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熄警觉起身,与主机断联,使他没办法通过主机数据查看贺硝的项圈定位,贺硝的防护服还在他身下,不可能走远,他戴上头盔,握住了白环组装成的离子枪。

上行的通道十分泥泞,变异昆虫在阴暗的废墟大楼中繁殖生长,爬过林熄脚边,脏污的雨水汇聚在楼梯的脚印上,形成一个个水洼,是贺硝的脚印,看来他已经离开了研究所。

林熄更觉可疑,他顺着脚印,找到了他们进来时的窗户,他撑着窗台,探身爬出废墟,外面的雨早已停歇,河水恢复到了平常的流速,焦枯的树木倒塌,砸倒周围一片灌丛,美洲豹被压扁的尸体蚊虫环绕,天空依旧昏黄,见不到日光,偶有苟延残喘的霓虹灯从河水中飘过,闪着五彩斑斓的颜色逐渐远离。

周围没有其他人,贺硝脚底的泥显示他翻出了窗户,接着便融入了稀烂的雨林泥土中。

林熄收起枪,他没办法查看贺硝的定位,确实是个逃跑的好时机,不过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即使带着项圈,与主机断联,项圈也会自动关闭干扰功能,贺硝一行人就会完全暴露在奥林匹克低空卫星系统Argus的视野中。

这时,林熄身后的树叶中传来响动,他警觉回头,离子枪瞄准声源,下一刻,数只脏绿羽毛的巨型金刚鹦鹉飞出树丛,发出尖锐的鸣叫,在它们身后,一只变异的紫蓝金刚鹦鹉跌跌撞撞地冲出密林,它扑着翅膀向前飞,头却高高扬起,头顶的肉瘤绑着藤蔓,像是被控制住了,林熄在稀稀拉拉的鸟毛中起身,凝目看见鸟背上有个人。

贺硝。

“你醒了?”巨大的紫蓝色羽翼掠过林熄身侧,掀起一阵风,将刚落下的鸟毛又扇起,贺硝身着一套黑色防护服,在空中大喊:“怎么样?我可是驯了它大半夜,才驯的这么好!”

“......”

林熄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看见一个实验样本骑着变异鹦鹉朝他招手。

鹦鹉绕了两圈,林熄的声音从腕带中传出:“你发什么疯?”

“我昨晚出去找悬浮舱,没找到,只有它了!”贺硝在鸟背上兜风:“大鹦鹉飞个两百公里,有点勉强,但不是没可能。”

“你昨晚没睡觉,就溜了半晚上鸟?”林熄问。

鸟背上垂下一条藤蔓,贺硝说:“上来!”

蓝色金刚鹦鹉绕着林熄飞了两圈,撞的周围棕榈树左右摇摆,林熄无动于衷。

神州的首席执行官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骑一只鸟,尤其是由变异样本驾驶的变异鸟。

贺硝见状,手臂发力,金刚鹦鹉稀疏的尾羽高高乍起,干涩地叫了两声,扑腾着生满肉瘤的翅膀向下坠,河中鳄鱼纷纷跃出水面,眼看鹦鹉就要坠入河流,贺硝猛一抬升,巨大的羽翼掠过林熄身侧,贺硝一把揽住林熄的腰,林熄一惊,转眼就被带入半空。

“你干什么!放手!”林熄厉声说。

贺硝曲臂把他揽紧,示意他看下方:“下面河里都是鳄鱼,林首席确定要我现在放手吗?”

“把、我、放、回、地、面!”林熄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好了,别炸毛。”贺硝不由分说地把他捞上鸟背,林熄一上去,一耳光扇在贺硝头盔上:“疯狗!”

贺硝被扇的侧过头,这巴掌力道着实不小,虽然有头盔保护,但贺硝还是听见脖颈处清晰的咔嚓一声,他勉强控制住上下颠簸的鹦鹉,抽了口气:“嘶,别下死手啊,也就我能这么打,换做别人,脖子都断了。”

“你还知道!”林熄话音刚落,鹦鹉猛然摇晃,林熄身形不稳,险些栽下去,被贺硝拦腰按回鸟背上,压在自己身前。

“离我远点!”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林熄恶心的脊骨从头麻了一遍,抬手就要再给贺硝一耳光,被他接住:“别乱动。”

变异鹦鹉的背部比较宽阔,但没有浓密的羽毛,坐两个人还是有点勉强,林熄骑着鸟脖子,整个后背都贴在贺硝胸前,他极力前倾:“别碰我!”

