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日月
沈嚣接了张纸把手擦干净，说回正事，“兽潮结束了吧。”
“嗯，过两天开完总结会回去。”
“我睡了多久。”
“56个小时。”
“这么久。”沈嚣看向窗外，雾蒙蒙的海上浮出一道橙线，天色将明未明，距离清晨还有好一会儿。
“回去是回双子星，还是下一个兽潮地点。”沈嚣问道。
原泽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挪开视线，不答。
“不想带我去吗？”沈嚣转过头看着他，平静的眼眸中酝酿着怒意。
“回去再说。”原泽闭上眼揉了揉山根，暂时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
“不行。”
“沈嚣！”原泽睁开眼，压低的眉目不怒自威，“这里不适合你。”
“为什么，我并没有受到伤害，也没有干扰到战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行吗。”
“魔眼的最后一轮进攻是因为你才发动的，你这也叫没有干扰战局。”
沈嚣冷笑：“他要是撒完种子就跑，你和部队就打算在后面看他撤离是吗，原泽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他，倒不如说我把他引到了浅海，给了你们更有利的作战环境。”
是否追击四阶异兽，要根据他对人类造成的伤害和躲藏地点而定，危害性高的异兽就算围剿难度再大，也不可退缩。
而魔眼作为拥有精神控制的类五阶异兽，能操纵其他种群进攻边境，对边境造成持续性危害，如果放跑了他，等他再扩充新的军队，边境必将面临更严重的进攻。且他之后躯壳可能会比多维拉还难对付，这次是消杀他的最佳机会，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放跑他。
依照原泽之前的设想，就算尤金阻止，他也会在深海域投射“闪雷”，强行阻断魔眼的逃跑路线，集中兵力将他消杀。
而他自己游到了浅海，不仅有助于“闪雷”的发动，也减少了深海作战的危险性，对作战来说有利而无害。
原泽没想到沈嚣会知道，这口锅确实扣不到他身上，可他也不想告诉他真正的理由。
沈嚣见他不说话，不依不饶道：“这个理由不成立，我不接受。”
“你的精神屏障太弱，下一个作战地点辐射值太高，无论是从挑选战士的角度，还是对伴侣负责的态度上看，都不能让你去。”原泽语气稍微放软，这也是他第一次承认跟沈嚣的关系。
沈嚣可不领情，“既然是伴侣，那你应该尊重我的意见，我要去。”
“呵，你倒是会得寸进尺。”原泽嗤笑，“让我尊重你也可以，那你是不是得先履行一下伴侣的义务？”
沈嚣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骂道：“lsp。”
“你说什么？”原泽以为自己听错了。
“lsp。”沈嚣又骂了一遍，他跟三七学的。
“我哪里老。”原泽挺了挺胸，鼓出的肌肉精力充沛，浑身散发着年轻荷尔蒙的气息，一块田连耕六个晚上都不倒，沈嚣凭什么说他老。
“你大我十二还不老。”
伴侣之间相差十二岁在星际很正常，但在沈嚣生活的世界，十二岁是一轮，相当于幼儿园和大学的差距，这还不算老吗。
“你成年的时候，我才会走路没多久*，见到你怎么要喊一声叔叔吧。”
“一把年纪还喜欢欺负人，原泽你真变态。”
沈嚣骂他来回就这几句，但听着无比刺耳，原泽忍不了，踢了下桌子，低吼道：“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沈嚣抿了抿唇，抬起眉毛，像是在说“你看吧，我一点没说错”。
原泽瞥了他一眼，说回正题：“我还在考虑，看你这两天的表现决定。”
虽然知道是敷衍，但沈嚣也没有非要他点头同意，还有几天时间，他会让原泽心甘情愿带他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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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兽潮总结会在浮空舰会议室进行。
原泽没有带沈嚣过去，准确来说是沈嚣主动选择留在房间，没有参加这次总结会。
原泽没问他原因，估摸着他是在跟自己闹脾气，给他弄了条炸鱼当午饭，就去会议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沈嚣一个人。
这两天他只要闲下来，就会站在窗边看沙滩。
兽潮结束仅过去五天，浅海海平面就已经下降到了之前的高度，白豚岛吸饱了海水，从沙滩到山顶都呈现着一种被浸润过的深色。
开进内环岛避难的船只陆陆续续回到南方岛屿的港口，船上下来的人，年纪普遍都不大，以十二三岁的孩子和四五十岁的妇人为主，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没有。
回到岛上后，他们在沙滩周围的树林里支起房子，那些房子的外形和胶囊很像，材质看起来不像木头，也不像砖，小小一个窝在树林下面，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沈嚣来碧海星之前，查询过很多资料，知道这颗星球等级分层严重，但层与层之间有明确的晋升通道，举报机制完善，考核相对公平，几乎没有出现过闹民愤事件，对外也一直营造岁月静好的感觉。
而那些资料里从来没有提及过碧海星的边境，生活在这里的人就好像是被抹去了一样，在信息量如此爆炸的网络上都不见踪影。
好奇心驱使沈嚣去探寻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所以在原泽走后，他强迫三七给自己开了门，悄悄溜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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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白豚岛的通道在浮空舰上，第三军队的航舰和浮空舰对接在一起，沈嚣穿着制服走出房间，照着墙上指示图，找到了去往连接通道的方向。
