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果然,按照倒序进行的冥婚流程,倒着退回去变成纸扎人……这个世界的一切规矩都是有迹可循的,严丝合缝得令人不寒而栗。
柴雨生抿着嘴,面色苍白地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我其实也没法跑的,不完成这个任务,纸扎人凑不成双数,也离不开这个世界。”
祝祜说:“谁说让你去凑数的?”
柴雨生下意识看了眼刘姑娘,不可思议地看向祝祜:“你不会让她……”
祝祜安静地看着柴雨生,柴雨生渐渐蹙眉,变得迟疑。
——祝祜虽然总对他说会把他送出去,但他绝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不可能随意牺牲掉无辜的人。
有一个猜测从柴雨生心底慢慢浮起。他硬忍住一个哆嗦,感到四周更冷了:“不可能……”
祝祜看了他片刻,道:“你想得没错。”
“就是我去。”
“凭什么你去?”柴雨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刘姑娘见他们隐约有要吵的架势,默默往后退了退,背过身去。
柴雨生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木楼——楼里什么事都没有,静得跟死了一样——就又转向祝祜,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胸口堵了一口郁气。
“大哥,”柴雨生说,“你到底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到这个地步?你是来寻死的吗?”
祝祜饶有兴趣地看着柴雨生,“我像是要寻死的人吗?”
柴雨生认真把他打量一番:“实话说,不像。”
祝祜微微笑了下,接着就要转身上路。
柴雨生赶紧拉住他,“等等!不是,你……”
祝祜被拽在原地,低头看向柴雨生。
“嗯?”
柴雨生心里很急,但嘴张开了竟然没发出声音来。他死死抓着祝祜,扭头瞥向这条路,一眼竟然先远远看见了朱福。
他们再往前几步,就站着现存的一百一十三个纸扎人。这些纸扎人分列两队面对面站着,中间让出来的那条路就是那些“返生”的宾客经过的。
因为是单数,最后落单的对着空路的那个纸扎人就是朱福。他站在纸扎人队列的尽头,面朝前方,面带微笑,把守着进入纸扎村的路。他距离柴雨生他们最为遥远,但却格外醒目,柴雨生下意识觉得他的眼睛在看向他们,阴测测的,不怀好意。
柴雨生转过头来,看着祝祜的眼睛,仍然攥着祝祜的袖子,“不行,不能让你去。”
“该是谁的命,就是谁的,我不能让你替我死。”
祝祜看了眼柴雨生,覆住他抓着他衣袖的手。
“我有说我会死吗?”
柴雨生下意识反驳:“但是,就连这个世界的人都不敢进去,你又怎么……”
祝祜突然俯身,在距离柴雨生的脸不到一寸的距离停下,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柴雨生盯着祝祜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吸过去。
“……”
祝祜端详着柴雨生的表情,勾了下唇角,道:“这个世界里发生过的一切,只要你认,我就不会死。”
“什么……?”
柴雨生想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刚说了两个字,祝祜就凑得更近了,用近乎于无法捕捉的声音道:“活着出去,让我再见到你,月老。”
说罢,祝祜低头侧脸,嘴唇很刚好地擦了一下柴雨生的,几乎称得上是无意。
然后祝祜就把柴雨生的手拽了下来,彻底松开了他。
柴雨生垂落了手却仍感觉僵在半空。祝祜站在离他一步的位置,对刘姑娘命令道:“你不可失信。”
刘姑娘赶忙转过来,站到柴雨生旁边,郑重其事地说:“你放心,为了我娘,我都会做好的。”
祝祜点点头,没再看柴雨生,转身向纸扎人所在的路走去。
柴雨生忍不住就要跟上,被刘姑娘一把拽住。这姑娘指甲挺尖的,抓得也很大力,柴雨生胳膊一阵刺痛。
“你别乱跑!我答应他了,要把你带出去!”
一把无名火突然就在柴雨生心里烧了起来,他扭头就对刘姑娘喝道:“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刘姑娘一点也没放松对柴雨生的桎梏,严肃地盯着祝祜远去的背影,又警惕地回首看了眼木楼,对柴雨生道:“我只要把你带出去,他就告诉我我娘的一切。”
“他要是变成了纸扎人他还怎么告诉你?!”
“你别急,”刘姑娘使劲掐住柴雨生的胳膊,生怕他跑了,“对于这种世界你不知道的太多了,等安全了我告诉你,嘘!”
柴雨生被刘姑娘的警惕感染,小心紧张地朝后看了眼木楼,才看向远去的祝祜。
祝祜走得不疾不徐,已经到了纸扎人朱福旁边。
柴雨生突然幻视朱福动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嘲笑着祝祜,不禁打了个哆嗦。
然而朱福却只是挂着意义不明的阴险笑容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第32章 心魔
柴雨生一直死死盯着祝祜的背影,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了某个瞬间祝祜就变成了纸扎人,实在是胆战心惊。
但事实是,直到祝祜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视线也无法捕捉,柴雨生也没能分辨出祝祜到底有没有变成纸扎人。
祝祜神通广大,兴许没有变成纸扎人呢——柴雨生强迫自己这么想。
“七世轮回这种世界,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所以你是怎么进来的?”突然,刘姑娘急促地说起话来,声音小小的。
柴雨生紧张道:“我坐一辆黑马车来的。”
刘姑娘沉吟片刻,“那我会看着你上了马车再走。”
柴雨生拧眉,疑惑地看她:“我们不是一起走吗?”
