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棠
大门未及关闭，二人被气浪波及，滚出去几圈，贺硝站起来，伸头看了看外面：“你这条专属通道全毁了，以后和我们挤普通悬浮舱吧。”
林熄腕带上显示出65层立体图，这里是中层避难所，配置比不上120层，因为自从大厦落成以来就没有使用过，已经变成了半个杂物间，避难层中的灰尘让林熄呛咳两声，立即响起空旷的回声，林熄说话时唇瓣间有稀薄的白色水汽，腕带上另一个板面显示着神州所有的悬浮舱通道，侧面闪烁着九尾的消息。
他看了看，说：“定轨悬浮舱通道已经全部被炸毁了，这里有驾驶型悬浮舱，可以离开65层，普通监禁区形势很混乱，我需要过去一趟。”
林熄离开办公室时没来得及穿外套，身上只有一层薄衬衫，腕带投射出一条路线，林熄跟着跃动的红色箭头向前走，忽然感觉后背一阵暖意。
他侧眸，贺硝按住他褪外套的手：“穿着，到时候病了，又是我的一大罪过，我不想继续窝在监禁室了——不穿的话我抱着你也可以。”
林熄没奈何，不再纠结这件事，披着贺硝的外套朝前走，二人走过镂空的金属板，下方是一排排避难所，他们顺着生锈的台阶逐级而上，找到了悬浮舱停靠区。
林熄用执行官权限调用了一辆悬浮舱，悬浮舱使出避难层，这时林熄才看见了下方的事故有多严重，玻璃与金属浇筑成的大楼里人影与火光一起晃动，安保处已经在30层形成防护网，严格防护红灯区的流民流窜到30层以上的核心办公区，原本悬挂欢迎条幅的楼身上垂下数条霓虹灯带，劣质的音响攀附在大楼外，电音唢呐响彻夜空，黄色底光上显示着歪歪扭扭的朱红色笔迹，如同镇魂符一般写着几个大字：
“反对玉宇计划，反抗神州暴行！天行道，替天行道！”
“看来你们的名声很臭啊。”贺硝一边驾驶着悬浮舱，一边说。
“真是疯子。”林熄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象，手心收拢。
悬浮舱后冒着蓝色光柱，通过一楼入口进入大厅，刚一进去，舱体就被离子枪瞄准，数十个红灯区的天行道教徒身穿破烂灰色道袍，扛着低级激光枪，手握几近破碎的离子盾与和保安对轰，口中大呼诸如“如意真君助我”“九天大雷诀”一类的口诀，借助大厅中摆放的展示台做掩体，上蹿下跳，动静如猴。
林熄已经了解过天行道内部的等级制度，说：“不用管他们，这些是天行道中的鬼卒，就是最低等的信徒。”
悬浮舱掠过信徒头顶上方，气浪带到一片，舱体被击中，发出闷响，但这些不痛不痒的攻击并不能阻碍神州高性能悬浮舱，9米高的宽阔大厅中央，巨大的全息介绍台已经被损坏，冒着黑烟，倒向一边，地面金属圈散发出提示蓝光，周围的安保队立刻后退，两扇半圆形金属门打开，向下展开一条环形甬道，这是神州的紧急下行通道，当定轨通道被损坏后，可以通过这里直达地下50层。
悬浮舱打开前置大灯下行，疯狂的鬼卒们一面大喊“天师保佑”，一面跟随悬浮舱跳入黝黑的通道，□□在高速摩擦中擦出火星，很快被烧焦，手中激光枪炸出火花。
贺硝驾驶着悬浮舱，看见外边的景象，说：“确实疯。”
-14层的雇佣兵们接到了紧急任务，前往监禁区处理样品暴动，-17层监禁区内一片火光，爆炸声时不时响起，叶彰滚身躲过一颗不知道哪一方的离子弹，抬头看见上方一辆悬浮舱俯冲而下，地面的空洞处闭合，形成停靠台，看来这辆悬浮舱的到达层就在这里，叶彰再仔细看，忽然朝温斯顿大喊：
“看，贺哥！”
第58章 天行道
-17层的情况已经十分混乱, B级以下的雇佣兵们被分派到上两层处理暴动的样本，这一层的比上面更加复杂，A级雇佣兵们手握离子盾, 与教徒展开激烈交锋。在这里的教徒显然比大厅的鬼卒更高级, 身着绿色脏道袍, 还有信徒头戴彩色颜料自绘的神兽面具, 林熄看了看腕带上的资料, 大约是“祭酒”一类。
祭酒是门派中的中层骨干, 天行道内分为四个等级，再往上就是四个大祭酒和一个天师，天行道的天师自称“大梦真人”，这个天师非常会引诱信徒, 刚入教的信徒都是鬼卒, 但本就处在社会底层的鬼卒们绝不愿意继续处于底层的底层, 于是过不久，这些鬼卒就会被提拔为“祭酒”, 成为天行道的中层, 虹膜抓取相似活体，在场的祭酒有73人。
