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全息投影播放着新闻。由于林熄久病难愈,迟迟没有给大众一个交代,在董事会的强烈要求下,甄富贵作为首席财务官, 将代替林熄, 代表神州召开发布会。

贺硝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新闻,手中削着苹果。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红彤彤的水果, 据说是招摇山培育的优选品种,以前只在全息游戏的广告里见过。

“林小猫。”贺硝从没削过苹果,削的坑坑洼洼, 显然他的心思也不在苹果上:“明天就出院了,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儿?”林熄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晒太阳。

贺硝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叉起来送到林熄嘴边:“去苍穹外面,去哪儿都好。”

林熄接过叉子,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手,将苹果喂到贺硝嘴边。

贺硝瞪大了眼睛,看看林熄,又看看苹果。

温和的日光落在林熄稍有血色的面颊上,举着叉子的手指在日光下泛出细腻的色泽。

贺硝的目光在二者之间平移数次,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低头吃掉苹果。

雇佣兵靠营养剂存活,尤其是他这种劣等基因,如果不在林熄身边,他一辈子不会吃到货真价实的食物。

绝大部分营养剂的长期使用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胃功能萎缩,摄入额外的养分也会破坏贺硝体内靠营养剂维持的脆弱平衡。

但贺硝吃的哎呦哎呦直叫唤,夸张的好像谁踩了他的脚,吃完了还要笑眯眯地夸一句真甜,“啵”地在林熄侧颊嘬了一口。

“明天出去玩吧,就我和你。”

林熄的头发剃光以后重新生长,即使使用了一些没影响的生发剂,现在也才恢复到肩头的位置,贺硝给他扎了个小刷子,摸摸他的头发:“好不好?”

林熄小口啃着苹果,点了点头。

出院前的最后一晚,贺硝抱着林熄躺在床上,外面月色清朗,小小的病床挤两个成年人本来就困难,贺硝的身形还远超一般成年男人,贺硝担心他睡不舒服,但是林熄说:“贺硝。”

于是他就陪林熄躺着了,他明显察觉到林熄过分地粘人,几乎到了要他寸步不离的地步,他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眼下,林熄高兴就是最好的。

这么想着,他摸摸林熄侧颊,发现林熄已经蜷在他怀里睡着了,清冷的月光落在林熄侧脸,为他苍白的面庞渡上一层朦胧的银色,阴影覆盖了他的眼睫,贺硝的目光落在林熄的红痣上,看着林熄,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硝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胜春园,破败的实验大楼杂草丛生,狰狞的九首龙在沉沉云雾中死死盯着他,他看见林熄声嘶力竭,眼泪都要流干,跪坐在地上呕吐。

林熄吐不出来东西,器官脱位引发内出血,林熄口齿间弥漫着血色,殷红的血一滴一滴垂落在地,病痛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

贺硝慌忙上前,却发现自己无法触碰林熄,他尝试与林熄对话,但林熄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一滴滴血汇聚成血色深潭,贺硝走出一步,就陷了进去。

时光继续倒流,机械心肺复苏仪沉闷的捶打穿过死寂的回廊,清晰地传到贺硝耳中。

咚。

咚。

玫瑰枯萎成骷髅,按压声与心率仪尖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黑白的世界里将贺硝缠绕,恍然间他看见远处细瘦苍白的身影,孤独地蜷缩在地平线的尽头。

下一刻,贺硝猛然睁眼。

汗水将他后背浸透,他才发觉自己做了梦。他连深睡眠都很少有,何谈梦魇。

窗外只有一点朦胧的苍青色,腕带上的时间显示时间6:02,天就要亮了。他感觉口干舌燥,低头看了看林熄,好在林熄并没受他的影响,后背贴着他,睡的很熟。

贺硝轻手轻脚地给林熄盖好被子,林熄在睡梦中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贺硝亲亲他侧颊:“没事,睡吧。”

林熄很快又睡过去,贺硝下床,找了只水合剂注射进去,感觉好多了,发现自己睡不着,他在天亮之前离开了病房。

数据体不需要休息,清冷的晨风中,贺硝与九尾站在医院的天台上。

九尾发现贺硝今天没穿训练服,而是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他饱满结实的身形。

下身配一条挺括的长裤,显得他整个人又高挑又挺拔,贺硝一手抱了件深咖色长风衣,垂首点烟的时候微微侧脸,露出侧颊完美的曲线,高挺的鼻梁使得他双眼看起来更深邃。

上回在亚特兰蒂斯的岩浆里,他的头发烧的长一截短一截,回来就陪林熄住院,到现在没有怎么打理,但长了一些,遮住一小段脖颈。

贺硝随手抓了两把,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身上的压迫感,显得不会太深沉,又没有过分散漫。

“九尾首席。”贺硝抽了两口烟就按灭了,神色严肃,十分认真地看着九尾:

“我恳切、严肃、认真地提问:林熄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我准确、确切、严谨的回答你。”九尾微笑道:“现在没有,并且过去从没有。”

“那他结婚了吗?”

“董事长目前还是未婚状态。”

贺硝紧接着追问:

“他这么好,一定有很多人追求他吧?”

