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熄抱着手,-3层很潮湿,黏腻的水汽沾在他身上,九尾站在他身侧:“首席。”

“首席?”

九尾又呼唤了一声,林熄才回过神,潜水艇启动,九尾调来了悬浮舱:“首席,下面潮湿,您还是回到休息舱,我们很快就能冲出这片海域。”

悬浮舱在身后待命,潜水艇入水激起水花,转眼间不见踪影,林熄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套:

“我就在这里。”

“好的。”九尾惯性回答,反应过来:“什么?”

“我就在这里。”林熄盯着水面。

“首席,检测到您的焦虑指数正在上升,是否需要药物稳定?”

“不需要。”林熄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很轻,似是自语:

“……我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通过舱内对话台清晰地传到贺硝的耳朵里,紧接着,是九尾的声音:“海底情况很复杂,年年有余的清扫深度没有达到下潜深度,意味着你会离开保护屏障,进入到辐射区域,并且可能存在大量变异生物,行者正在这片漩涡上空盘旋,即将第五次过境,船速加快,我们会比预计时间早3分钟到达火山口,只有7分钟时间,你必须加速下潜,与此同时,还要小心行者过境带来的海底地形变化,这无法预测。”

贺硝刚想回答,潜水艇外传来骇人的声音,他将在1分钟内下潜至指定深度,第一层抗压壳被挤压,旋即爆炸,被水流裹挟,顷刻间远离舱体,贺硝感觉鼻间温热,用手一抹,防护服上全是血,即便是有舱体和防护服双重抗压,也很难对冲突如其来的压力变化,贺硝很快头痛欲裂,九尾的声音又传出:

“我们会最大程度保持与你的联系,修复支架后可以返程,Y5-1760请谨记,你属于消耗品,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务必以鲲鹏号、以神州为优先选择。”

传达完任务任务要求,九尾抬起眼:“首席,要不您还是……”

没有回答,林熄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动也没用动,九尾检测到林熄正处于一个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她分析出这种状态来源于无法掌控与被迫等待造成的焦虑。

这在所难免,九尾观察着舱内贺硝的状态,画面逐渐模糊,无论是在实战区,还是在贫民窟,林熄都能让局面处于他的掌控,或者大部分在他的掌控之内,但现在,他们离贺硝越来越远,行者带来的急剧变化让他们无法远程操作,只能靠潜水员本人随机应变,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动荡的深潜让信号传输不大通畅,全息面板上的画面变得迟缓,卡顿在贺硝下潜的那一帧,等到通讯短暂恢复正常,贺硝已经下潜到指定深度。

计时器显示行者第五次过境还有六分钟时间,贺硝朝监控比了个大拇指,开始操控潜水艇廊桥对接,三秒后对接成功,廊桥底部伸出机械臂,通过机械臂上方的微型相机,贺硝找到了延伸支架断裂的地方,临时架构的抗压离子屏障隔绝了周围的海水,抽干屏障内部海水后,贺硝设置了断裂修复程序。

整个修复过程需要三分中,见成功对接,九尾松了口气,她看了看林熄,林熄依旧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两分三十秒,机械臂已经开始回收,然而就在这时,画面出现卡顿,片刻后,中控台上只能看到一道巨大黑影闪过,九尾迅速抓取画面信息:“首席,潜水艇被不明生物袭击了!”

舱体剧烈震动,贺硝险些被甩出去,勉强站稳身形,潜水艇又被重击,机械臂没有不明生物灵活,贺硝干脆在海底打开强光灯,强光吸引了变异生物,又一次撞击后,贺硝看清了那是一条变异鲨鱼。

贺硝目测这条鲨鱼有五米长,变异鲨鱼在潜水艇四周徘徊,每每游过都投下一片可怖的阴影,潜水艇自动启动了防御模式,撑开离子盾,但贺硝发现这条鲨鱼好像对捕猎并不感兴趣,它的宽阔的口径与五排锋利的牙齿足以吞下整个潜水艇,但它却只是一次次撞击。