“不是。”刘姑娘解释道,“每个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都不同,时机也不固定,所有任务一旦完成,你就要特别留意,只要看到来时的路就要赶紧走,不然一旦错过,就出不去了。”
柴雨生大惊失色。“怎么这样?那你是怎么来的?”
刘姑娘道:“我是走进来的。原本这里有一片平原,但从到了木楼之后这里就变成了纸扎村,我可能得等纸扎村消失才能找到路出去。”
“那要是纸扎村一直不消失呢?你难道要一直等在这里吗?”
“那我也没办法。”刘姑娘呼吸都变急促了些许,但仍然努力保持镇定。
柴雨生想了一会儿,道:“我那辆马车多坐个人是没问题的,你要不跟我走。如果我的马车来得早的话。”
刘姑娘不可思议地看着柴雨生,过了半晌道:“你真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你之后如果去了下一个世界,千万别这么轻信别人。你记住,在七世轮回里,你的来时路是最高机密,别人一旦得知是可以抢了你的来时路出去的。别人抢走了你的,你又不知道别人的,你就彻底死在这里了。而且抢了别人来时路的人,相当于赢双倍,在下个世界里就会获得‘邪神的恩赐’。”
柴雨生听下来,嘴巴越张越大。
——竟然是这样的?!
怪不得,他还记得当时在木楼里观察到从迷雾平原来的这群人彼此特别提防,而从城寨摸过来的李笙歌更是神出鬼没——原来他们是在防这个!
刘姑娘看他这么震惊,无奈地说:“你一点不担心我会骗你?”
柴雨生摇头,“不担心啊。”
他们对视片刻,刘姑娘忍不住笑了出来。“行吧。”
柴雨生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行”的,接着问起关心的问题:“‘邪神的恩赐’是什么?”
“我其实没有碰到过拥有‘邪神的恩赐’的人,但我……我娘见过。”
“据她说,‘邪神的恩赐’可能是一个物件,也可能是一种能力,根本目的是让你在这种世界里多一次活下来的机会。她见过有人有一把剑,本来是那个世界里的人要杀他,结果他反而用那把剑把世界里的人杀死了,而在杀掉世界里的人之后,那把剑也碎掉了,可见这种‘恩赐’只能使用一次。”
柴雨生听得浑身发凉,越品这席话越觉得瘆人:“这种‘恩赐’这么厉害,那所有人不都打破了头要抢别人的来时路?邪神这不是鼓励人去害别人吗?”
刘姑娘沉默了会儿,抿了下嘴,道:“虽是如此,但本来进入七世轮回的人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无所不用其极的,连自己的灵魂都拿出来交易了,这并不算什么。更何况,‘邪神的恩赐’是无数前辈摸索出来才发现的,是只有老手才知道的秘密,轻易不会告诉别人。”
“所以如果在之后的世界里,你发现有人在有意无意地套别人的话,打听其他人的来时路是什么,你就要当心了。尝过‘邪神的恩赐’的甜头的人,肯定会不断试图积累这种保命的筹码。”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多谢。”
“不客气。”刘姑娘看了眼柴雨生,犹豫了下,对他说:“其实我和我娘都怀疑过你会不会有‘邪神的恩赐’。她还说,如果你不是,那我们这次的世界里就没有人有‘恩赐’了。”
柴雨生眼睛都瞪圆了,“我当然不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姑娘点点头。“虽然谁都能看出来你是个新手,但你确实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有保命符的人。”
柴雨生张嘴,“呃”了一声,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确也没法解释祝祜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如果告诉人家祝祜是为了救他而来,还跟他结了冥婚,那听上去更荒谬了。
正在柴雨生舌头打结的时候,刘姑娘又快速扫了他一眼,补充道:“而且给你保命的这个,还愿意为你舍命,夫妻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都世间罕有。虽然并不是‘邪神的恩赐’,但在这种世界里也绝对是‘恩赐’了。”
柴雨生瞬间闭上了嘴,心里翻江倒海的,脸慢慢红了。
他们又一起盯着纸扎村,那条大路上空空荡荡的,祝祜的身影消失在尽头之后,这么长时间过去一直没再出现。
天色渐晚。原本惨白的天色,变得越来越灰。
整个世界静得吓人,偶尔刮过一阵寒风,都能吓人一跳。
他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木楼,门槛里面现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而二楼的那些堆叠的人脸也因为光线原因渐渐变得模糊。
柴雨生和刘姑娘好长时间没说话,但彼此都能用余光看见对方脸上隐隐的焦虑。
“如果长时间停滞的话,那就说明我们漏了一步没有做,没办法触发接下来的进展。”刘姑娘思索道。
柴雨生说:“结冥婚的流程只剩下最后一句‘成双成对纸扎人’了,但现在还是单数,我大哥也没回来。”
刘姑娘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神色一凛,转头看向柴雨生。“如果一会儿,你那位大哥真的变成了纸扎人,你一定不要轻举妄动。”
柴雨生咕咚吞了下口水,“好,好的。”
刘姑娘看他的表情似乎是不信,告诫地看了柴雨生一眼,接着转身走向木楼。
柴雨生连忙跟过去。
刘姑娘踏进木楼的一刹那,那些宾客手里原本熄灭的蜡烛倏地点燃了,一室跳跃的烛火。
丧主和扎彩匠都静止在两口棺材前面,一动不动。
刘姑娘挡在柴雨生身前,对丧主道:“老板,好像有一个纸扎人落在村子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