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酒
“安哥,走了,傻愣着干嘛呢?”
霍予安脚步顿在住院大楼的门口,荆歌催了他一句,顺着他的视线朝医院大门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来来往往进出的车辆。
“……没什么。”霍予安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好像在尝试把方才看到的某辆宾利车窗中一闪而逝的侧影也一并甩出脑海。
“可能是我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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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里出来已经是日薄西山,昏黄的日光朦胧地笼罩这座繁华的城。
华灯初上,霍予安拒绝了栾夏柏和杜玢一起吃晚饭的提议,开车来到城北家中。
从前霍家豪宅坐落在城西那片寸土寸金,五步一个商政大腕的富人区,六七年前破产后,霍家所有资产都被变卖用来抵债,一家人租了个小居室。
半年前终于把当年欠下的债款全部偿清,剩余的钱,由霍予安的姐姐霍予梦做主,在城东找了个地段好、生活便利的小区买了套两百平的小复式,霍家的生活终于重新步入正轨。
不过霍予安平时和队友一起住在公司宿舍,买房这么久以来自己家倒是没有回过几次,连门牌号都没记清,门禁也没录。问了霍予梦家里的门牌号,霍予安来到家楼下还差点被关在单元门外,此时正好一个小孩子放学回家,霍予安顺势尾随他进门。
“父亲,妈,姐,我回来啦!”霍予安一进门便高声打了个招呼。
在厨房里做饭的霍宏华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倒退着出来看一眼,然后又默默地回到灶台前炒菜,锅颠得叮当作响。
霍予梦窝在沙发上戴着耳机沉浸式打游戏,估计都没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活人。
裴秀榕举着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播放着奶猫叫喊的音频,趴在地上满屋子找猫。
霍予安:“……”安安静静地找个角落坐下。
五分钟后,裴秀榕终于在她那株发财树的盆栽里,抱出一只通体黑色,没有一根杂毛的绿眼睛黑猫,嘴里喊着“宝贝儿”转过身,猝不及防被霍予安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
霍予梦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瞟了一眼又飞快回到屏幕上:“呦,闪现!”
霍予安:“……”
看到儿子,裴秀榕松开手,放跑了好不容易找到的猫,连忙上前坐到儿子身旁,对霍予安嘘寒问暖了一番。这让霍予安终于在这无情冷漠的家庭关系里感受到了一丝亲人的温暖,差点没热泪盈眶。
没过多久,霍宏华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人过中年还是容光焕发,俊朗的脸上漾着笑,眼尾褶着笑纹,解下围裙:“都过来吃饭了!”
霍宏华一次性端出三碗饭,依次摆到自己、妻子和女儿面前,然后看向嗷嗷待哺的小儿子:“你看着我做什么?”
霍予安扫了一圈三人的饭,又用下巴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暗示的十分明显:“我的饭呢?”
霍宏华那与儿子复制粘贴的俊朗眉眼一挑:“哦,没做你的,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这样吧,冰箱里还有两天前的剩饭,你妈本来打算拿去喂流浪狗,既然你来了,那你自己去拿出来热一热,给你吃好了。便宜你小子了。”
霍予安:“………………”
这一刻他想离家出走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他在病房里看着荆歌妈妈生死未卜,难免触景生情,回忆起来发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家人已经是将近两个月之前了,于是想着来和家人聚一聚。
哪知道自己竟然是小丑。
霍予安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他妈本来打算拿来喂狗的两天前的剩饭,也不管能不能吃得下这么一大碗,一股脑地塞进微波炉里加热。
他势必要吃完这碗剩饭!
一颗都不留给楼下那群傻狗!
