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棠
很快，雕像表面的金属躯壳开始脱落，如同在地下长眠的神女迎来新生，上古传说中，赤帝之女未嫁先亡，葬于姑瑶山，死后成神，人们称她为巫山神女。
金属板片片脱落，厚重的半块砸落在地，砸死了一片信徒，信徒们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神女显灵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不知所措的信徒们霎时间反应过来，纷纷跪地高呼神女无极，声浪一声比一声高，东方火红的太阳随着他们的呼喊节节高升，神女雕像周围的板块全部脱落，肉身成神，全息投影流光溢彩，面色平和的神女手中捧着球形胚胎，她的面容终于为人类所见。
林熄后背抵住了祭祀抬边缘，瞳孔猛地放大，他孤零零地暴露在高处的祭祀台，中控台很快发现了他：
“看！是林首席......那是什么？！”
爆炸后的焦灼气味弥漫在空中，伴随着腐臭味令人作呕，林熄耳边嗡鸣，贺硝的通讯请求在腕带上跳跃，他却没有接，庞大的□□挂着丛生的异生肉瘤，很快突破了虚幻的投影，顷刻间淹没了他，眼前光芒倏然暗淡，林熄动也没动，愣愣地几乎没什么反应，耳边唯有信徒们依旧高呼：
“神女无极。”
巨大的出手包裹了他，腐蚀性液体从他身侧滴落，但神奇的是，只知道进食、没有思维的□□怪物，竟然没有用液体消化他，反而如同一颗保护球，将他包围其间，他听不见外面是何等激烈，身边只有肉色触手不断涌动。
“小熄。”
他恍惚间听见有人叫他。
在触手内部，他看见一颗黑色的心脏。
如同鲜活的生物心脏，随着□□的涌动不断上下跳动，那是一块不能够被黏液腐蚀的金属，他不大看得清，触手包围着他，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蠕动的内腔逐渐给他让出一条道路，通向怪物心脏。
“小熄，好久不见。”
他迈出了半步，紧接着，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林熄！”
第80章 巫山神女
蠕动的黏腻触手被硬生生撕开, 贺硝一把抱住林熄，用冲锋枪开路，怪物被子弹重伤, 吃痛发出可怖的怒号, 不断繁殖的鱼妇细胞顷刻间弥补了□□的缺口, 涌动的触手重新长出血肉, 神女永生, 贺硝抱着林熄一跃而下, 落在飞驰而过的小简1号中。
“贺硝！你没事吧？”温斯顿和叶彰在C9-002上，远远地朝他投来担心的目光。
“我没事，等下再说，你们小心。”
贺硝低头, 发现怀里的林熄在哭。
他一把拍断了通讯, 心里猛跳, 扶住林熄手臂：“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
他见过林熄泪失禁，但他从没见林熄哭过, 现在他很确定林熄在哭, 因为林熄没有任何要求，完全失去了往常高高在上的样子，他的肩背很轻地颤抖，没有哭出声,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好像有人掐住他的脖子，几乎用不上任何力气, 微张的唇只能徒劳的从嗓中挤出一点破碎的气声。
“什么？”贺硝手中不自觉收紧，深呼吸数次，放缓了声音：“我没有听清。”
林熄又说了一遍, 身体摇晃一下，被贺硝接住了，他浑身没有力气，唯一的支撑点是贺硝的手臂，贺硝手心出汗，将他抱回怀里。
林熄任他抱着，没有任何挣扎或者反抗，极度的悲伤与震惊冲击了他，贺硝紧紧抱着他，从悬浮舱的曲面大玻璃望见窗外的景象。
饕餮已经完全冲破了神女外表的束缚，手中的球体是另一个饕餮胚胎，此刻正蠢蠢欲动，即将破开胎衣，饕餮的本能就是进食，为了能够让自身成长，也为了能够给小饕餮足够的营养，母体触手砰然砸在地面，席卷着地上近在咫尺的补给品，肉瘤不断从翻涌的□□中生长出来，特种小队拉开激光网，对它进行阻隔，同时呼叫总部支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饕餮沐浴在金色圣光中，连舞蹈的巫子巫女都成了它的营养品，姑瑶山祭祀台成为一个大餐盘，主人正在狂暴地进食，血色与太阳光芒混合在一起，打碎了屏障，露出火红的云霞外青蓝的天空，银白色悬浮舱熠熠生辉，蓝色光芒不断爆破。
第二遍，贺硝听清了林熄的话，林熄说：
“……母亲。”
贺硝想起周慕月说的话，猛然间明白了。
林熄只知道周慕月带走了柳月，柳月死在贫民窟，实际上，柳月没有死，周慕月为了延长她的寿命，给她注射了禁止给人类使用的鱼妇细胞，现在他们眼前这尊突破神女像的饕餮，就是柳月。
贺硝心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猜测，丹木是饕餮的肉，白咎是饕餮的血液，检测报告显示里面有致幻剂，周慕月通过给信徒投放参杂了致幻剂的饕餮肢体，喂饱了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贫民，在废墟中建立起虚幻的信仰，从他们身上搜刮资金。林熄只看到了贫民们在饥荒时分食柳月，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母亲从未离去，而是日复一日地被贫民分而食之，又再生出□□，他们听见的神女像哀鸣就是饕餮流血割肉时的痛呼，周慕月遵从了柳月的意志，用柳月的身体不断喂饱她倾注心血的贫民。