“我没有。”贺硝无辜地说:“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坐后面也行,不过这鸟没那么听话,你得抱着我的腰。”

在抱着鸟脖子和抱着贺硝的腰之间,林熄选择了什么都不抱,于是贺硝欣然腾出一条手臂,环住他的腰。

“放开我!”林熄十分抵触,挣扎不已,变异鹦鹉察觉到背上的异动,也不安分,颠簸的飞行让贺硝的控制变得十分困难,大鸟飞过浓密的丛林上空,面前聚集起了黑云,脏污的雨水淅淅沥沥落下,中心电闪雷鸣,他们即将进入一片雨区,贺硝收紧了手,压住林熄,另一手从侧边口袋掏出一只发射枪,里面装着一枚小型净化器。

“砰”地一声,净化器被射入前方的云层,林熄刚挣脱开贺硝的手,又被他一把按在怀里,贺硝抬起眼:

“看前面。”

第33章 荒芜彩虹

“雨区降水范围3629.84平方千米,距离雨区中心15千米,距离雷暴区13千米,继续航行,将穿过雷暴区,请注意安全。”

贺硝的腕带闪烁着,净化器吸收了周围云层的污物,负载量瞬间达到最大,与鹦鹉脚底真菌黏连的数根高亮霓虹棒感应到亮度变化,自动亮起,红黄蓝三基色在短暂洁净的透明雨水中折射出颜色。

林熄抬起眼,一道彩虹浮现在雨幕中。

由于背景光很昏暗,这道彩虹分外清晰,暴雨如注,穿过彩虹桥,彩虹的出现不代表雨过天晴,上空依旧电闪雷鸣,沉云交叠,直到天际,这场大雨仿佛没有尽头,下方是黑绿色变异丛林,林间传出兽吼,偶有染着荧光剂的天堂鸟飞出林木,又钻入密林,鹦鹉沙哑的叫声伴随着着蜂鸟鸣叫与风声,散入满是辐射的空气中,极速消散,旋即又起,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废土中精彩绝伦的乐曲。

彩虹、雨水,电闪雷鸣,文明的残骸荒芜凋零。

一切转瞬即逝,他们冲入了净化器下的彩虹,雨区中心暴雨如注,贺硝倾身压下林熄,任由雨水砸在自己身上。

“好看吗?”上方传来贺硝的声音。

“你发射了一颗净化器,就为了做这个?”

“挺好的,为数不多心想事成的时候。”旋即,贺硝话锋一转,语调调侃:“再说了,能博得林首席一笑,这不是你们神州三生有幸的事情吗?”

“别跟我嬉皮笑脸。”林熄说。

贺硝收起笑容,认真地问:“说实话,好不好看?”

“是为了给我看的?”林熄反问他。

“林首席高兴看,就是给你看的。”贺硝说。

“那我要是不喜欢看呢?”林熄问。

“不要总往最坏的方向想,看,我们运气多好,这么大一片雷暴区,都没有被劈中。”

话音刚落,身后落下一道闪电,燎焦了鹦鹉的尾羽。

鹦鹉惨叫一声,猛烈颠簸,贺硝反应迅速,一把拉住藤蔓,拽回鸟头,才使之没有偏离航线。

贺硝舒出一口气,听见林熄极轻地笑了一声。

“想笑就笑出声啊。”贺硝不以为意:“哭也不行,笑也不行,你们这些人,哦,尤其是你,迟早把自己憋死。”

“你很了解?”林熄说。

贺硝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林熄是怎么样的人,虚伪,自私,唯利是图,与任何一个有钱人一样,但他确实不了解林熄,他所听到的定性词汇,看到的少数画面,只能够构成一个他“知道”的林熄。

贺硝卡了个壳,而后说:“你说话的时候,好像也很了解我。”

“我从不这么觉得,我对你没兴趣。”林熄说。

“太好了,我对你也没兴趣。”贺硝盯着前方,驾驶着鹦鹉。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一件好消息。”林熄淡声说。

“......换个话题吧。”

贺硝握着藤蔓的手紧了紧,下方传来林熄的声音:“比如你怎么驯服了这只变异鸟。”

猫偶尔高兴了,也会让人顺毛摸一摸,林熄顺了他的话,贺硝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接过话头:

“雨停之后我看了一下,这只鸟是鹦鹉群里体型最大的,飞行能力最好,就选了它,驯鸟挺简单的,先喂饱它,然后再用藤蔓捆住鸟头,这种鸟头上的异生肉瘤很敏感,藤蔓的刺入肉瘤,用力方向不同,痛感方向不同,就可以控制它往哪里飞了。”

“怎么喂饱它的?”林熄问。

“我猜你不会想知道有哪些食材的。”贺硝说。

林熄没再问,两人无言片刻,贺硝又说:“其实也不完全靠藤蔓控制,只靠藤蔓它不会这么听话。”

“什么意思?”

贺硝放开他,把自己的背包塞给他,林熄一打开,里面探出一只光秃秃的幼鸟脑袋,还没睁眼,脑袋大脖子细,张大嘴发出尖细的叫声,喉咙中的寄生植物一览无余,林熄猝不及防看见这么个丑东西,惯性后仰,贺硝顺势又环住他的腰。

“这是......它的幼崽?”林熄缓过神来,问。

贺硝压着他发顶点了点头,说:“这是只母鸟,幼鸟在我手上,为了让我不伤害幼鸟,它就会乖乖听话。”

“这种生物不会有类似于母子的情结。”林熄反驳。

“错了,只是因为你们没有研究,因为这种情结不会给你们带来一分一毫的利益,除非用于战场,但在战场上这些生物和离子枪比起来太弱了,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们见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他们的基因被腐蚀,身体产生异变,但是最原始的情感还在。不过你们这些人,不会明白......”