贺硝再次观察,发现这条鲨鱼的背上吸附着数以万计的变异海螺,这些深海有壳类动物经过辐射变异后,吸附能力极强,而且其中许多都变异出骨质牙齿,他们的啃食一定让这条鲨鱼很痛苦,并且在破坏了鲨鱼表皮后,它们会将无数螺卵产入鲨鱼体内,新出生的小海螺靠鲨鱼内脏为生,在鲨鱼的腹部,贺硝看见许多大大小小的裂痕,伤口中挂着许多小海螺,这些小海螺已经快将它体内吃空了。

而鲨鱼的撞击就是为了摆脱这些寄生螺,行者巨大的威力带走了许多坚固的海底山体,让这条鲨鱼无法通过撞击去除海螺,现在它发现了新的、可以承受多次撞击的物体,于是一次次撞在悬浮舱上,想要摆脱变异海螺。

鲨鱼每次撞击,都抖落一片海螺,支架已经修复完毕,隔水屏障即将收回,就在这时,中控台发出红色警报,船长联系了九尾,变异生物的强力撞击损坏了另外一条延伸支架,船体警报还未解除,贺硝也发现了这个状况,同时,他发现在鲨鱼的上一次撞击中,尾鳍带起的海洋巨石砸中了潜水艇作业手臂上方的摄像头,他丢失了海洋中的视野。

潜水艇控制面板上显示机械臂没有损坏,修复程序可以继续进行,九尾的声音传来:“摄像头损坏,现在要修复第二条延伸支架,你必须要出舱,手动连接廊桥。”

行者即将过境,鲲鹏号已经进入一级警戒状态,九尾估算了时间:“减压防护服只能在海底保持一分钟时间,超过一分钟,海底强压会使你的身体爆炸。”

情况紧急,鲲鹏号上并没有配备神州最新式的潜水服,这套防护服本来只适用于潜水艇内作业,但现在只能孤注一掷。

贺硝出舱,巨大的压强让他胸口生疼,五脏六腑都被压迫,防护服显示他的心跳速度逐渐下降,以降低身体所需的氧气,九尾正在严密观察海底状况,贺硝忽然问:

“小首席呢?”

九尾抬起眼,小声呼唤林熄,林熄仿佛一只被吓到的猫,警觉地回过头,九尾轻声说:“首席,Y5-1760说,需要您过来一下。”

九尾离开了中控台,给二人留出空间,贺硝散乱的呼吸声断续传到林熄耳中,一时间只有海水涌动的声音,豪华游轮外,海面依旧汹涌,天空被沉云淹没,与水面融为一体,分不清海面与水下。

他们都身处深海。

即使林熄抿着唇没说一句话,贺硝也仿佛感知到什么,缓声开口:“小首席啊。”

信号断续,一刹那的沉默也像千万年亘古的死寂。

直到电流声中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应答,贺硝费力拨开面前沉重的海水,身后潜水艇被撞击的摇摇晃晃,灯光闪烁,巨大的延伸支架断裂了一半,矗立在海床,仿佛远古的神秘巨兽,贺硝找到了廊桥接口,距离防护服爆炸还有40秒。

“下面没有声音。”他的声音迟缓而沙哑,口腔中的血液使他吐字不大清晰,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很费力:“没有你的声音。”

画面中的贺硝正在手动连接廊桥,他抬起头,仿佛从这个视角就能看见海面上的林熄似的,说:

“我不习惯。”

廊桥连接成功,距离防护服爆炸还有20秒,贺硝感到呼吸困难,巨大的压强压迫着他的肺部,他极力保持呼吸均匀,感觉快要窒息。

“很黑吗?”

忽然有人问他。

断续的信号突然在这时变得很好,这句话清晰地传到贺硝耳中,贺硝浑身疼的感觉快要炸开了,听到这声音,勾唇笑了笑:“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又是片刻沉默,等待的时间总是无限长,好像海底的虚无。

然后是如同讷讷自语一般的轻轻叹息:

“……回来吧。”

贺硝的呼吸声像破鼓风机似的,修复作业已经开始,防护服还有10秒就要到达极限,画面中显示贺硝即将进入悬浮舱,这时,贺硝向左侧看去,好像发现了什么,将自己推离了机械臂。

林熄手心倏然收拢,偏偏这时画面出现卡顿,画面闪烁一瞬,恢复时已经没了贺硝的身影,警报声响彻整个游轮,海面狂风大作,海浪旋即将他们吞没,鲲鹏巨大的身体不住向漩涡滑去,海面轰然震动,岩浆蓄势待发,行者过境,九尾迅速接入中控台画面:

“首席,行者摧毁了潜水艇停靠点,我们与他失联了!”

