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绝情浪子
利益的判别只在瞬息之间,年渺在脑中飞快过滤了这些利害关系,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爽快答应,而是谨慎地把自己的疑虑问了出来: “您怎么知道他会成为我师兄的助力,而不会背刺一刀呢?”他顿了顿, “实不相瞒,他和我们……有些过节。”
他没有说“和师兄”,而是把自己也加了进去。
月神莞尔,看上去对他的疑虑并不感到意外,并且早已猜到: “我早已知晓,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受到惩罚是应该的,他已经承认过了。如若你和你师兄不放心,可以让他和你师兄结下契约,契约内容由你师兄来定,即使他真的心存不满,也只能听之任之。”
百里落尘的神识再次扫了过来,又很快收回去。
既然月亮说魔神并非阴险小人,绝不会公报私仇,更不会斤斤计较,那他还是……相信月亮的判断了。
这的确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承诺,如果结契,契约的内容由季一粟定……那等于是将百里落尘当奴隶卖掉了……
年渺暗暗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是百里落尘惨,还是月亮毫无心机。
可转念一想,月亮和师兄大概是从前认识的,她很清楚师兄的品性,才能如此放心做出这样的许诺。
而师兄的为人,也确实不会多加刁难。
话已至此,年渺也再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既然是好事,为什么您不亲自告诉他,反而要我来说呢?”
他觉得自己有点��嗦,但是月神并没有半点不耐烦的迹象,仍然温和回答他: “因为你的话他会听,我的话,他听都不会听。”
年渺弯了弯眉眼,又很快收起笑容,正经道: “我会回去告诉师兄的,但是一切靠师兄来定夺,我只是告诉他。”
月神含笑点头: “足够了,他会有自己的考虑的。”
这件事实在出乎年渺的意料,以至于他走出石室时还十分恍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明明是来见故人的,没想到还有如此多收获。
季一粟正在外间的石室等他,而林岚夕收到了月神的召唤,在他出来的时候便进去了,俩人照面的时候,只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见到熟悉的身影,年渺的心总算是踏踏实实落了地,直接伸出了手,被对方默契地握住,一把拉到身边。
年渺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尖,鲛人的尾鳍宽大有力,漂亮得像是翅膀一样,他一开始是蹦��着走路,十分胆战心惊,害怕把尾巴折断,现在在尝试着把尾鳍当双脚一扭一扭往前走,竟然颇有成效,让他十分骄傲,自己也太有天赋了。
季一粟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要揽他腰抱他走,被他一巴掌拍开: “我自己走。”
其实也不用走几步,出了石室,就是隧道,可以直接游出去。
他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两个时辰的期限还剩多长时间,应该足够游出去了。
“都说了些什么?”季一粟扶着他问,看他扭着尾鳍走路,神情有些古怪,想笑又忍了下去。
第88章 留岛
回家路上的沙滩虽然粗粝,但要柔软许多,不算长的一段路,硬是让他研究出了好几种走法,要么用鱼鳍走,要么跳着走,要么拖着走,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或连续或断断续续的痕迹。
刚开始时还异常生气,现在又自己玩得这么开心,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还有多久会消失啊?”年渺搭着季一粟的手,一边跳着走一边问他。
用鱼鳍站立之后,他竟然跟季一粟差不多高了,让他极为惊喜,反倒依依不舍起来。
“应该快了,差不多到家。”季一粟见他方才还神采飞扬的脸黯淡下去,又道, “还有很多,想玩继续吃。”
“不吃了。”年渺迟疑了一下, “够了够了。”这种事情体验半天就好,长期如此会很难受。
他停下来,换成拖着尾巴走,慢慢和他说着在海底的事。
他叙述时,季一粟只听,很少会打断,可偏偏在说到原来他过去十几年都是师父在帮忙掩护时,季一粟难得打断他: “明明是我。”
年渺顿住,惊讶地望向他,随即眉开眼笑: “你是要我夸你么?”
他很少会有这种邀功的暗示,不知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
季一粟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飘在远处的夜色中,也不回答,只轻描淡写问: “还有呢?”
他和师姐的谈话,在季一粟看来都是琐事,所以他没有多言,皆是简单带过,把重点放在月神提出的请求上,一字没敢落地转述了。
“你打算怎么办?”年渺同样把自己的顾虑也说了出来,随后看着他,好奇他究竟会做什么选择。
“不急,我自会去找她。”季一粟没有表态,似乎也没做出决定, “倒是你,渺渺,你在月亮身边,需要待上一段时间了。”
“可是很快船就来了呀。”年渺话音刚落,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是要我留在这里待两年?三年?”
