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柴雨生赶紧去摇张远舟和吴姬的肩膀,但这两人不为所动,柴雨生甚至又扇了张远舟一巴掌,张远舟的瞳孔连颤都不颤一下。
柴雨生心急如焚。天就要亮了,他们逃生的路越来越清晰,只要过了桥、跨出大门就能逃了,但……
阿紫和村长在桥面上挡着路,而张远舟和吴姬根本没有反应!
这可如何是好?!
小桥上,阿紫对村长抬起手。
这双手的手指已经不再长到诡异,但指尖的红指甲却异常尖利。阿紫伸出食指在村长的脖颈处一划,一道口子就裂开了。
这道切口极为干净,村长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脖子就淌出了鲜血。
柴雨生看得一呆,就在他以为村长就要这样被阿紫杀掉的时候,突然——
这个有着年轻外表的老人绝望地看向柴雨生他们,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竟然举起一半断掉的拐杖,用尖锐的那端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哀嚎从他破裂的喉管里传来,不忍卒听。
“好嘛。死得更快了。”柴雨生震惊地感叹,“就这么等不及吗?”
就在他忍不住思忖村长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死上加死的时候,轰——!!!
整个世界再度开始震颤,地震又来了。
吴姬和张远舟都摔倒了,柴雨生也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这一趴不要紧,柴雨生再度震惊:他原本应该下巴着地的,但他手上的红线却突然嗖嗖嗖地飞了过来,垫住了他的下巴!
柴雨生都要斗眼了,他试探着往下压了压,居然瞧见他的红线以一种力扛千钧的姿势撑住了他的下巴,立起来的红线甚至在微微打抖,简直像个小人一样,灵性到了极致。
柴雨生一下撤了力,一骨碌爬起来,喜不自胜地把红线捧进掌心,惊奇道:“这也太厉害了!”
红线的线头又蹭了一下柴雨生的掌心,然后就簌簌飞到了柴雨生的手腕上,一圈圈缠好,正覆在那圈红痕的位置。
随着红线归位,一股似曾相识感骤然浮现在柴雨生眼前。
地动山摇中,柴雨生看见了他自己,穿着一身正红镶金的天仙洞衣。当他腾云驾雾时,红线就是他的披帛,而当他收敛法相时,红线就会绕回他的腕间。
柴雨生想起来了:这团在十八岁时突然出现在掌心的红线,他每次遇险时都情不自禁摸出来的红线,其实是他的法器。
好似有气从柴雨生的四肢百骸涌起,他从地上起身,那套狼狈的枣红色长袄在这一刻被无名之气蒸干,衣摆无风自动,发梢都扬了起来。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血月霎时间褪去血色,随着一道闪电劈下,闷雷在天边滚起,紧接着万丈金光射来,无数彩云风起云涌,仿佛普天同庆。
猛烈的摇晃终于把张远舟和吴姬颠醒了,他们打了个哆嗦,从地上翻滚着起身,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是着了道,俱是一身冷汗。
而让他们冷汗加剧的是此刻的天象大变:
天空中同时出现了血月和太阳,同时有着彩云和惊雷。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一会儿天明一会儿天黑,这些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天象却同时出现了,好似十万天兵天将打得不可开交。
几息的功夫,他们已经被浇了个透顶,然而——
在他们前面站着的雨先生,周身却好似有个无形的结界,天地万物都束缚他不住,再密集的雨点也全都避他而过,他衣袂飘飘,如有仙人之姿。
一刹那,张远舟和吴姬在雨先生身上幻视了之前一直在他身边的那个俊美肃穆不似凡人的男人的影子。
雨先生和那个人是同类。
他们浑身发凉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话:“他还是……人吗?”
这时,宛若脱胎换骨的雨先生回了头。
张远舟和吴姬被这样澄澈空无的一眼定在了原地。一瞬间,他们屏住呼吸,心情激荡不止,好似见了神明。
他们久久地凝望着雨先生的双眼,从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世间罕有东西,很复杂、很难描述,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那可能是……
慈悲?
不过下一刻,雨先生就眨了一下圆圆的眼睛,道:“你们终于醒啦。”
张远舟和吴姬都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心道刚刚一定是看错了。
天象大变终于停止,整个天幕变成惨白,如同他们进长寿村的第一日。
雨也停了。
大地不断颤动,震感越来越强。
柴雨生被这俩人上上下下扫了不知道几眼,被观察得莫名其妙,转头看向开裂的院墙。
张远舟和吴姬也跟着看过去,吃了一惊——
这座方方正正的宅邸的墙壁上再度出现无数的鬼影,但这一回,墙上不再上演各式各样的夺寿戏码,而是无数静止的人。
这些人全都是男性,长相各异,但每个人都有一头油光发亮的白发,样貌年轻,手中还有一根拐杖——全都是长寿村村长的打扮,好像历代长寿村的村长都在这里了似的。这些人密密麻麻地插空站好,好像正等着画师给他们集体画像。
而在这群诡异的白发人影里,最前排、正中央的则是曾长寿。他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姬用气声叫道。
张远舟这才发现远处桥上的村长胸口插着断拐杖、早就没气了,他沉思半晌,道:“这是村长的蛊术,他大概是用全部的寿命发动了最后一次。”
“他到底要干吗?墙上那些,都是村长吗?!”吴姬惊慌地问,但没人能回答。
柴雨生眯起眼睛看着墙壁上的鬼影幢幢,因为墙体开裂,缝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他几乎有种这些鬼魂会从中走出来的错觉。
小桥上的阿紫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村长临死前发动了蛊术,正在不慌不忙地给村长剥皮。
大地震颤,小桥也晃个不停,但她却站得稳稳的。她弯下腰,细长的手指如同仵作的扁刀,指甲轻轻一划,村长的皮和肉就分了家。
她哼起了一首小调:
“阿紫怒……阿紫恨……剥了夫皮……剥父身……”
“阿紫哭……阿紫疯……夫皮剥完……剥公公……”
“皮入柜……骨入池……下个轮到……你家门……”
“梁上尸……地底魂……明日就去……勾你魂……”
正是村里孩子们念过的那首恐怖童谣。
阿紫一边哼唱着,一边慢慢把村长的人皮剥了下来,从脸、头皮,到四肢,甚至隐私部位,阿紫都拆解得格外精细,双手全是血。她的动作并不熟练,整个流程花了很长时间,但她做得极为认真。
一个人剥另一个人的皮,明明是同类相残,但阿紫完全沉浸其中,面露享受,无法自拔。
全程,村长的血尸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任人宰割。
阿紫一处理完,就转过身,像展示战利品一般高高举起这张皮,叫道:“过来呀!看看我亲手剥的皮!”
