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熄根本不理他,车内只有林熄压抑的呼吸声。

“我承认你说的对。”

贺硝说,小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他继续道:“我总是很容易想起那些过去, 因为我只记得那些了,我确实没有你那种与生俱来的优等基因, 这点我无法改变,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认为所有的劣等基因应该承受同样的痛苦,这难道也是你对公平的定义之一吗?我不觉得这种公平能给你们带来任何利益, 当然,打破它对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在我的角度,我只是不希望我承受的痛苦在其他同类身上重演,不是故意要让你生气。”

长久的静默。

林熄微微点了点头,脸颊碰到了膝盖。

基因等级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也是第二纪元所有矛盾的来源,贺硝不指望林熄一时半会儿能放下成见,见他已经冷静下来,问小女孩:“你家在哪儿?送你回去。”

小女孩看看林熄,又看看贺硝,抹了把鼻涕,小心翼翼地在3D地图上指出一个方位,刚好位于追踪路线上,贺硝松了口气:“那就顺道把你送回去。”

“这里不能走车。”小女孩忽然脆生生地说。

贺硝差点以为她是哑巴,听见她说话,有些诧异地问:“什么?”

“这里。”小女孩指在一个三岔路口,目标在这里左转,她说:“这里很窄,只能走人,不能走车。”

贺硝明白了,看向林熄:“那等一下只能走路了。”

林熄没点头也没摇头,贺硝知道他不大愿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没事,走不动还有我,我不会抛下你的。”

林熄侧过脸,还是没有答话。虽然不愿意,但他们现在没得选,贺硝不再说什么,将目光转向小女孩:“不过你先告诉我,这个盒子很重要吗?为什么他们要追你?”

小女孩一听他问起盒子,紧张地抱紧了手里的东西,贺硝摊开双手:“我们不抢你的,否则还能让你抱到现在?”

小女孩一言不发,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说:“吃的。”

“什么吃的?为什么他们要追你?”贺硝问。

“他们从外边抢来的,压缩饼干。”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我从他们那里偷来的。”

她“外面”指的玉宇内部,是车内出现片刻静默,贺硝向林熄解释:“......没办法,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又生长在这里,不可能知道偷是错误的行为。”

林熄没应声,不知道听没听,贺硝发现他从刚才就没什么动静,刚要将林熄翻过来,车辆检测到前面有三岔路口,就是他们不得不走路的地方,他们已经深入了一段路程,接近贫民窟的“繁华区”,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窄。

贺硝先下车,小女孩跟在他后面,慢腾腾爬下座位,林熄没反应,贺硝将他的车门打开,刚要开口,小女孩忽然扑上前,紧紧抱住了林熄。

林熄低垂的眼眸陡然瞪大,贺硝也没想到小女孩会有这一出,担心林熄再受到惊吓,一把拉开了小女孩,在他松手的一瞬间,小女孩一溜烟地跑进了左边的巷子。

林熄胸口起伏,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贺硝正要牵他起来,发现他右手食指上的白环不见了,他瞬间明白了小女孩刚才的动作是在做什么,就在这时,周围慢慢聚拢人影。

贺硝警觉地将林熄挡在身后,见为首的就是刚才追击小女孩的男人,小简1号检测出近百个危险源,贺硝看见其中还有刚才挡路的少年们,春西帮的人比他们更了解这里的道路,在他们行过马路的时候从小道赶上了他们。

几乎与此同时,小简1号滴滴拉响警报,面板上的红点停止了移动,跃动了两下,消失了。

他们与目标失联了。

“真是什么事儿都凑一起了。”

贺硝无奈道,小女孩已经不见踪影,贺硝与林熄就成了春西帮泄火的目标,他们将道路堵死了,前方也没有地方行车,贺硝一把拉起林熄的手腕,却发现烫的惊人。

“什么时候......!”

贺硝猛然反应过来,从刚才林熄就没有什么大动静,又回想之前他们吵的那一架,难怪林熄会那么情绪化,病毒刺激了他的大脑皮层,林熄一直在极力压制它,但自己因为怄气一直没有发现,接连的刺激一定让林熄很痛苦。

贺硝心里抖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林熄软绵绵的,贺硝抬起他的脸,发现泪水浸湿了作战服的领口。

“难受就要说出来啊。”

贺硝说着,语气中却没有责备的意思,春西帮的人虎视眈眈,贺硝低声对林熄说:“先拿回白环,再找地方歇脚吧。”

林熄的腕带能够定位白环,地图上展现出一条蓝色的路径,与红点消失之前形成的红色路径重合了一段,贺硝抱起林熄,踹倒了几个春西帮成员,旋即又有人涌上来,贺硝见状,后退几步从车头越上车顶,又接连踩了好几个人头,跳到对面的小阳台上,当即引起屋主惊呼,破烂的窗子“砰”一声关上,巷子中的人见春西帮讨债,纷纷关窗,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二人,贺硝只得带着林熄在阳台边缘奔跑。