“再长一点?”季一粟试探问, “十年?二十年?”
月神门下之位十分难得,若不是这次机会,他也一时间没有将年渺送到月神身边的方法,按照他的想法,年渺若是能直接成仙,跟着月神回天界最好。
年渺沉默起来,低着头,拖曳的鱼尾把沙子甩得乱飞,半晌才嗫嚅着问: “那你会跟我一起留在这里么?”
季一粟道: “自然。”
“好!”年渺眼睛一亮,立即亢奋起来, “那就十年,二十年,多少年都可以!天荒地老也可以!”
“哪里需要那么久。”季一粟被他的情绪带着轻笑一声, “二十年足够了。”
“那就二十年。”年渺想也不想便答应, “就像我们在逐日峰上一样。”
鲛族的岛很多,也很大,鲛人也很友好,可到底就是这么大的地方,永远见不到太阳,只有岛屿和海域,被海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的礁石沙滩,万年不变的月中仙和乱白,贝壳,珊瑚,玳瑁,水母,再也翻不出多少花样,刚来时会新鲜,时间稍长一些,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单调,当永恒的海风吹在脸上,坐在狭长的海岸眺望远方的海天一线时,无尽的孤寂和绝望便会悄然弥漫。
可是有师兄陪在身边时,单调就成了安稳,孤寂便化为宁静,好像又回到许多年前在逐日峰的日子,只有漫山遍野无尽的雪,他坐在梳妆台前指使着师兄给他梳辫子,钻进师兄的被褥中抽走对方的书,闹够了闭眼听窗外的雪花簌簌而落,只有两个人的岁月悄悄流淌,也没有多漫长。
反而眨眼间偷偷摸摸从指缝中溜走,想抓已经抓不住了。
季一粟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很想念那个时候么?”
“想。”年渺回答, “不过想的只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那是他最没有烦忧的日子了。
如果留在寄月岛,只有他和季一粟两个人在,是他最企盼的。
季一粟没有说话,片刻后才道: “穿裙子也想念么?”
年渺: “……”他往对方身后甩了一身的沙, “你不要想,我不会在这里穿的。”
倒不是他反感,只是师兄的喜好越来越古怪,真完全顺从对方的话,恐怕像上次那样难以启齿的意外会越来越多。
季一粟淡然道: “随你。”
年渺正要说什么,忽而下半身一阵又酸又疼的感觉袭来,他立马警惕地停下,催促季一粟: “快快,我的衣服!”
刚才在石室里套上的裙子,又在回来时被季一粟解开了,现在他下面什么都没有穿,等下变回双腿时可就麻烦了。
他的裙子,里衣,鞋袜,都在季一粟那里。
季一粟“嗯”一声,只拿出裙子给他系上,在系的过程中,年渺的鱼尾已经在渐渐变化,从腰际开始,鱼鳞逐步褪去,露出白嫩的双腿,一直到赤裸的双脚,眼角的鱼鳞也不见了。
下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粉纱裙遮着,但没有外人,又是夜晚,看不出来什么,年渺也没有在意,光着脚踩在沙滩上的摩挲感十分舒服,他甚至不想再穿鞋袜,把脚半埋进白沙里,再抬起来,只露出光洁的脚背和精致的脚踝,海风扬起裙摆时,甚至现出一小截漂亮的小腿,和沙滩相比,反而是他的脚和小腿更白一些,仿佛会发光一般,在只有月中仙照耀下的朦胧暗沉的夜色中分外瞩目。
他就这么走到了家门口,才想起来一直在玩沙子,把季一粟抛下了,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季一粟就在他身后两步远的距离,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才慢慢把视线从他的脚上收回去。
年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又想起来其他事: “我去月神那里的时候,还要继续吃避水丹么?”
“不用。”季一粟淡淡道, “现在已经没有了威胁,过几天她就能自己上岸。”
年渺点点头,看到隔壁的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才想起岛上还有别人,踌躇问: “那我们两个留下来,他们会留下来么?”