祭酒们免去了使用离子枪等一众俗物，拥有了自己的“法器”，舱门一打开, 一道激光就直冲贺硝面门, 贺硝侧身躲开，红色激光在舱内留下烧焦的痕迹, 只听一声见嗓高喊：“来者何人！”
贺硝探出头去，一个绿袍的干巴老头双手持铃，举过头顶, 贺硝看出那东西就是一把激光枪改装成的“法器”。
“这又是哪个垃圾池淘来的古董？”
贺硝说，与他对战的都是顶级的雇佣兵，要么是极其可怖的作战机器，看到这幅场景他没多紧张，倒是想笑。
老头见贺硝只字不提自己身份，恼羞成怒，大喊一声“呔！”，而后摇动手中铃铛，破旧的迷你音响发出支离破碎的响铃声，贺硝收起笑容，警觉地把林熄拦在身后，只见铃铛周围浮现红光，逐渐蓄能，贺硝展开腕带上的离子盾，一阵嗡鸣后，红光跳动两下，熄灭了。
激光枪在第一纪元有过广泛应用，离子枪出现后，迅速取代了耗能更大、蓄能更慢的激光枪，更别提老头手上的残次品。
“......”
贺硝收起离子盾，站直了身体：“我好歹也是尊老爱幼好标兵，天行道拿老头来跟我对峙，不道德啊。”
身后没有回答，“砰”一声，蓝色离子弹划过贺硝侧颊，干巴老头胸前贯穿出一个洞，倒下了。
贺硝动作一滞，回头看向林熄。
林熄手握白环组成的离子枪，面无表情，双眸冷的仿佛雪下寒冰，他放下枪，冷漠地与贺硝对视。
贺硝忽然觉得陌生。
他与林熄也没有多熟悉，但是这样的林熄，这样面无表情毫不心慈手软地“处理”活生生的人的林熄，他没有见过。
这才是真正的林熄。
贺硝忽然想。
这才是陆赫、九尾口中真正的林熄，任何没有价值的、损害神州利益的人或者物品，都会被这样处理掉，一瞬间世界好像凝为一个寂静的点，顺着蓝色光束的轨道在终点炸开，炸出喧嚣中原本的血色。
“嘶，有点疼啊。”贺硝撇开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好像是他被贯穿了一样。
“如果不这么做，你就和那些研究员一个下场。”林熄冷声说：“或者，和那个信徒一样的下场。”
贺硝低头，看见老头脚边的研究员尸体，他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说得对。”
贺硝说罢，跃出悬浮舱，击倒一名祭酒，挡住身侧砸来的大鼓，塑料制成的鼓皮破裂出一个大洞，金属框被贺硝反手握住扔飞出去，击中远处挟持研究员的信徒，那名鼓手失去了自己的法器，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拼尽全力用脑袋撞向贺硝，口中大喊“吾之铁头功法将大成”，被贺硝侧掌打在脖颈晕了过去。
林熄的出现让所有目光短暂地聚焦到了他身上，随后是更激烈的打斗，陆赫穿过纷飞的离子弹，来到林熄面前，见他没有任何防护，忙打开一面离子盾，挡在他面前：“首席，这里很危险！”
林熄没应声，问：“九尾呢？”
“林首席，需要我做什么？”监禁区上方蓝色灯带亮起，纵横交错的数据线犹如星河闪烁点点光芒，汇聚在中央的球状中控台上，九尾正在与监控室的方震一同指挥现场。
“接入项圈，记录Y5-1760的数据。”
35层环绕在主机周围的页面又多出一个，片刻加载后贺硝脖颈上的项圈亮起蓝光，另一端，方震在屏幕中看见林熄，当即站起身，吩咐身边的保安：“准备一辆悬浮舱，我要下去。”
他向在场的保安与雇佣兵发送了命令：“各部门注意，林首席已经抵达现场，保护林首席，再重复一遍，优先保护林首席！”
“轰隆”一声，一名身捆炸弹的信徒在相信自己得长生的美梦中被炸成碎片，一片烟尘与火光中，一只变异野猪冲了出来，很快被在场的雇佣兵打成筛子，惨叫一声倒下，-17层是最大的一片普通监禁区，有近万个监禁室，都关着神州的罪犯们，此刻有不少被炸毁，如同海边连续爆破的泡沫，还有一些依旧完整的监禁室内也躁动不安，频频发出撞击声响。
