光, 晃过贺硝的眼睛，下一刻。
培养液如同洪流倾泻而下，顷刻间卷挟了他，强压下奔涌而出的培养液拍打在他腰间, 旋即蔓延向雇佣兵们脚下, 紧接着, 在培养皿中不知放置了多少年的、美杜莎引以为傲的H7系列第一个成功的展品，随着水流倒向贺硝。
在培养液的长期浸泡下, 贺闻的肤色与常人无异, 随着水流惯性伸出的手臂柔软而自然，贺硝屏住呼吸，仿佛下一刻贺闻就要睁开眼睛，贺硝的指尖触碰到了贺闻的身体。
紧接着, 黏腻的触感传来, 腥臭的气味随之弥漫，贺硝倏然睁大眼。
骨肉融化后的糊状物体喷洒在贺硝目镜上, 形成了连防护服的自动清洁都难以完全清除的粘稠痕迹，黏腻的液体顺着贺硝的防护服滴滴答答往下淌。
由于在培养液中放置太久，贺闻的身体早已被培养液渗透, 甚至融化。贺硝看见的贺闻，只是培养皿中完全静止的环境内的一具身体躯壳。
他的血肉早已与培养液融为一体，培养液倾涌而出的瞬间，贺闻的外壳随之破裂，留下的只有人体组织与培养液形成的化合物。像是空气不流通的封闭空间中静止千万年的陪葬品，稍不留神就化成灰了。
黏腻的液体阻挡了雇佣兵们前进的脚步，他们烦躁地在阻力极强的液体中开路，呼叫清洁机器人，贺闻就这么被搅成一团，踩在脚下，然后顺着排水管道缓慢地汇聚向污水池。
贺硝终于明白林熄说的带不走是什么意思，他有些手足无措，像六岁时他眼睁睁看着贺闻与他被人流冲散却无能为力。
向来目的性极强的雇佣兵出现一瞬迷茫，甚至狼狈地试图攥紧手心挽留住一团糊状物。
那堆过分粘稠的液体终究溜走了，尸臭与变质培养液的气味混合着在空气中弥散，奥林匹克的雇佣兵们甚至不得不关闭排气阀阻止这种有毒气体进入防护服。
原本淡绿色的培养液早已变质，接触空气后立即氧化为黑色液体。不知道是被忘记了，还是美杜莎曾经对这个标本一时兴起，总之恶臭的气味让贺硝意识到贺闻出现在这里，不是谁特意安排，也不是单独保护，是被所有人遗忘了。
贺闻离开奇点实验室后，几乎没人再记得这个曾经为普罗米修斯做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失去了利益的研究员于科技公司来讲与垃圾无异，他与他的妻子一同被抛弃，被遗忘。
然后他被当做变异体试验品搜集到奥林匹克，他一生的光辉时刻是死掉成为标本后在展示厅短暂的被展示、被赤/裸地注视，然后被放置在满是灰尘的闲置展厅中不知道多少年。
“贺硝？”白怀的声音传来：“贺硝！你能听见吗？”
贺硝恍然回神，才发现贺闻从一具躯壳变成一滩污染物不过是几十秒的事情，好像他的一生如此短暂。
子弹擦过擦过贺硝的防护服，在他的防护服上灼烧出裂口，展示厅中阴冷的风钻入防护服，刺激了贺硝敏感的神经，禹的子弹与橙色离子弹对冲，旋即爆炸。
***
美杜莎实验基地防护系统被全面入侵，系统3秒后自动重启，半分钟后，新的防护层已经建设完毕，九尾被迫退出了系统。
不过这半分钟时间已经足够林熄甩开身后的工蜂。沮泽击碎了沿途的灯带，追击的工蜂们打开头顶的探照灯时，白影已经消失在C区。
他们身后传来爆炸声，向美杜莎汇报后，他们很快得到了折返指令。
美杜莎实验基地与美杜莎本人同样没有条理，各个分区排列没有顺序和规律，内部如同毫无章法的迷宫，看似相连的两个区域也许要转好几趟悬浮舱再走几百米才能到，像美杜莎的蛇发缠绕在一起。
腕带上的立体地图显示林熄的目的地D区中心资料库，绕行C区的计划失败，九尾只得又寻找了一条合适的路线。
美杜莎已经接手了所有智能控制的交通型悬浮舱，林熄没办法通过悬浮舱快速到达C区，只能靠步行梯，有些没有步行梯的路段需要攀爬或者跳跃辅助。