神女无极。
巫山计划即是巫山神女计划，周慕月把柳月打造成真正的巫山神女，或者说，巫山神女一开始就是柳月的代名词，无论是林简山，还是林简海，亦或是周慕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朵人类文明残骸中即将凋零的花继续存活下去，不择手段，无论行事。
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柳月到底怎么想，她自己也不会知道了，如今摆在众人眼前的，是周慕月送给柳月的最后一份礼物：
一场盛大的祭祀。
神州总部，方震霍然站起身：“立即告知董事会......不，直接告知董事长，玉宇环线西段出现巨型饕餮，请求TP支援。”
姜温负手站在屏幕前，腕带上浮着王承麟的聊天面板，王承麟还在神农医院，姜温没让医生过早地放他回来，他很急切地想知道林熄的下落，姜温垂首，给他回复：首席很好，不用担心。
林熄好像要在贺硝怀里烂掉了，又如同深陷泥潭，他本能地伸手攥住贺硝的手臂，攥的死紧，似乎下一刻就要从高空坠落，他站在高处，看见他已经变成饕餮的母亲，贺硝手臂被他掐出红痕，甚至变得青紫，一声没吭，更用力地拥紧了他。贺硝平时嘴皮子冒火，到这时候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想要做点什么抚慰林熄，但现在什么方式都无法抵消人造灾难带给林熄的伤害。
“妈妈去哪里了？”
在一个即将到来的黎明，8岁的林熄揉着眼睛问林简山。
林简山在抽烟。
林熄觉得很奇怪，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不抽烟，因为母亲闻到烟味就会感到反胃。
“小熄，再回去睡一会儿。”林简山站在窗边，没回头，高大的背影笼罩在即将日出的苍青色天空下，很罕见地透露出一种颓败感，这很不寻常，因为父亲通常是不苟言笑的、强势的，只有面对母亲时才能展现出难能可贵的温柔。
“爸爸，妈妈在哪儿？”林熄问林简山。
林简山沉默了很久，转回身，手中的烟熄灭了，这时候，玻璃窗外红日破晓，庄园里传出第一声鸟鸣，他的眼睛盯着林熄，心思难以捉摸：
“妈妈离开你了。”
“离开？”
“妈妈不要你了。”林简山平静地说。
因为柳月的离开，林简山变得更疯狂，他没有了柳月，眼中只有利益，林简海放弃了在山海股份后，林简山完全接手了山海公司，山海公司的绩效在两年内翻了三番。在林简山疯狂的逐利下，他与柳月唯一的孩子林熄，因为无人抚养被寄送到了二叔林简海那里，那时的山海从落寞中急转直上，又遇到陨石坠落，横发一笔灾难财，险些吞并神州。
柳月离开林简山后，他们每月只有一次模糊地址后五分钟的通话时间。
虽然简短，林简山每次的话题也都是“你在哪”，但柳月每次都会向他分享贫民窟的所见所闻，她的希望工程，她带去的变化。无论通讯这边林简山怎么询问，甚至有时候歇斯底里，她都不在意，她虚弱的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简山可以确定柳月还活着，同时，也可以听出她正在逐渐枯萎，柳月的语气总是很松快，但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
周慕离开前，巫山计划已经进行到80％，在他离开后，林简山几乎将所有资金都用于巫山计划，却仅有很小的一点进展，他逼迫研究员没日没夜地研发细胞与药物，企图以此挽救不知身在何方的柳月，但科技的进步并没有追求利益那么简单，更多的投入换来的是不足百分之一的回报，研究员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山海公司，转而投入神州的怀抱。
但林简山没有放弃，他甚至找来了奥林匹克的研究员，停掉了山海公司同时期的五个项目，全心投入巫山计划。
资金流向的变化注定了山海公司收益下滑，逐渐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但林简山不在乎这一个公司，山海公司倒下了，他还可以继续建立其他公司，他要的只是巫山计划，只要巫山神女。
山海的动荡很快波及到整个神州经济的稳定，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奥林匹克，林简海希望与林简山商谈，林简山根本没见他，不允许任何人阻挠巫山计划。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子被贫民分食，也许他会更疯狂。
贫民窟传来柳月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前往查看，只来得及看到被贫民淹没的柳月，从贫民窟回来的林简山，几乎在一夜之间衰老，他变得无力、痛苦，巫山计划和柳月一同化为乌有，这是一项长达十四年的计划，最终林简山什么也没得到。