他的速度超过春西帮成员,在阳台与屋檐间跃进也如履平地,又是一个岔道口,身后春西帮大部队还未追来,只有少数几个领头羊,向下越时,他一手揽着林熄,一手抽出了不知道谁家的晾衣杆,权当武器使,几下将身后的人打翻在地,他们身后,春西帮浩浩荡荡,并且从两边的巷子中涌入,正在聚集,腕带显示,目前可供他们选择的只有眼前一条漆黑且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

林熄身上太热了,他的脚步踉踉跄跄,手腕软塌塌地被贺硝拉在手里,在磕绊之间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

贺硝脚步猛然止住,林熄一头撞在他胸口,后退半步,被贺硝一把拉回来,贺硝按住他的后背,让他紧贴着自己。

春西帮的人赶到岔路口,之前领头的男人拎着垃圾堆捡来的扫把杆子,骂了一句:“妈的,人呢?”

脚步声擦过身侧,幽暗的巷子里散发着污水刺鼻的气味,头顶上方不知什么生物在窜动,黏液滴答在二人脚边,老旧的布坊里,看店的机器人已经被贺硝掐断了电源,倒在一边,无数根布条与布块垂落,散发着霉烂的气息。

贺硝揽住林熄的腰,稳住他,林熄双腿发软,几乎不能站立,半靠在贺硝身上,脚步声折返,春西帮的人没有走远,他们与那群人只有几段破布的间隔,林熄手掌搭上他腰间的枪袋。

那里有一把A2-217多功能离子枪,因为贺硝执行的任务特殊,所以九尾给他配备了最好的装备,这把离子枪武器库权限几乎与TP一样大,从小型手枪到重机枪都可以组装,但贺硝目前没打算用,他按住林熄的手,压在自己后腰上,布条的空隙中透入店面另一侧闪烁的灯光,贺硝垂首看林熄,忍不住说:

“现在就要投怀送抱了?”

林熄抬手要抽他,却没有力气,贺硝接住他的手腕,说:“再等等吧,等他们走了,镇定剂有带在身上吗?”

林熄点头,又摇头,气声说:“五小时前注射了抗衰剂。”

林熄的镇定剂得到新一次升级,但和抗衰剂一起使用仍然有副作用,他们只能等,但现在的状态显然不适合等待。

贺硝的身上很热,病毒的催化下连轻微的触碰都变得惊心动魄,林熄已经努力抑制了很久,身体因为长久得不到满足变得酸痛,他低下头,轻轻呢喃一句什么,贺硝没听清,问时林熄抬起头,泪水顺着眼尾扑簌簌落在耳畔。

他说:“痛。”

从贺硝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林熄的发顶,束起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随着呼吸起伏,感受到他的目光,林熄抬起眼。

贺硝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过林熄这个样子了,明明是最冷漠的人,却时不时露出这种耐人寻味的表情,这种反差就是贺硝追求的刺激感,林熄这幅样子只有他见过、这些话只对他说过,林熄站在顶层俯视整个神州的时候,也只有他能想到林熄在深夜里暧昧的呼吸。

贺硝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说点什么希望转移林熄的注意力:“我们和天师断联了,追踪不到了。”

外面脚步声往来,时不时有砸门与交谈声,春西帮的人在挨家挨户的盘问,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人声渐近,贺硝放低了声音,下颔压在林熄肩头,悄声说:“我们现在只能在这里找线索,贫民窟人很多,一定有人知道点什么,指引我们去天行道老巢。”

顿了顿,他微微侧头:“林熄,你在听吗?”

第66章 布坊

头部的刺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牵扯到眼部神经,林熄感觉自己在被无数双手撕扯,脑袋变得很沉重, 处于一种梦境与现实边缘的状态, 他听得见贺硝的声音, 却没办法答话, 他感觉快要窒息, 拼命呼吸也只能闻得到贫民窟酸臭的气味, 手中不自觉攥紧。

贺硝被他掐住了胳膊,倒吸一口气,却没摆脱,试探道:“林熄?”