他没有说是谁,但季一粟明白: “看他们自己。”
年渺既喜欢人多热闹,又喜欢只有和师兄两个人在一起的平静,一时间很是纠结。
还有不到十日, “静水流深”就会来接人了,到时候谁走谁留,都会有结果。
* * *
翌日中午,鲛族供奉的月神神殿中,突然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月神的侍者,传达了月神的神意。
这些天月亮越来越稳固,不再需要他们将月亮捞起来,可以感受到月神在慢慢恢复,如今听到许久未传达下来的神意,整个鲛族更是都沸腾起来,四处欢庆着,上上下下比人族商贩第一天上岸时还要热闹。
月神传达下来的神意很简单:她要她的信徒们,把所拥有的冰系秘籍全都奉上。
没有人会去想为什么月神突然需要冰系秘籍,月神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作为信徒,将神明的要求办好才是最重要的,一时间所有鲛人,都回家翻箱倒柜寻找冰系秘籍,有冰系的鲛人,也赶紧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冰系法诀誊抄下来,恭恭敬敬送到神殿,即使没有的,也不惜下海上岛,四处寻找,找不到也勉强凑一点水系的送过去,势必也要为自己所信奉的神明做点什么。
年渺跟季一粟上街玩的时候,震惊地看着鲛人如此狂热的欢腾,四处攀比炫耀自己上供了多少,连生意都不做了也要到处找秘籍,无言以对。
原来月神让他放心,是这个意思……
神明的旨意下达,整个鲛族无论是流传的还是私藏的,没有被发掘的,甚至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都会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哪里还需要他们费功夫寻找,惹得许多麻烦和注意。
他不由惊叹起来,的确是神明的作风,也只有神明才能做到。
这样一来,可想而知他要学习的秘籍法诀会堆积如山,估计人族大陆再厉害的人物,也没有他学的全,也不知道二十年够不够他学的……
这件事不但让整个鲛族为之轰动,在回家的时候,两个人看见一身白衣的百里覆雪站在了栅栏门门口,虽然容貌有所改变,但矜贵的气质依旧,怎么也遮掩不住。
百里覆雪的身体一直被小水占据着,但如今站在门口的这一位,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态,都从容镇定,不像是小水。
年渺不确定地抬头看向季一粟,用眼神询问到底是谁。
“她跑了。”季一粟回答了他。
“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昨天。”
三人相隔几步之遥,说话间,百里覆雪见到他们,主动走上前,朝季一粟稍稍躬身行礼,又对年渺微微一笑,道: “我听小风说,鲛族现在都在寻找冰系秘籍,说是月神的神意,我想这跟你恐怕有一定关系。”
年渺有些不好意思: “是给我找的……我没想到……”
百里覆雪道: “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些薄礼相赠,多谢你这些时日对小风的照顾。”
年渺十分诧异,又有些羞愧: “我没有照顾他呀。”反而坑了他很多钱……
“昨日我醒来后,和小风秉烛夜谈许久。”百里覆雪道, “我很惊讶,和从前相比,他改变了很多,而且告诉我,等回去之后,想帮我管家,希望给他一点事情做。”他顿了顿,有些感慨, “以前我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又没有双亲陪伴,对他多少有点溺爱,什么事都是我包揽着,没想着让他做,这两年我飞升在即,才意识到过去对他太过纵容,但想让他改变为时已晚,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他真正长大。”
他看着年渺,目光中有几分欣慰: “可是昨天,他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竟然主动要求承担自己的责任,还说要做出一番事业,好让我安心飞升,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我问他怎么突然有了这种想法,他说,这都是上岛以后,你教给他的。
年渺: “……”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你解决了一直困扰着我的难题,答谢是应该的。”百里覆雪认真道,随后压低声音, “而且,那一位也很希望你能尽快飞升,她认为,你成神的速度会比我快。”
说完他笑了笑,对于常人来说,成仙是有许多路的,但是后天成神的,实在少之又少,不但是天赋,机缘,人脉,还有太多太多的因素,就算百里家在天界有一定的地位,也只有一位成神。而他自己,也不一定有这个机遇。
他伸出右手,掌心白光渐起,出现了一块小巧的玉简: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年渺知晓里面装着的估计是百里覆雪习用的秘籍法诀,一时间百感交集,迟疑着收下: “多谢。”
果然,在没有小水的干扰下,在纯粹的百里覆雪身上,已经没有那种极为熟悉和亲切的感觉了,只有一点同为冰灵根的隐隐约约的联系。
他抬眼望向对方家里紧闭的门: “百里乘风呢?”
百里覆雪是即将飞升的大能,他的心得可不是随便能找到的,恐怕再多的宝物都换不来,如此他还得谢谢百里乘风。
“我让他一起前来拜谢,他不愿意。”百里覆雪笑笑,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别扭起来。不过他说,等过几日回去之后,想在家里宴请你,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