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棠
九尾告诉他，这个只为地下50层工作的计算中心名为“混沌”，是盘古核实验基地的大门，在混沌的内部，还有一圈宽阔的隔离带，在隔离带最中心的位置，顶灯打下一束白光，贺硝看见一个仅供一人站立的平台。
脚下的半块平行移动，将两人送到了悬浮台面，数据体的虚拟影像不占位置，识别到九尾，二人脚下的感应灯亮起。
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后，平台开始飞速下沉，贺硝仿佛坠入深渊，才知道在-50层下方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实验基地。
一路上黑色钢索飞速划过贺硝眼前，贺硝才明白他的四周是可手动伸缩式廊桥，一般的连接廊桥可以智能识别与连接，但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刚才的大停电，那么电力就无法控制，需要人为搭建廊桥。
下坠式的下行没什么时间概念，直到平台下降骤停，贺硝才明白这身防护服是用来缓解失重感的，即使是这样，到达最底部的时候贺硝的心脏还是猛震了一下，看来这个平台下行也没有使用任何智能设备，和自然下坠没区别。
走出平台的刹那，周围的灯带一圈圈亮起，贺硝看见一旁用于撬动平台的沉重巨物，更加坚定了心里的想法，这里的一切，除了必要的计算核，其他地方都极力避免使用电力，似乎回到了人类最原始的生存状态。
“能量”与“资源”是第二纪元最热门，也是人们最关注的话题，在高科技产品逐渐生活化时，很多人曾担心过关于资源短缺的问题，“停电”与“数据泄露”是那时人们最关心的问题。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科技产品日趋严密，价格也更加亲民，尤其在发现了陨石带来的大量318元素后，人们对于资源与信息的问题就没那么敏感了。
即使在贫民窟或者黑市，电能与信息传输也是最基础的保障，人们使用它们，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问题逐渐被淡化，但眼前的景象让贺硝认识到，神州在很久以前就在对诸如“停电”这样的问题做出防御措施，并且似乎对此类事件异常重视。
即使周围有清洁机器人维护，贺硝还是在斑驳的金属表面看见时间的痕迹，神州科技公司犹如一条沉睡地底的巨龙，贺硝正踩在它的命脉上。
“到了。”
又是一段隔离通道，长度是一区的两倍，九尾止住脚步，贺硝才回过神，S6-611制成的舱门耸立在他面前，身高近两米的雇佣兵在它面前仿佛蝼蚁，力量不值一提。
最后一道身份识别成功，微光从缓缓向两边开启的舱门中泄出来，如同混沌被劈开了缝，贺硝眼前亮堂起来，周围的温度更低了，之前在贺硝防护服上附着的水珠顷刻间凝结成冰霜。
重重叠叠的数据线在贺硝脚下铺开，贺硝站立在透明面板上，四周空无一物，上方黑洞洞的，看不见穹顶，只有无数数据线，如同幼虫的茧房，又像不断丛生的藤蔓，盘绕在周围的冻土层。
而在淡蓝色光芒汇聚的中心，几十米高的容器进入贺硝视野，容器中液体很浑浊，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不断翻涌，他低下头，在半透明玻璃容器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培养皿前的人转身，眼下红痣一如既往地惊心动魄。
贺硝眼神颤动一瞬。
“首席，按照您的吩咐，人已经带来了。”
林熄颔首，九尾离开了，舱门重新关闭，一片寂静中，只有培养皿吐着粘稠的泡泡，黑影不断涌动，似乎想突破培养皿的束缚，但厚重的高密度玻璃阻拦了它的去路，连它挣扎愤怒的声音都被隔离了。
贺硝与林熄对面而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林熄同样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一个月没见，即使有厚厚的防护服包裹，也不难看出林熄明显地更加瘦削，脸色也更加苍白，仿佛放置在高处的瓷瓶，出现丝丝缕缕的裂痕，一碰就要碎了。
林熄的目光落在贺硝身上，一如既往地沉静，贺硝与他对视一瞬，旋即想起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
一个一跃成为通缉榜榜首、企图在神奥交流峰会上杀了相柳的危险样本，站在首席执行面面前。
如果放在之前，贺硝肯定第一时间不要脸地凑上去问林熄一个月没有自己怎么睡得着觉。
但现在，他感觉难以开口，林熄没有愤怒或者责骂，甚至见到他神色都没怎么波澜，但就是这种平静无波，让贺硝感觉到他们之间出现了难以消弭的隔阂。
林熄知道这件事后，在想什么？贺硝不知道，他只知道林熄看他的眼神好像又回到了他第一天来神州、第一次见到林熄那样，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没有任何情感的。
贺硝罕见地踟蹰，不知道怎么做，两人都没有动作，压人的静默过后，林熄先开了口，声音冷冷：
“最近过的怎么样？”
第119章 董事长