得到了指令的雇佣兵们迅速向林熄靠拢，与此同时，上两层暴动已经被镇压，到达-18层的B级雇佣兵们在监禁区四边压成一条警戒线，拦截想要出逃的信徒或者变异体，一个祭酒双手持七彩烟花棒，向贺硝发射一颗炸弹，贺硝滚身躲过，顺手拾起来塞进迎面而来的机器人口中，炸弹倒计时结束，砰然在机器人颅内炸开，机器人的红色眼睛熄灭，倒了下去。
林熄处于被保护的中心，身边有数十张离子盾全方位保护，外围暴徒、犯罪、雇佣兵、保安身形交错，接二连三的爆炸让整个-17层都不断震动。因为比起其他人更熟悉，所以在一片混乱中，林熄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高处一跃而下的贺硝吸引。
贺硝压倒了一只变异母鸡，身边都是臭鸡蛋炸开的味道，他顺手扯过一个鬼卒的道袍擦了擦，把人敲晕了扔开，刚起身，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
爆破声依旧在耳畔，离子枪与激光枪交锋，各色光柱晃人眼睛，贺硝擦干净了手上酸性的臭鸡蛋液，朝林熄一笑。
对方的目光很快转到别处去了，甚至因为过渡自然而显得不动声色，没人知道在暴动的-17层里首席执行官看了样本Y5-1760一眼，但贺硝知道，并且由于只有他知道，而丛生出一阵隐秘的快感。
像偷/情一样。
贺硝畅快地想着，中控台的九尾抓取到了数据，对比发现这与一组生物的行为模式很相似：像沙滩上玩飞碟的主人与狗，主人抛出了飞碟，用眼神下达命令，聪明勇敢的狗狗就会立刻飞扑而上接住飞碟，达到令主人满意的效果。
她没有把这个结果反馈给林熄，尽管身处枪林弹雨中，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保持着高度紧张，执行任务，但计算得出，这两位似乎乐在其中，同时数据也告诉她没有打扰的必要。
这只是片刻，林熄低下头，发现脚下有粘稠的液体蔓延，与此同时，身旁的雇佣兵们都闻到腐蚀液刺鼻的味道，脚下金属板随即被腐蚀，冒出黑烟，保护圈顷刻间被打散，陆赫冲上前，保护林熄远离随时可能塌陷的空洞，雇佣兵们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液体的来源，林熄后退半步，一抬头，一个浑身挂满金属葫芦的瘦小信徒施展“倒挂金钟”，头朝下悬挂在数据管上，而腐蚀性的黏液正是从他的葫芦中流出的。
见自己被发现，那人手脚并用开始在数据管上攀爬游走，躲避飞来的离子弹，由于身形瘦小，他在屋顶的移动十分灵活，即使遭到十来个雇佣兵的集火，也没有被击落。
虹膜锁定了瘦猴，放大影像，林熄说：“它变异了。”
陆赫听到这话，十分诧异，九尾调出了放大的监控画面，使得下面的众人能够看清，画面中满身葫芦的瘦猴手脚不似人类，而更像猴子，指掌宽大灵活，便于他躲避雇佣兵的攻击。
“看起来是一个30岁左右的青年男性，但由于药物影响停止发育，并且□□有萎缩倾向。”九尾分析道。
聚集在贫民窟的都是这类的人物，他们或遭受辐射，或因药物产生副作用，有很多都产生了变异，看来天行道的天师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聚集了不少“能人异士”，组成了贫民窟最庞大的反神州组织。
雇佣兵们无法击落瘦猴，他们的敏捷度跟不上，林熄知道有人可以，侧过头，贺硝正在不远处，倚靠着一块倒塌的金属管，与林熄对视时挑了挑眉毛，他明明完全有能力抓捕这只猴子，眼下却无动于衷，颇有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他在等待一个命令。
他在等林熄亲口说出这个要求，来自执行官口中的命令被理解成一种期望，一种选择了他且只能由他完成的期望。
“像狗一样。”九尾给出了反馈。
“疯狗。”
林熄微微敛眸，两颗红痣暴露在贺硝视野里，他没有说出声，贺硝却看明白了他的口型，林熄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他身上，贺硝的腕带收到了林熄的命令：