“也许很多人想。”九尾平和地说:“但没有人敢。”

贺硝满意地点点头:“九尾首席,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九尾说:“请讲。”

贺硝看着她:

“林熄……有没有喜欢的人?”

九尾也看着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却不答话。

看的贺硝不自在,他轻咳一声,穿上大衣,转移了话题:

“怎么样?”

他前后左右给九尾展示了一圈,九尾点点头:“以人类的审美来说,十分养眼。”

贺硝跟着她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好又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九尾从他的面部微表情分析出他的急切、期待,又带着一点不安与紧张,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直到九尾开口:

“去吧。”

“啊?噢噢。”贺硝回过神。

“董事长就要醒了。”她微笑道。

贺硝匆匆告别了她,回到病房,却发现林熄已经醒了,抱着双腿,蜷缩在病床上,定定地看着他。

贺硝不敢大动,轻声说:“林小猫,你醒啦?”

林熄沉默不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贺硝喉头滚动一下,连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和九尾说了几句话,我就赶紧下来陪你。”

说着,却见林熄没反应,他轻轻呼唤:“林小猫?”

林熄不吭气,贺硝再开口,林熄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落下来,不是抽抽搭搭地流眼泪,泪珠断了线一样直往外冒。

贺硝吓坏了,连忙给他擦眼泪,把他抱进怀里,贺硝在林熄侧颈蹭了蹭,又亲亲他:“没事了,我回来了,不用怕,我答应过不会离开你,就绝对不会食言。”

他哄了好一阵,林熄才渐渐止住了眼泪,胸前衣襟已经全湿了,贺硝给他擦擦眼睛:“林小猫最好了,今天是出院的日子,我们都高高兴兴的——不是还说好了要出去玩么?”

贺硝从衣柜里找出林熄的常服。脱掉了病号服,林熄纤瘦的身体展现在贺硝眼前,苍白的皮肤上布满手术留下的痕迹。

胸口一道开口直达腹部,还未完全愈合。此时林熄的身体不会让贺硝提起任何欲/望,他只觉得心疼。

换好了衣服,九尾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贺硝特意问九尾要了辆舒适的旅游舱,确认信号连接稳固后,他载着林熄,离开了神州。

第199章 极光黎明

悬浮舱离开了苍穹, 周围的景象苍凉又衰败。

贺硝进了驾驶室,呼叫了白怀和温斯顿。

小组对话接通,贺硝压低了声音问:“你们准备好了没?”

“好了——”白怀那边一片杂乱的鸟叫:“你什么时候到——别拉我防护服上!!”

“还有四小时。”贺硝说。

“就快天亮了。”温斯顿说。

坐标显示他们正追逐着日落的方向, 朝向北方行驶, 身后传来林熄的声音:

“你在和谁说话?”

贺硝回过头, 林熄正倚着舱门, 抱着手看向他。

“温斯顿和白怀。”贺硝没掩饰, 温柔地问:“怎么过来了?驾驶室温度低。”

林熄不出一言地看着他, 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贺硝站起身,上前揽住他的腰, 将他往出带:“走吧, 该吃药了。”

贺硝给他喂了药, 亲亲他额头:“睡一会儿吧。”

尚未痊愈的身体极其容易倦怠,林熄靠在贺硝怀里,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悬浮舱一路向南行, 他们最终越过了黑夜与白天的分界线,穿过黎明,到达了地球的黑暗面。

悬浮舱在寂静的苍茫世界中散发一点幽幽蓝光,无声划过天际如同一颗小小流星, 舱外的温度持续降低, 林熄再睁开眼,冰霜已经爬满了窗户。

“宝贝儿, 起床了。”贺硝搓搓他的头发。

驾驶室的显示屏上显示着他们现在的方位,他们正位于北极圈以内,靠近大陆架的一片洋面上空。

贺硝借的是旅行舱, 所以出游设施十分齐全,悬浮舱落了地,前舱自动展开成为半球状透明露营帐篷,帐篷中间由全息投影点亮小小火堆营造氛围。

林熄今天穿的很素净,走出来时像根嶙峋的瘦竹,贺硝给他展示前舱宽阔的视野,林熄眼里是大片的草地。

天然的,没有任何人工痕迹的草野,极地寒冷的风吹过时高低起伏,犹如浩瀚海波,肆意生长的野草在不甚清晰的夜色下荡漾着静谧的幽绿,这里竟然没有任何变异生物。

悬浮舱舱前灯光映出一片橘调光,柔和的光晕成为了这片草野上仅有的温暖色彩,林熄轻轻眨眼:“这里……”

“纬度这么高,气温这么低,这里应该不会长草,对吧?”

贺硝站在他身侧,揽住他的肩膀:

“这是一块漂浮的大陆碎片,41号辐射区有一片季节性台风群,台风群进退的同时带着洋面海水完成循环。”

“我们曾经来这个小岛执行过任务,发现它每年跟着台风群,从41号辐射区一路向北,在这里停留数日后折返回中纬度。”

贺硝继续说:“因为台风群使得洋流速度大大加快,岛上的草本植物在数年的巡回中也进化出一定的抗寒保暖能力,所以你能够在这里看见它。”

“这座小岛每年都会来到这里。”林熄说。

“准确的说,今年是它的最后一次旅行。”

贺硝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