第97章 台风群

“首席……”

九尾捕捉到林熄的微表情, 准确地解析出他想说什么,虹膜的计算速度与九尾相同,林熄同时开口:“现在启动救援, 成本很高, 成功率只有25%。”

九尾闭口, 等待着林熄做出决定。

林熄没发现自己脸色发白, 无意识地转动着食指的白环,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在强劲的风力中,海面的鲲鹏都开始左右摇摆,冰雹夹杂着银针似的坚硬雨丝,乌紫色的天空电闪雷鸣, 一切声音都淹没在滚雷中, 林熄面前, 潜水艇下潜处水面波澜不已。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营救的成本高于样本的价值, 并且在这种台风群天气下贸然展开营救, 只会损失更多救援人员与器械,单为一个雇佣兵,这不值得,林熄知道他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即关闭出发台入水口, 以免海面水位上升, 大量海水倒灌入船舱。

行者过境1分32秒,作业潜水艇依旧断联, 九尾说:“首席,水位越来越高了,总控室申请关闭出发台, 封锁整个船舱。”

这时,中控台响起哗啦啦的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小首席?”

林熄眸光一闪,九尾操控着中控台,说:“Y5-1760,总控室即将关闭出发台,你没有多余的返程时间,将不能返程……”

她的话戛然而止,林熄接入了中控台,冷冷的、像溪水一样的声音传入贺硝耳中:

“立刻返程,1分12秒后行者5号台风台风眼将经过这片海域,届时局部风力减小,你有1分钟时间返回鲲鹏号。”

广播通知所有人立即回到休息舱,做好安全保护措施,所有船员停止活动,在行者5号台风眼过境后,将迎来行者台风群中风力最强劲的24极巨型台风6号,鲲鹏号已经开始减速,预计将固定在距离漩涡中心7海里处,这一区域在火山威胁范围内,灾害等级是2级,鲲鹏号将迎来一场水与火的洗礼。

“很高兴还能听到你的声音。”

贺硝那边水声很大,监控完全看不到任何画面,林熄猜测是舱体在强压下已经开始注水:“Y5-1760,是否能继续返程?”

长达3秒的卡顿后,另一边传来贺硝的声音:“……是。”

九尾想要劝林熄离开,关闭出发台,林熄直起身:“调配神州雇佣兵,配合船上疏散工作,保证每个代表的安全。”

潜水艇应急灯亮起,发黑的海水稀释了地上的血迹,抗压防护服太过笨重,贺硝咬牙脱掉,操控舱体脱离第二抗压层。

还剩最后一层薄薄的金属壳,35秒内贺硝必须冲上水面,林熄的声音又传来,他的身边很安静,九尾应该已经离开了,现在与贺硝保持联系的只有林熄。

“你还有26秒时间,加速上升的过程可能会对你的身体产生二次伤害,海面水位正在上涨,我会留在出发台,26秒后,如果你未能成功返程,我会立即关闭入口。”

海水动荡不安,深处的变异生物蠢蠢欲动,新形成的海沟深不见底,一串气泡浮向水面,潜水艇使用备用能量,上升速度达到最大,贺硝声音嘶哑:

“如果我不能……”

林熄挂断了通讯,话筒中传来“滴——”的声音。

贺硝手中捏着一个崎岖不平的异形物体,他咳嗽两声,咳出喉管中的淤血,有些无奈地笑笑,林熄总是这样,不想听的话一概不听。

船体剧烈摇晃,海水已经蔓延到林熄脚下,湿濡咸腥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船舱,震荡一瞬后,海面上风力逐渐减小,大暴雨出现片刻缓和,远处依旧电闪雷鸣,此刻是至暗前的宁静。

入水口处的海水又开始翻涌,远处地底隆隆震动,岩浆即将喷涌,金属巨兽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堪堪停在断裂的岩石带前不远,倒计时还有5秒,鲲鹏号外雷雨再临,风力又直线上升,但暴雨并未带来冷空气,海面又闷又热。