霍予安埋头苦吃,裴秀榕怕他噎到,往他的碗里盛了冬瓜汤:“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霍予安:“但是狗会。”
这是彻底和狗过不去了。
裴秀榕哭笑不得。
饭吃到一半,霍宏华放在手边的手机响铃,他只看了一眼,因为家人难得齐聚一桌而舒展愉悦的脸骤然就变了。
霍予安发现父亲站起身的那一刻,挺直的脊背忽然好像佝偻了些许。凝重地接起电话,就连筷子掉了也顾不上,匆忙走向阳台。
“于总,诶诶是我……哎,我也在想办法,但是还需要时间,这实在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真拿不出来,可不可以麻烦您再拖一拖……”
霍予安疑惑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回头,发现饭桌上方才的闲适愉快已然一扫而空,听着霍宏华的讲话声,霍予梦和裴秀榕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愁容。
听到儿子的疑问,裴秀榕回了神,故作轻松笑了笑:“没什么,汤喝完了?妈再给你舀一碗。”
“妈!”霍予梦从地上捡起父亲掉落的筷子,不赞同地打断道,“霍予安都已经多大的人了,不应该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有权知道家里的情况。”
裴秀榕眼里划过不忍,霍予安完全赞同姐姐的话:“对啊妈,我姐也就比我大三岁,她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她在为家里赚钱还债,我总不能傻愣愣的什么都被蒙在鼓里。六年前我才二十岁出头,家里破产,我无能为力,但是现在我有能力帮家里做点事。”
“你帮不上的。”裴秀榕说。
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霍予安更加分毫不让,懒散的姿势坐正了,非要知道出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姐,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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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浪潮冲击着静谧的夜。
好热……
明明是寒冬腊月的天气,却仿佛置身五十摄氏度的沙漠,好像全世界的水分都被蒸干了,身体被开了个深不见底的孔,无尽的水滔滔流出,哪怕流干了也不曾枯竭,继续从每个器官,每个毛孔中挤出血液和养分。
与枯涸的身体相对的,是后颈丰沛泛滥、源源不断制造信息素的腺体。信息素如同洪涝一般击垮了抑制剂铸造的堤坝,在简暮身体中肆意流窜,掀起万丈高的惊涛骇浪,冲击为数不多的意识。
第6章
残破的腺体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你永远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会突然爆|炸,可能在很远的将来,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简暮平时的起床时间还差两个半小时。简暮是被热醒的,自发性的燥热被轻薄的羽绒困锁在密不透风的被子里,让他喘不过气。
睡梦之中,清凉的薄荷味信息素溢满整个卧室,浓郁到辛辣,让人从鼻腔到咽喉都发烫发干。
浑身酸软乏力,简暮手一软,没能撑住自己,从床上迎面跌到了地上。
又一阵热浪来袭,那势头似乎要把简暮整个人击碎淹没。他趴在地上,呼吸紊乱,死死咬着牙,修剪整齐的指甲抠入羊毛地毯,纯白色的羊毛已经被他揪下了好几簇,指甲几乎要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简暮的冷汗浸透了睡衣,终于挺过了这波热浪。
他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稍稍侧过的脸上露出的眼睛空洞无物,虽然周身漆黑,但没有任何事物能映入眼底,简直就像一具尸体一样,只有脱力后清浅呼吸的起伏昭示他还活着。
但还不如死了。简暮绝望地想。
他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生活虽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完美,从小父母离异,但他也算是风平浪静地长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还是beta就好了……如果,十八岁时那场迟来的二次分化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就好了……
哪怕他曾经短暂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甚至岁岁也不会出生,但此时此刻的简暮只希望,他能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现在这个行尸走肉。
躺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简暮缓缓朝床头柜爬去,柜子里面有能够救他于水火的强效抑制剂。
短短一米的距离,竟然也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体力。房间里没开灯,实在是太黑了,简暮凭感觉伸手去拉柜子,然而感觉出了差错,他失手勾到了电线,把正在充电的手机扯了下来。
好巧不巧,正好砸中脸。
“啪����”
多年前徐乐颖充满滔天怒意的巴掌裹挟着厚重的掌风,一起落在简暮的脸上,白皙细嫩的皮肤当即出现清晰的五指印。
电视里播放着娱乐新闻,患有躁郁症的母亲尖锐的嗓音仿佛索命的厉鬼凄厉的哀嚎,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扭曲,鹰爪般的指甲指着电视中那一前一后牵着手走出酒店,无意之中被狗仔拍到的两道身影,厉声叱骂。
“我不管他是谁,只要他是alpha,你现在就和他断干净。从酒店里走出来?简暮,你真贱啊,没有alpha,你活不下去了是吗?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alpha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妈我这么悲惨的前半生还不够你引以为鉴吗,你竟然还上赶着把自己送给alpha玩?”