九尾估算他大约需要半小时才能到达D区。虽然这条路线比之前的两条路复杂一些，但林熄沿途除了遇到几个没来得及撤退的研究员，没有被工蜂们继续纠缠，看来美杜莎对于回到奥林匹克的三个样本重视程度不一，他的目标只有贺硝。
目镜投射出路线，林熄没费多大力气便来到G区，G区是一片操作区，虽然没有林熄想要的资料，但也储存着美杜莎实验基地里许多其他实验信息。
对于神州来说，奥林匹克的技术资料多多益善，林熄稍作停留，刚刚将九尾的数据芯片插入G区总控台，九尾一边掠取信息一边提示林熄：“有人来了。”
沮泽的蓄能舱开始工作，九尾通过G区监控画面看见来的是十来个身穿黑色防护服的雇佣兵，她拉近了画面，发现这些人胸口的编码牌上显示着H7：“是H7系列的雇用兵，与H7-690是同一批。”
看来美杜莎并没有放任落单的样本不管，而是派出了H7富余的人手。话音刚落，九尾检测到林熄的身体数据异常，各项指标直线上升，正想说什么，几个不怀好意的雇佣兵们冲了进来。
虹膜计算着九尾反馈的数据，进入射程的瞬间林熄扣动扳机。
“首席，小心塌陷处。”
“首席，小心天花板坠物。”
“首席，注意……”
九尾顿了顿，看见收起枪瞬间近身的林熄拔出小腿上的匕首，短短几分钟，周围的雇佣兵已经倒了大半。
剩余的雇佣兵见同伴被击倒，一拥而上，长鞭宛若游蛇向他们横扫而来，林熄面前的雇佣兵看准了时机，翻身而起想要反制林熄，却抓了个空。
林熄后仰躲过一颗子弹，直起身收回长鞭，S6-611的硬度轻松刺破了奥林匹克优质防护服，他面前的雇佣兵感觉胸口一凉，动作猛地滞住，手中的枪被林熄一脚踹开，那人晃了晃，倒下了。
林熄手中的匕首淌着血，九尾在身后提醒他：“首席，您的情绪很激动，需要注射镇定剂吗？”
“不需要。”林熄直截了当。
“但是……”九尾有些犹豫地看着地下。
“我说了没必要。”
林熄不容置疑，却发现周围没了声音，不到五分钟时间，一组12人的雇佣兵小队全军覆灭，他手中动作一滞，看见胸口上被匕首捅穿了三个洞的雇佣兵，这人在林熄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林熄默然，片刻后收起匕首，动作迅速，好像无事发生。
“首席，分析得出您还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愤怒，为了接下来更好地达成目标，建议您注射镇定剂。”
九尾看着被捅成椰子球的可怜雇佣兵，诚恳建议，同时默默将H7-690与Y5-1760设为接下来行程中的敏感词，以免再次刺激到林熄脆弱的情绪。
林熄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镇定剂给自己注射进去：“信息收集完成了吗。”
“全部完成。”九尾说。
只有数据芯片接入时九尾才上线，九尾的连接断断续续，白怀与九尾的共享画面断开好一段时间，刚才画面被紧急切断时还停留在贺硝在展厅向林熄发怒，一重新连接就看见林首席在特制椰子球，白怀咂舌：
“你们怎么了？！”
又是一次离子弹对冲行程的爆炸，□□紧接着滚过来，周围霎时间燃起大火。
火光中工蜂的脸一闪而过，贺硝捕捉到顺时信息，下一刻与一个浑身是火的工蜂滚在一起，他的防护服出现多处破损，听见白怀的声音：
“什么怎么了？！”
贺硝身处N区研究员健身区域，同样大喊，认出了工蜂们使用的□□正是相柳峰会上奥林匹克竞拍得到的“女魃”缩小版。