终于,震耳欲聋的声响贯彻海底,巨大的压强使岩浆瞬间喷涌,爆炸产生的海啸高达数千米,在风力的裹挟下迅速扑向鲲鹏号,水位急剧上升,顷刻间淹没林熄的小腿,舱体发出滴滴警报。

在最后一刻,一只黑色巨物冲出水面,掀起的浪花拍在林熄身上,与此同时,入水口关闭,鲲鹏号完全封闭。

巨浪与连环爆炸让鲲鹏号晃动连连,在进入母船时,贺硝乘坐的潜水艇也终于完全报废,金属骨架四散分离,闻声赶来的船员们七手八脚地把贺硝拖上工作台。

下身厚重的潜水服被机械臂脱下,里面盛着的血水立即漫了出来,露出贺硝浮肿充血的皮肉,就在工作人员要上前检测和硝生命体征时,贺硝动了动。

他胸口抽动,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紧接着,他撑住地面,缓缓站起来,刚站起身,脚底不稳,从工作台上滚下来,他想要起身,但周身痛的好像有人把他放在大研磨碗里捣碎了,头痛令他头晕目眩,一起身,眼前一片白光。

“噗通”一声,他再次栽倒,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脚步声。

疼痛让他的感官变得迟缓,渗血的唇瓣一张开,吐出一大口血,海底的压力压迫到他的内脏,他感觉胸腔里要爆炸了,唇角微勾起一点弧度,声音沙哑:

“……小首席。”

他睁不开眼,只能听见林熄似乎答应了一声。

“看看。”

贺硝四肢麻木,摇摇晃晃站起身,一个坚硬的、凹凸不平的东西被塞到林熄手中,带着湿濡滚烫的血液,贺硝撑着最后一点意识想说点什么,旋即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所有声音都变得渺茫,珍珠白的外套染了血,纯白衬衫胸口晕开大片血迹,林熄身子猛地晃动一下,回过神,垂眸看见倒在自己身上的贺硝。

“……我回来了。”他听见贺硝最后说。

***

由于遭遇台风群,鲲鹏号被迫在海上多停留一天,凭借登峰造极的建筑技术,鲲鹏号在极端灾害天气下依旧能够与总部保持良好通讯,强大的保护屏障使鲲鹏号即使在台风群与火山的双重威胁区域内,也能够保全自身,年年有余公司向各代表集团发送了平安信函,一切安顿下来后,代表们需要做的只是在台风群、依旧不断喷发的火山与海底爆炸中安静的等待风平浪静的到来。

已经到了日出的时间,但天空还是黑的像午夜,医疗队给林熄检查了身体,注射了少许临时性抗焦药物,使他的焦虑指数快速回到了正常范围,其他报告显示林熄没有受到其余伤害。

在清洁舱中清理了身上黏湿的海水后,林熄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在5层医疗中心见到了九尾。

眼球打开一扇舱门:“他现在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减压病症有所减轻,以他的身体状况,很快就能痊愈。”

林熄颔首,见他要进入医疗舱,九尾劝道:“首席,您刚刚注射了抗焦药,需要好好休息,您昨晚一晚上都没有合眼,太过疲劳不利于焦虑指数稳定。”

“没事。”

她不能改变林熄的决定,只得退出悬浮舱,为他关上舱门,舱内很安静,除了一张病床与床头各种仪器,没有其他东西,船外海面依旧波澜壮阔,岩浆柱冲出断裂带,在水底炸出白色气泡,水温几乎达到沸点,不属于这片海域的变异生物尸体漂浮在水面,台风群又不断带来雨水与大风。

林熄安静地坐在悬浮台旁边的椅子上,垂下的发丝搭在肩头,透过镜片看贺硝,贺硝双眼紧闭,浑身上下缠着止血绷带,木乃伊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林熄很少看到贺硝安静的样子,上一次还是在贺硝的记忆中。

他半敛着眸,感到困倦,却没有睡着,感觉自己浮在水面上,他时常有这种感觉,稍有不慎就会沉入水底,即使疲惫不堪也难以安眠,他几乎掌控着神州的一切,不能有一点松懈,乏力感包围着他,腕带监测到抗焦剂正在失效,他在困倦边缘徘徊时总是不由自主的思绪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