贺硝分明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声音发哑：
“……不太好。”
他深吸一口气，说：“叶彰死了，白怀也受了重伤, 他的胃被打穿, 无法进食, 我们只能买营养剂维持他的生命, 黑市安装机械胃的费用很高, 温斯顿的女友替我们出了一部分钱, 但白怀的体质特殊，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
“奥林匹克和神州都在通缉我们，我们只能不断从一个荒漠集市转移到另一个，不利于白怀恢复, 他的伤口已经出现溃烂, 开始流脓、扩散, 状态很不好。”
“你呢？”他问林熄：“看起来最近生病了？”
林熄淡淡看他一眼，没回答, 腕带上弹出一个面板, 贺硝一愣。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贺硝再熟悉不过，立即明白了林熄的意思：“你们见过黄鸟了。”
“准确的说, 我们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
林熄收起面板, 一声细微的猫叫从他身后传出，贺硝偏头, 见一抹橘色的身影从旁边的实验室挤出来，橘猫一边喵喵叫着，一边在林熄脚边蹲下来, 仰起头塌下耳朵，林熄伸手摸了摸猫脑袋，橘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咪？”
贺硝试探着呼唤，然而贺小咪只是睁开眼看了看他，旋即偏过头抱着林熄的腿打滚，那神情显然是认出了他，却还是对着林熄夹着嗓子喵喵叫。
“当初神州把你带回来时，我们在74号辐射区发现了它，检测后发现它佩戴的项圈中有一枚储存芯片。”
贺硝离开神州时，有意把小咪作为微污染生物寄存在了神州的动物收容所，如果想要从神州获得什么信息，也算一个后手。
没想到此猫竟然如此吃里扒外，贺硝看它比自己在时肥胖了不少，皮毛油光水滑，都快胖成一个球，就知道在神州的这段日子里，这家伙过的比他还好。
“你们在芯片里发现了我和黄鸟之间没来得及销毁的交易信息，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告诉我没有从小咪身上发现异常，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知道我在找相柳。”
贺硝看着橘猫扑地板下的数据线，说。
林熄默认。
他应该早点意识到的，贺硝想，以神州的技术，九尾的计算能力，不可能修复不了一段损坏的数据信息。
贺硝又想起他曾经两次越权在档案室里寻找相柳资料，林熄知道后，只是以违反公司条例的理由将他关在禁闭室。
甚至在他窃取林熄的眼睛动图信息企图进行生物识别后，林熄都将这件事压了下来，但在他之前窃取信息的人都进了公司法庭。
贺硝之前以为是因为自己作为重要样本，神州不会轻易处理他，现在看来并非只有这个原因。
他的项圈有定位功能，林熄一开始就告诉过他，也就是说，当他在档案室2栋01号001层找相柳的资料芯片时，林熄应该早就通过确切定位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谎言被戳破，气氛紧绷一瞬。
他一直在寻找相柳，相柳才是他来神州的根本目的，任何一个不轨的目的被戳破都会令人窘迫，但此刻，这个真相被曝光不是最令贺硝无所适从的，最令贺硝无言以对的是他对林熄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他想留在林熄身边，成为一条最忠诚的狗，对林熄的命令无所不从，绝对忠诚，他以为这些话会令林熄动容，所以他一路顺畅的从一个底层雇佣兵一跃成为神州的TP。他以为除了能力之外，林熄对他还有，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情愫。
但事实证明他太低估林熄了，贺硝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神州科技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神州的超特权阶级，一个20岁就成为神州首席执行官的人，贺硝不明白自己之前怎么会将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以为林熄有所动摇，但林熄只是看着他，那样淡漠的眼神，夜里听着他那些话的时候，林熄在想什么？
贺硝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话不是假的，也许别有所图，但他没有说假话，他急于向林熄表达自己的忠心，希望从林熄眼睛里看见一点点除了平静以外其他的情绪。
责备也好，失望也罢，任何一种有波澜的情绪都能引起一场海啸，然后他们之间能痛痛快快发泄一场，这样也许所有的话都能说清楚了。
但林熄没有，贺硝从他的眼中看不出其他任何一点情绪，除了可怕的平静之外只有掩盖不住的疲惫。
于是贺硝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沉默只是片刻，林熄好像并不在意贺硝说了怎样的谎，弥天大谎也好，句句真心也好，他疲倦的沉静中表现的是一种愤怒与失望之上的不在意。