他把自己封闭在山庄里，不见任何人，在最后的日子里，精神恍惚，常常以为柳月还在身边，浑浑噩噩地抱着遥不可及的幻想，他觉得柳月一定会回来，回到他身边，像从前一样微笑着对他说：
“简山，谢谢你。”
林熄从贺硝的声音里回过神。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贺硝在他面前挥挥手。
林熄迟钝地点点头，腕带显示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贺硝握住他的手：“我数三个数，跟着我深呼吸。”
林熄跟着他做了三次深呼吸，稍稍平静，贺硝问他：“有没有哪里觉得痛？告诉我。”
“......没有。”林熄声音发哑。
贺硝继续说：“那就好，特种队已经到了，外面很危险，这个任务还要继续吗？”
林熄的思绪回笼，他望了望窗外，片刻后点头。
贺硝跟着他点头，继续问：“那你现在的状态适合出舱吗？需要医疗队的救援吗？”
贺硝连着问了两个问题，却不紧迫，反而语气和缓，腕带扫描了他的身体，显示他没有受什么伤，心跳也在逐渐平复。
小简1号躲避着饕餮丛生的触手，舱体在空中摇摆了一下，贺硝伸手扶住他：“这个任务可以交给其他雇佣兵完成吗？”
林熄的意识跟着贺硝的问题逐渐清晰，这些问题带着他从悲伤中暂时脱离，快速回到现实，找回思路：“不可以，任务需要保密。”
“好。”贺硝点点头：“那么，我们的计划不变，最终目的还是秘密拿回驺虞图纸。”
第81章 弱水
“我现在向你汇报当时在地下的情况。”贺硝停止了引导, 说：“周慕月已经死亡，但是在临死前，他给自己注射了药剂, 我们离开的很匆忙, 没有采样, 同时, 我们发现, 在他的随身携带的金属盒子里, 没有任何与图纸有关的芯片。”
贺硝把周慕月的腕带给小简1号扫描：“结果显示腕带里也没有储存。”
林熄缓过神来，抹掉眼角的泪：“没有图纸？”
“是。”贺硝拂开他额角的碎发：“先别着急，我们再想想，有没有哪里漏掉了, 或者被忽视了。”
“心脏。”
林熄忽然想起什么, 说。
贺硝手指一顿：“心脏？”
林熄垂眸避开他的手：“在它的......身体里, 我看见一个黑色的金属匣子，就像心脏。”
“你确定没看错？”
“虹膜有记录。”林熄把虹膜自动拍摄的照片投到小简1号。
贺硝记了下来：“神州已经派出特种作战队了, 我想过一会儿罗娜他们也差不多到了, 你现在能让他们终止行动吗？”
“董事会的任务大于我的要求。”林熄摇了摇头。
“没关系，那就这样吧，你在这等我，我去取回驺虞。”
话音刚落, 悬浮舱被触手重击, 舱体登时发出刺耳警报声，旋即展开反击, 但此时饕餮已经吃掉了许多祭品，身形又膨胀一圈，巨型饕餮的细胞再生速度远远超过离子弹的攻击速度, 断口处伸出红色血肉，顷刻间就与原来的肉瘤相融合。
舱体在触手的拖拽下不断摇晃，饕餮将他们向下拖拽，贺硝拔出枪，对触手一阵扫射，周围的特种队见到首席乘坐的悬浮舱遭遇威胁，立即伸出援手，但他们自己也很快被饕餮缠上，自顾不暇。
周围传来悬浮舱坠地爆炸的声音，贺硝回身躲避触手的攻击，一回头，一条细小的异生肉瘤顺着舱门爬向舱内，随即它下方的肉块不断向上涌动，小简1号启用了拦截网，触手瞬间被分割成数个肉块，但饕餮毫不在乎这个，跳动的触手很快聚拢，成为母体身上分离的单独个体，与此同时，外面的肉瘤越聚越多，很快就突破了激光网的拦截，贺硝别无他法：“只能弃舱了——可惜了这么好的悬浮舱。”
“A1-061请求支援！重复，A1-067——”
中控台面上067小队的画面陷入黑暗，天空中的爆炸波及周围悬浮舱，触手们飞速回缩，被卷入的雇佣兵试图逃脱，很快就被黏液腐蚀的没有人形，无数张被腐蚀的模糊不清的脸，无数只眼睛糅合在巨物身上，成为姑瑶山祭祀台上的祭品。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另一声爆炸，方震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因为他看见面板中，林熄正从爆炸处下坠。
贺硝在空中开了两枪激起连环爆炸，□□将灼烧着肉瘤，触手们纷纷逃离，有的被烧为灰烬，散发出刺鼻气味，贺硝回转身子，正要伸手把林熄拉到自己身边，这时，一条粗壮的触手猝然伸向他们，贺硝反应极快，推开了林熄，脚腕却被触手缠住，皮肤旋即传来被腐蚀的痛感。
另一边林熄虽然与他拉开距离，但很快被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肉瘤围猎，饕餮正在飞速成长，比刚才又大了一圈，林熄抽出贴着小腿的白色短刀，割断了一条伺机而动的触手，他的动作非常迅速，几乎没有触手能够近身。
贺硝又掷出一颗□□，暂时摆脱，再一次想要靠近林熄，这时，身后的触手吞吃了几枚定时炸弹，连带着被卷入的悬浮舱一同爆炸，几个雇佣兵跃出了悬浮舱，逃离危险，林熄与贺硝却被气浪波及，在空中没有合适的掩体，林熄的手腕被缠住，迅速下坠，与此同时，一只手拉住了他另一条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