从房间到通道要穿过大半个航舰，沈嚣一路上都没遇到几个人，就算被看到了，也没有人停下来问他的话，大家手里都有事情要做。
途中他脚上的银环烫了一下，原泽已经发现他偷溜出了房间，但他不可能在会议途中离开，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来逮他。
沈嚣穿过对接通道，进入浮空舰的长廊，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周围来往的人多了起来，甚至有拄着拐的伤员还在岗位上对接信息。
有几个alpha在看到他的脸后，对他表现了兴趣，但在瞥见他胸口的铭牌后，连忙把目光转走了，他和原泽的关系早就不是秘密了。
海岛直梯在浮空舰右下的位置，沈嚣乘坐扶梯去往下三层，拐进直梯所在的路口，看到那里站了很多第三军队的人，带队的是侦查员罗山。
罗山被人围在最中间，他对气味很敏感，在沈嚣出现的瞬间，就注意到了他，抬起手招呼他过来。
沈嚣走了过去，十来个人排着两队站在直梯门口，他不好意思站在他们前面，停在了队伍后面。
“没关系，站到我旁边吧。”罗山笑容和煦，连眼角的皱纹都很和蔼。
沈嚣不想拖延时间，快步走了过去。
罗天问他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沈嚣说想去透气。
“那跟我们一起下去吧，去沙滩上。”
“好。”沈嚣没有拒绝。
罗天清点完人数，打开升降直梯，带着小队走了进去。
下降过程静悄无言，约莫两分钟，扶梯顺利到达海岛，降落的地点离沙滩很近，沿着海岸线往东走500m，就是航舰之前停靠的内港口，而现在停在港口的是那艘未被消杀的幽灵船。
小队这次过来的任务，是将遗物交给死者家属。
116名遇难船员中有80人都是生活在白豚岛，其余26人生活在另外5座岛上。
遇难者的遗体收敛在单独的冰柜里，按照碧海星的传统，他们的家人会在海边为他们举行火葬仪式，然后把骨灰装进盒子，待下次出航时，洒进最深的海域，保佑后辈们出海平安。
第160章
白豚岛内港口里停了几艘船, 附近的沙滩堆满了冷冻舱，负责核对身份的船员将冷冻舱搬上不同的船只，之后由第三军队负责送往其他的岛屿。
罗天让沈嚣和他一起进行白豚岛遗体的认领，主要工作是整理遗物, 剩下的八个队员将冷冻舱搬到树荫底下, 负责帮家属搬运。
岛上的广播昨天已经抢修好了，罗天拿起对讲机, 按照名单播报名字, 然后设成循环, 等所有的家属过来。
从居住点到港口还需要一段时间, 沈嚣把标有姓名的遗物袋放到冷冻舱旁的盒子里，剩下没有姓名的遗物放进另一个箱子。
还好这些遗物只有几件, 罗天让他坐到登记处，把箱子放到桌上。
“这些冷冻舱是从航舰上搬下来的吗？”碧海星连尸体都不收敛，应该不会准备冷冻舱。
“是啊，都是从双子星带过来的, 以备不时之需。”
沈嚣不解：“第三军队的伤亡率不是很低吗, 就算备也不用备这么多吧。”他先前在对接船上看到的冷冻舱加起来少说也有五百个。
“不是给队员备的, 是给他们, 给边境的居民备的。”罗天抬起头, 看到远处跑过来的家属, 脸上神色凝重。
“先��砜登记吧。”
第一个到达登记处的家属是位哭红眼睛的小姑娘, 长长的马尾绑在脑后, 身上脸上脏兮兮的，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就跑了过来。
登记名字的时候，她一直在控制情绪, 紧皱的眉眼间尽是伤痛。
沈嚣将冷冻舱的号码交给她，女孩接过后，直直跑进树林，脚步声停止的下一秒，林中传来崩溃的痛哭。
哭声像一把钝器敲在心上，来执行任务的队员对这副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罗天无奈地叹了声气，继续给后面的家属登记姓名。
不到半小时，桌上的名册已经登记大半，来认领遗体的家属大多都还未成年，其中年纪最大的是怀表上的少女。
她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认领亲人的遗体，整个过程表现得极为镇定，接过号码牌时还和沈嚣说了句“谢谢”。
当然不只是他，少女还和很多人说了“谢谢”，好像已经接受了现实。
而在目送她搬运冷冻舱离开时，沈嚣窥见了她眼中的绝望。
……
临近傍晚，白豚岛遇难的八十位留有遗体的船员中，有二十六位没有亲属认领，按照规定，这些遗体将由他们负责火化。
几个身材健硕的alpha和当地的船员一同搭建火架，时间一到，将尸体依次火化，那些无人认领的遗物也被一同扔进了火堆。
夕阳下黑烟弥漫，冰冷的海水带走了岛上的孤魂，仪式悄无声息地进行着，装有骨灰的盒子被放上巡航船，在下次旅程中回归深海。
“这几年兽潮，联邦所有军人的死亡率在千分之一，军部直系部队的死亡率万分之一，每年的兽潮总结会只统计他们的姓名，但实际死亡人数是报道上的千、万、十万倍，根本数不过来。”
闻言，沈嚣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就看到了不远处驶来的航船。
执行完任务的其他队员陆续返回白豚岛，第三军队只救下了一艘巡航船，剩下三艘船上的遇难者连回到岛屿的机会都没有，被永远遗忘在了深海与浅海的交界上。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嚣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兽潮中的一切解释权都归军方拥有，这么做能将复杂的事情变得很简单，不用担心责任，不用操心后续，一句话就可以解释。”
过高的死亡人数会引起民众的猜疑，不利于联邦制度下的和谐，压缩死亡人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能加强民众对政府的信任度，犯不着给自己增加执政压力。
而且死去的都是开不了口的人，坐在上面的人不需要动手，中间的人轻轻勾勾手指，就能消抹去他们的存在，没有人会知道边境的真相。
一阵海风吹来，船只靠岸，队员们把其他无人认领的骨灰盒放在沙滩上，等待来接他们的巡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