防护服中，贺硝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不是最重要的。”
半晌，林熄淡声开口。
贺硝抬起眼，林熄说：“一天前，这个名叫黄鸟的黑客找到你。当晚，神州找到了黄鸟，根据他提供的信息，他给了你一块来自奥林匹克的芯片，奥林匹克董事会承诺如果你回到奥林匹克，能够让他们继续对你的实验，就告诉你相柳的真实身份。”
贺硝面前浮现出全息屏，上面是从他腕带中调出的一段影像，电子女声传来：
“……我们希望你能尽快回到奥林匹克，对你与其他两只工蜂都有好处，我们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荒漠集市，如果你回到奥林匹克，我们会提供相柳相关资料。”
林熄暂停画面，说：“根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来看，黄鸟收取了奥林匹克高价报酬，向奥林匹克出卖了你的目的。”
难怪奥林匹克突然提出以相柳的资料为交换。不过贺硝并没有多惊讶，情报贩子本质上和雇佣兵差不多，拿钱办事，见钱眼开，从不在乎是不是会损害上个雇主的利益，只在乎钱是不是足够多。
“你们知道真相，却藏了这么久，不只是为了今天给我一个惊喜吧？”贺硝看着林熄：“抛出这张牌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知道林熄手中还有多少张牌，眼神中不由自主带了几分敏锐的警戒。
林熄转过身，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在中控台启动了培养皿的清理程序。
随着一阵内置清理仪器的轰鸣声，漂浮在水中的杂质呈漩涡状被吸入底部垃圾处理器，浑浊不堪的培养液被过滤，露出原本清澈透亮的浅绿色，一个巨大的异形生物出现在贺硝眼前。
这只巨物饕餮有些像，却不完全一样，它没有丛生的触/手，□□的颜色也更加偏向正常人类，粗壮的数据管与他的神经中枢连接，一旁展开的面板上出现一个保存完好的人类大脑，目前这颗大脑的状态比较稳定。
稳定只是相对于其他变异体而言，贺硝仔细观察，这只变异体的身体已经被异生肉瘤覆盖，肉瘤上还有共生的真菌，空气中立时弥漫起一股难闻的味道，像是血腥味混杂着鱼腥味，通通涌上来。
贺硝才知道刚才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变异体翻了个身，似乎看见了贺硝，重重朝玻璃器皿上撞过来，整个培养皿中液体激荡，贺硝脚下震动不已，面板显示大脑进入了不稳定状态。
身后传来动静，贺硝回头，看见三个研究员推着医疗车走进来。
贺硝惊讶于这里竟然有其他人。这几个人身着白大褂，胸口没有任何标识，贺硝不知道他们是否属于神州，不过从编号序列上可以看出这里至少有几百号人，纸白的肤色说明他们长期在无太阳光的环境里工作，见到林熄，只是微微一点头。
医疗车经过贺硝身旁，其中一个研究员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交错一瞬，旋即走过，眼中没有任何惊讶或者意外的神色，仿佛无论见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他们都永远是这幅有些麻木的冷淡样子。
医疗车上面放着四五支巨型注射器，培养皿周围的机械臂夹起注射器，粗长的针管刺入变异体的□□，变异体翻滚挣扎。
随着一支一支的镇定剂注入体内，它逐渐平静下来，面板上的数值恢复正常，变异体在培养液中缓慢沉浮，庞大的身躯一起一伏，正在呼吸，像是巨兽陷入酣眠。
镇定下来的变异体露出身体内部几千条细小的数据线，有的细如发丝，有的与手指粗细相当。这些数据线与它的神经脉络相连接，变异体的身体组织完全乱套，贺硝可以看见一些暴露在外的神经网络，没有接通数据线。
这说明目前的数据神经网络并没有实现完美的全覆盖，不少与数据线连接的地方也因为变异体的变异程度不断加深，而出现了松动。
像是一副临时套上去的不合身衣服，培养皿内的小机械臂不断调整着植入变异体体内的数据线，但不合适的衣服不找裁缝改版。
而是仅仅依靠外部手动调整，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完全合身的，网状数据线如同河流汇集，最终并入培养皿下方。
贺硝明白了外围的混沌具体作用，如同在母体中的胎儿，数据线是孩子与母亲相连的脐带，变异体是胚胎，混沌就是孕育胚胎的子宫，是这台精密仪器的主机。
贺硝认出了这套构造：
“驺虞。”
研究员们推着医疗车出去了，身后的灯带又暗淡下去，舱门重新关闭。
似乎刚从令人疯狂的迷境中醒来，温和下来的变异体朝他们这里靠了靠，看见林熄，刚才躁动不安的变异体竟然缓缓吐出一块红肉。
林熄上前，指尖搭上厚玻璃，与之隔着玻璃相触碰，点了点头，以一种贺硝从未听到过的温和语气说：
“就是他。”
变异体在水中起起伏伏，似乎在说着什么，贺硝没有与盘古核连接，只能听见林熄回答：“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必须试一试。”
培养液涌动，变异体似乎又说了话，林熄听完沉默片刻：
“……好，这是最后一次。”
得到了应许，林熄转过身，看向贺硝的眸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