血珠从人皮上扬起,哗啦泼到她身上,她像极了屠夫,却笑得像个孩子,语气里甚至有几分骄傲,简直像在求表扬。
柴雨生三人都站在原地没动。
四面院墙上密集的鬼影简直像观众一样,盯着他们下一步的举动,尤其正中央的村长,那双眼睛越来越黑,好像正不断在某个人身上聚焦。
过了片刻,张远舟咬牙切齿地说:“那是出去的唯一一条路……”
柴雨生也意识到了,不管阿紫叫不叫他们过去,他们都得从这小桥上走,才能离开这里。
“走!”吴姬率先迈步。
柴雨生刚抬脚,张远舟就一个箭步抢到了他前面,强行让柴雨生给他殿后。
柴雨生:“……”
大家都急着出长寿村,但这还没到生死攸关、千钧一发的时刻呢,张远舟就已经连装都不装了?
柴雨生回想起在胡家大院见到他的第一眼,对这人的印象就是个贼眉鼠眼的矮子,现在看看果然如此。他冷笑一声,盯了张远舟的背影半晌,阴测测地说:“你就这么放心把后背交给我?”
张远舟一个哆嗦,惊恐地回头看柴雨生,眼里全是提防。
柴雨生勾唇,轻轻挑起一边眉毛,不怀好意地说:
“该你上桥了,小心……”
张远舟瞳孔震颤,使劲吞口水。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小桥,走得那叫一个一步三回头。
柴雨生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任凭张远舟心头的恐惧和不安不断膨胀,轻轻摸着腕间的红线。
小桥晃得根绳子似的,他们扒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紫站在桥中央,旁边是村长残存的血尸,只有阿紫让开才能有路通行。
打头阵的是吴姬,她一走近,阿紫就把村长的人皮刷啦举到她跟前,问:“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曾长寿的人皮在眼前晃荡着,吴姬脸色煞白,压根不敢细看,急促点头。
“……美。”
她说完,阿紫就笑了,但她没有让开,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在你眼里……我像人,还是像妖?”
吴姬大吃一惊,盯着阿紫精致得无与伦比的脸庞,嘴巴张开,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后面的张远舟和柴雨生也都心里一惊,大脑飞快运转。
阿紫粲然一笑,把村长的人皮贴上自己的脸颊,妩媚地蹭了蹭,像是在感受一匹最柔软的织物似的,柔声对吴姬说:“你看我像人,还是像妖呀?你答对了,我就让你出去。”
阿紫的眼睛风情万种地弯了弯,跟胡应物的神态竟有六七分的相似。她又重复了一次,并且这一回,像是在暗示正确答案似的,她把重音落在了“妖”上。
柴雨生呼吸一滞,惊疑不定地审视着阿紫——
她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像……讨封?
在一些民间传说里,妖、精、怪、鬼常常需要借助人的口来“封名”。不论是成精、成仙,还是转世,在修炼的最后一步都需要人口中认同,才能得名得位、立庙行道。比如传说黄鼠狼如果想成精,就会寻人问“你看我像人吗”,如果人回答“像”,黄鼠狼就会“得道”变成“黄大仙”;如果回答“不像”,那黄鼠狼的修为就会全毁,并很有可能诅咒对方。
可阿紫是个人啊!人为什么要讨封啊!
按照之前他们的推测,阿紫是个可怜的受尽屈辱的女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所以才不得已把皮囊献给了狐妖,一直以女鬼的形态跟他们说话。
现在她得到了自己的皮、复活了,也如愿以偿地杀了村长报仇。一切不该到此为止了吗?她还要做什么?
柴雨生盯着阿紫的脸,突然心里“咯噔”一声。
如果……阿紫是想讨封,变成狐妖呢?
柴雨生几乎听见自己的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的声音,巨大的寒意蔓延开来。阿紫的笑容越来越令人恐惧,虽然不熟练,但她是在模仿狐妖的神情、动作,甚至习性……
正在被阿紫“讨封”的吴姬并没有时间像柴雨生一样在脑中梳理思绪。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阿紫,在对方的催促下张开了口,“你……你像……”
阿紫直接做了个“妖”的口型。
吴姬打了个哆嗦,凭直觉喊道:“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