“我明白。”林熄忽然说,“我能明白。”

“啊?”贺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什么。”林熄极快地转移开了话题,似乎刚才的话只是一时疏忽才说出口。

贺硝继续说:“这种情感确实存在,并且不会因为基因的改变而改变。”

林熄不知道想着什么,没有说话。

顿了顿,贺硝说:

“即使是这样的劣等基因。”

林熄微微抬头,看着大雨,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雨声逐渐减弱,已经到了雨区边缘,贺硝向下俯视,可以看到城市郊区的废墟,金刚鹦鹉的翅膀挥动的越来越慢,体力即将耗尽,贺硝收紧手臂:“准备降落了。”

林熄点点头,贺硝操控大鹦鹉向下,鹦鹉扑腾两下,冲向一动废弃大楼顶部,贺硝松开了缰绳,在鸟背上站起身,打开背包,放出了鹦鹉幼崽。

“我们一起跳。”贺硝揽着林熄的腰。

林熄推掉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距离楼顶越来越近,林熄看准时机,先一步跃下,贺硝紧随其后,鹦鹉收拢了翅膀,直直撞上一栋玻璃大楼,本就摇摇欲坠的废墟轰隆坍塌,贺硝与林熄站起身,废墟下的变异鹦鹉发出尖锐的叫声,抖落身上的碎玻璃,套着一块金属框,又摇摇晃晃地飞向天空,背上驮着他的幼崽,飞往丛林。

贺硝环顾四周,远处闪烁不定的霓虹大屏上展示着山海公司的标志,金属残骸上藤蔓丛生,雨林的变异植物延伸到这里,废旧的街道上还有老式悬浮舱,舱体上贴着山海公司的征兵海报。

“看来是第一纪元的城市。”贺硝说。

“地图显示,市中心有一座信号塔,可以到那里尝试发送信号,虽然年代久远,不过山海集团使用的低空卫星基本频率没有变过,四象应该可以正常接收。”

“四象是什么?”贺硝问。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神州的四颗低空卫星,称为四象系统。”林熄说。

二人踩着废墟来到空无一人的街道,林熄看了看腕带上的地图:“距离信号塔还有28公里。”

贺硝在马路上找到一辆悬浮舱改装的观音宝莲3000,可能是第一纪元时某个人的私家珍藏,贺硝把机车扶起来,试着发动了一下,竟然还能用,车头的全息投影面板上显示着能量不足。

贺硝找到油门,打开发现是个能量转化器,想了想,他把自己的背包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块压缩饼干。

“你会骑?”林熄问。

“别太小看奥林匹克顶级雇佣兵,城市战里机车比悬浮舱更灵活。”贺硝关上转化器,油门内传来一阵嗡嗡声响,饼干内用于补充体力的能量全部被转化为机车的动力原料,悬浮舱也是将使用者排放出的二氧化碳等物质收集起来,使用这种方式进行转化,节约能源。

饼干转化后的蓝色气体通过尾部排气管排出,发动机发出轰鸣,贺硝擦掉车身上的灰尘,金属外壳上留有不少划痕,轮胎底部也有变异真菌缓慢蠕动,贺硝骑上去,将背包挂在胸前,朝林熄吹了个口哨:“上来,这次你得坐后面。”

林熄迟疑片刻,跨上去,搭上他的腰,机车发出轰鸣,冲向前方,贺硝打开地图,定位了中央信号塔:“坐稳。”

残破的城市中满是废墟,街道上时不时蹿过变异生物,机车自动打开音响,Techno与清脆琵琶碰撞,如同珠玉坠盘,BPM随马力灵活变化,贝斯线配合机车低沉的轰鸣,驶过主干道,道路两旁的仿古屋檐上投出红灯笼的影子,阴沉的天空见不到日光,他们驶入狭窄的青石板小巷,变异真菌在轮胎与地面的摩擦中成为浆糊,在沿途留下一道褐色痕迹。

“快到了。”

他们经过一处城市广场,倒塌的喷泉上满是异生的藤壶,贺硝加大马力,冲过一块钢板,机车腾空一瞬,轰然落地,这时,贺硝腕带上红点闪烁,他抬起头,对面的大楼顶部传出爆炸声。

碎片从高处急速下坠,贺硝驾驶着机车左右闪躲,一块钢板砸入地面,逼停了机车,灰尘落下后,几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雇佣兵站在废墟上,手中的离子枪瞄准了他们,不等贺硝开枪,离子弹无声划过他身侧,林熄开了枪,精准命中,两个雇佣兵倒下。

“冲着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