明明是最亲密的亲生母亲,明明清醒时也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豪门千金,可此时徐乐颖粗鄙贬低的话语毫不留情地砸在简暮身上,像是在对待她最恶心的仇人,尖酸刻薄地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对方身上,一下一下,鲜血淋漓,却还嫌不够解气。
简暮无力地替自己辩解,拿出自己在医院确诊腺体发育不完全导致信息素紊乱的病例给她看,只换来徐乐颖更加怒火中烧的训斥和侮辱,字字句句扎人肺腑。
最后,这场闹剧以徐乐颖站上窗台,简暮的妥协分手作为落幕。
徐乐颖患有躁郁症多年,简暮丝毫不怀疑如果当时他没有答应分手,她真的会当着他的面,从他们所在的18楼跳下去。
更何况徐乐颖认识霍予安,知道霍予安家中正在经历巨变,她拿霍予安一家子威胁他。
徐乐颖以胜利者的姿态目送简暮步履维艰迈入靖和传媒大楼,不一会儿后,又像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失魂落魄地游走在大街上。
那场青春的最后一场暮色仓皇收尾,再次体面地相见,已是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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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简暮站在镜子前,宛如艺术家精雕细琢过的脸面无表情,白皙匀称的手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整理西装领带。
只有周身浓郁的信息素、泛红的眼尾,和口腔内壁只有他自己能触碰到的血淋淋伤口,以及嘴里还未散去的铁锈味,昭示着他又经历了一次信息素紊乱,挨过几个小时的生不如死。
穿戴整齐,简暮又往身上喷了小半瓶信息素遮挡剂,才勉强把身上冲鼻的信息素味掩盖过去。
再次抬眼看向全身镜,他还是矜贵自持、气度不凡的简氏掌权人,而不是多年前任由母亲捏扁搓圆无法反抗的废物。
半个小时后,陇��集团大楼。
路过副总办公室时,发现紧闭多日的门竟然开着,简暮脚下的方向一转,敲了敲门。
进门时,温白正在打电话,清秀的脸上写满了耐心和温柔,听那语气,明显是在哄小孩子。
“好,没问题,叔叔答应你。”“回来之后去吃什么东西,想好了吗?”“那要提早想好哦,不然你爸爸可能会带你去吃你最讨厌的药膳。”“乖乖听舅舅和小雨阿姨的话,不要乱跑,宝宝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叔叔和爸爸了。”
挂断电话,温白朝站在门口的简暮打了声招呼:“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坐坐。”
温白贪图享乐,亏待了谁都不会亏待自己,在办公室里放了全套的按摩设备,简暮选了一张按摩椅,坐进去打开开关,感受着器械在肩背捶打,紧皱的眉缓缓舒展。
温白注意到他脸色不好,帮他倒了杯咖啡,担忧地问:“又发作了?”
“嗯,凌晨四点。”
信息素每次紊乱都极其消耗体力,水分大量流失,虽然在家已经喝了整整一壶水,但简暮喉咙还是干的厉害,把温白递来的咖啡一饮而尽,才和他闲聊。
“出差什么时候回来的?”
“坐的红眼航班,刚下飞机就来公司了,浑身累的酸痛,但今天忙,没时间补觉。”
“辛苦了。”简暮说,“刚才是岁岁的电话?”
看着简暮的脸色,估摸着现在应该已经缓过来了,温白稍稍放下了心:“是啊,他说今天下午航班落地,要我和你一起去接他。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吧?”
简暮颔首:“知道,他们回来的机票是我订的。你不用管他,出差一趟太累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去接岁岁和小睿。”
“那哪行?”温白不同意,“自从你们丢下我跑到欧洲玩,我都多久没看到岁岁了,这孩子从出生我就看着他长大,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快想死他了。”
简暮没有接话,忽然沉默下来,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漆黑的瞳孔一瞬不转地凝视着温白,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