这种□□水火不侵，内部携带的易燃物质燃烧起来破坏力极强，贺硝浑身是火，后背露出被燎伤的大片皮肤，目镜上显示防护服破损程度已经到了60％。
贺硝咬咬牙，干脆控制防护服打开，火光中几名工蜂瞄准了白色人影，一番集火下来，白影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他们上前时才发现这只是一件神州生产的防护服。
前方尽头的通道上方传来玻璃窗碎裂的响声。贺硝借助浓烟与大火避开了工蜂们的视线，脱掉防护服虽然使他受伤的可能性极大提高，但也减轻了他自身的重量。
他暂时甩开了工蜂，落在W区与Q区中间的连廊上，旁边是黑漆漆的悬浮舱通道，贺硝探头看了看，悬浮舱还在通道最顶端。
身后追兵将至，贺硝从通道入口一跃而下：“他们有问题。”
与此同时，白怀拉近了面前的众多面板之一，上面的比较结果也令他发现了异常。
贺硝离开奥林匹克后已经经过了数次进化，白怀可以肯定目前全球没有几个雇佣兵的作战指标能达到贺硝的高度，神州也这么认为。
而且在展示厅时白怀调取他防护服上的实时数据，发现他正处于一种极度愤怒的状态，愤怒或者兴奋都能够极大地刺激贺硝的身体，使之力量与爆发力、敏捷度得到进一步强化，类似于强制打开保护机制。
但现在，时间方面，贺硝已经与他们纠缠了近20分钟，虽然对方人数众多，在贺硝愤怒的状态下缠斗这么久都没有被全部消灭，或者说没有被甩开，这已经很匪夷所思了。
其次，数据方面的比较结果告诉白怀，这批H8工蜂的各项作战能力指标，就贺硝刚才作战时腕带自动收集到的数据来看，与贺硝不相上下。
虽然对方是奥林匹克最新的H8系列，但贺硝的身体数据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每个系列的工蜂以改造技术为划分标准，他们绝对接受的改造绝对不是仿生薄膜植入。
但问题在于，如果没有薄膜，要达到与贺硝势均力敌的程度，他们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了这样的高压。
这是个悖论，白怀摸着下巴，说：
“按照他们在打斗中的数据来计算，他们正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我只能做一个初步推断，细致的计算与精细化结需要九尾首席来完成。”
“但是九尾首席又断联了，林首席也联系不到——你们到底他妈的怎么了？！”
第139章 心肺复苏
“……我们分手了。”
漆黑的悬浮舱通道中, 贺硝在空中急刹，顺势将自己甩入旁边的冻土层的空洞之中。
实验基地本来就是一处错综复杂的洞穴，地图上标明周边还有一些没有被建设成实验基地的溶洞。
墨绿色的钟乳石上冒着浓水, 积成的水潭中白白胖胖的变异蛆虫聚集在一起蠕动跳跃, 时不时在满是有毒化学物质的水潭里带起一片细密的小气泡。
贺硝看了看腕带上的地图, 砸黏腻的水潭中行进, 找了一处稍稍隐蔽的石柱打掩护, 身上不断出着汗, 快速排出持续入侵体内的毒素。
虽然在刚才的缠斗中贺硝已经消灭了不少对手，但对方人数众多，像是源源不断于是贺硝选择与他们暂时拉开距离，不再与他们进行毫无意义的纠缠, 耗费自己的体力, 毕竟他此行的目的是美杜莎, 不是H8工蜂。
“不是，你们谈过恋爱没有, 他答应过你没有, 还分手？”
白怀无情地嘲笑他，溶洞外传来动静，贺硝做好伏击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