却发现林熄另一手攥着什么, 是一支镇定剂, 林熄脱开贺硝的怀抱, 翻开领口就要给自己注射,针尖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刻, 贺硝捏住他的手腕:“别!会有副作用。”

林熄小幅度挣扎, 针尖滴出几滴液体,混着林熄的眼泪,他声音沙哑含混:“痛。”

“我知道。”贺硝想要把针管从他手中夺走,但林熄攥的很紧, 贺硝抿紧了唇, 二人在厚重的霉布料间无声地抢夺针管,林熄的眼泪洒在贺硝手上, 但贺硝此刻一点不心软,他不知道注射后的副作用是什么,不能轻易让林熄注射。

最终注射器滚落在二人脚下的黏液里, 被贺硝一脚踩住,林熄双手被贺硝压在自己胸口,寂静只存在于方寸之间,外面还是水深火热,春西帮的人还不肯放弃。

贺硝倾身盖住他,呈一个保护的姿势,林熄没能拿到注射器,身上又痛的厉害,却没办法挣脱贺硝,陷入无力的愤怒之中。

贺硝压着他,用气声说:“听话,等他们——嘶!”

他不可置信地垂眼看林熄。

林熄咬了他一口。

在侧颈的位置,林熄一伸头就可以碰到,贺硝穿着无袖作战衫,所以林熄的牙齿轻而易举地碰到了皮肉,像小猫尖尖的牙,刺破皮肤,渗出血。

脚步声又远离了,贺硝看着林熄,目光暗了暗。

林熄拿出愤恨的目光回敬他,但这时候的愤怒显然微不足道,贺硝并不怎么感觉痛,但因为这一口的刺激,压下去的心思又被挑起来。

他一直是条被束缚的狗,现在主人松开了缰绳,几乎可以任他摆布,他就要原形毕露了。

干脆就在这里......

他的手掌顺着后背下移,林熄惊觉自己的上衣被揪起来一角,他伸手阻挡贺硝的动作,却只触碰到他的手臂,旋即被贺硝曲肘压回去,他身后有一个堆放废弃布料的布包,枕头似的让林熄靠着。

“放开我!”林熄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知道了?咬我的劲呢?”贺硝问他,手上也没停,林熄仰起头呼吸,说:“不要在这里!”

“为什么不?”贺硝问。

林熄的呼吸变得绵长,他挣脱不开贺硝,贺硝动作并不温柔,而且因为总是被束缚显得生疏,外边一切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林熄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抓住贺硝的肩膀,想要推开他,但贺硝执意要在这里解决,终于林熄颤抖着身体吐出一句不完整的话:

“不行......好脏。”

贺硝的动作霎时止住。

垂落的布条被贺硝缠在林熄手上,长发耷拉在林熄肩头,他闭着眼,眼尾的红痣轻轻颤动,肩背随着抽泣抖动。

贺硝终于等到一个捕猎的机会,但是林熄说“不行”。

贺硝在心里想。毫无疑问,林熄的驯化是成功的,这也是一个命令,而即便在这种时候,与泪水混合在一起的命令也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拽住了贺硝。

贺硝心里罕见的出现一种矛盾,不是崇高的道德感和本能的矛盾,是服从与本能的矛盾。

狭小的空间里氧气变得稀薄,林熄用手指虚掩着眼睛,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模糊的双眼从渺茫的光源中看着他。

“......妈的。”

半晌,贺硝懊恼地起身,头发乱糟糟的,恨声说:“我就不该招你。”

虽然这么说,但他同时把衬衫给林熄塞回腰间,整理好,深呼吸三次,想要再次揽过林熄的时候发现他全身都在抗拒。

“......”

林熄无声地摇头,用身体说“别碰我。”

贺硝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思念自己没有抽完的大半根烟,这时,身后传来响动,一道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地问:“谁在里面?”

贺硝在林熄动作前一刻压住他后脑勺,摸了摸他的头发,放缓了声音:“别紧张,我去解决,在这里等我。”

他低声重复:“一定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注视着林熄的眼睛,林熄也看着他。

少倾,林熄点了点头。

“真乖。”

贺硝松了口气,躬下身子,缓步钻出布料堆,面前是一个肩背佝偻的老头儿,见到他出来,瞪大了眼睛。

“老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

“滚出去!”

果不其然,老头尖叫一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壶,贺硝惊讶于这种老头竟然还能发出如此高亢嘹亮的声音,老人用手里的拐杖戳他,那根金属制成的拐杖竟然还有些延展功能,圆润的尖端戳在贺硝身上,贺硝躲避几下,却听布坊另一端传来喊声:

“听见声音了!在那!”

是春西帮的人,他们还没走,那老头一听他就是春西帮要找的人,一把拽住他,大喊:“在这儿!在这儿!”

放置布料的架子是用旧数据管制成,早已经摇摇晃晃,此时终于寿终正寝,“轰隆”一声,角落的置物架坍塌,从垃圾池里捡来的废旧布料轰隆塌陷,贺硝猛一回头,林熄暴露在春西帮的目光下,房顶上、阳台边,还有前后的窄巷里都涌过来人,这些人如同潮水,汹涌扑向小小的布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