“Y5-1760，抓捕变异体。”
“这时候知道找你男人了。”林熄低头，贺硝早就编辑好的信息发过来。
“贺哥！”
耳边传来叶彰的呼喊，贺硝回头，温斯顿从地上捡了把枪抛给贺硝，贺硝接住，离子枪瞄准了猴子，变异体慌忙躲避接连不断的子弹，贺硝爬上了监禁室顶部，蓄力跃起，在空中连开数枪，离子枪击中数据管的保护网后炸出呛人的烟雾颗粒，雇佣兵们的视野立即被白雾笼罩，一片白茫中，变异体惊恐的叽哇叫喊声在上方四处游走，没过多久，声音消失了，一道黑影稳稳落地。
中央循环系统抽走了烟雾，贺硝的身影显现出来，他的手臂因为被洒出的腐蚀液腐蚀，出现斑点状伤口，流着血，但贺硝毫不在乎这些，他盯着林熄的眼睛，抬起右手。
他的右手拎着的正是刚才逃跑的变异体，围拢在林熄周围的雇佣兵顿时警戒起来，举起枪瞄准，贺硝朝林熄露齿一笑：“看看？”
林熄的目光越过变异体，落在贺硝身上。
“好狗。”他用口型说。
得到夸奖的大狗目光变的极具侵略性，他的目光在林熄身体上下逡巡，提着猎物的神情像是在向林熄身边的雇佣兵炫耀。
雇佣兵们让出一条道，林熄正要上前查看，贺硝手中的变异体忽然暴起，抱住贺硝的手一口咬下去，贺硝吃痛，却没有松手，挣扎中变异体从兜里掏出一根金属棍，金属棍断裂，中间冒出红色烟雾颗粒，被它扔向了地面黏液汇集处。
“液体炸/弹！”
有人高声喊道，稍稍停歇的场面顿时又陷入混乱，研究员们惊恐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围拢在林熄身边的雇佣兵们瞬间散开寻找掩护，一片混乱中，贺硝丢开手里的变异体，纵身扑向林熄。
第59章 大祭酒
大大小小的腐蚀空洞本就岌岌可危, 被□□完全炸毁，整栋大楼都因为底端的爆炸摇晃了一下，-17与-18层中间出现了巨大空层, 刚赶到的方震也被波及, 随着悬浮舱跌入-18层。
-18层检测到众多入侵者, 发出刺耳警报, 九尾拉起临时安全激光网, 封锁-17与-18层, 贺硝抱着林熄滚落在一块半空中的镂空金属板上，四周是□□坠地的噗通声。
“看，把钱给我，是不是比给他们实惠的多？”
坠落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林熄睁开眼, 发现自己趴在贺硝身上, 忙挣脱开，站起身。
“没伤到哪里吧？”贺硝有些费力地睁开眼, 双目被烟雾熏的泛红,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支起上半身：“嘶，有点疼，帮我看看后背。”
贺硝整个背部都被酸性炸弹燎伤, 露出皮下鲜红的血肉, 鲜血淋漓，金属板的空洞滴着血, 林熄看了两眼：“死不了。”
“痛死了。”贺硝说着，又躺下去。
林熄对他这一举动有些意外，不明所以地瞪了他一眼：“起来。”
“好疼。”贺硝闭起眼睛, 林熄踢了踢他脑袋：“要死别死在这碍事。”
贺硝翻了半面，又躺回来，睁眼仰视着上方的林熄：
“我、好、疼。”
林熄低头看他：“......”
“哎呀，小首席，我好疼呀。”贺硝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
“二位。”九尾的声音从他们的腕带中同时传出：“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雅兴，但是目前的情势非常需要二位稳定，他们的天师从一开始就没有现身，目前在场最高层是大祭酒。”
不少流民与变异体还有雇佣兵们与他们一同坠落在-18层，-18层旋即陷入混战，一只吊钟被信徒大力敲击，声夹杂着警报声回荡在紧闭区，高频声波震的人耳朵痛，各色光波交错，爆炸声不绝于耳，林熄躲过一块砸来的金属板，一手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扔在贺硝脸上，另一手开枪反击：“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