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绝情浪子
而且,他并不完全指望两个金丹期的普通人族修士就能从神明的手下逃脱,对方肯定能反应过来有所干扰,但是他再不济,也可以穿透月光将海水冻住,劈开海水所制造出来的动静,绝对会引来季一粟的注意。
以他对季一粟多年的解,对方一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的消失,只要有细微的提示和动静,就能找到正确的地方,从外面接应他们。
他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果然一切都和预测的一样,甚至更要顺利一些,镜子里的白雾确实有神力,可以将月光凝结。
满意之后,他窝在季一粟的怀里,被熟悉的气息包围,还有对方向来连温热都算不上的体温,忽然间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猝不及防落下泪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是很高兴很自豪的一件事,可是见到季一粟后,莫名其妙的委屈和脆弱就涌上心头,化为眼泪,尽数抹在对方身上。
季一粟僵硬了片刻,随即有些不知所措地用手去擦他的眼泪,只觉手中的湿意越来越多,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声忏悔: “都怪我。”
“当然都怪你。”年渺哭出了声音,有种赌气的意思,想借着机会骂他出气,却不知道要怪他什么。
怪的不是这一件事,怪是他的无情无爱,无动于衷。
他顿时更加委屈起来,松开环在对方腰上的手,拼命推着对方: “你别抱我,不想让你抱。”
“好。”季一粟嘴上答应着,却将他挣扎的双手手腕都握住,锁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放开。
年渺挣扎了一会儿没有半点效果,只能放弃抵抗,靠在他怀里继续哭泣: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能不能不要再碰我了。”
季一粟没说话,见他不再挣扎,才松开手,手掌覆上他柔嫩的脸颊,缓缓抚摸着。
年渺安静下来,专心听他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又毫不客气地打了下他的手背: “别摸了,痒。”
他想,也不能完全怪季一粟,毕竟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会有情与爱呢?
群山偎依,风与月相和着。
年渺小声开口: “你看到了么?”
“嗯?”季一粟没反应过来,温和问, “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也很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私语。
年渺踢了他一下,生气地抬起头看他: “我那么厉害你怎么都没看到?”
“看到了。”季一粟连忙回答, “都看到了。”
“夸我。”年渺抱怨地命令, “夸我。”
“夸你。”季一粟像哄孩子一样夸赞着, “渺渺最厉害,渺渺怎么这么聪明。”
他尽力搜刮着自己能想到的夸奖的话,年渺被哄得总算有一点点开心,继续靠着他,哼哼唧唧跟他讲事情的经过。
“我猜他是妖神,虽然他没有承认,但是看他反应,应该差不多。”年渺小声道, “那个月亮是不是假的?不然怎么会在影子里��且偷生?”
“嗯,都猜对了,渺渺好厉害。”季一粟夸奖着,手从脸颊移到额头上, “不过别想了,会头疼。”
“那个假的月亮呢?”年渺依然孜孜不倦地问, “你不去追那个假月亮,还有那个妖神,还在这里抱我,烦不烦啊。”
“不用追,跑不掉的。”季一粟好脾气道, “抱你更重要。”
年渺心头一跳,又把脸埋起来,忽然又开始怪他。
明明没有意思,还总是说这种话,做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人。
“你不追我想追。”年渺含含糊糊道, “我要看看那个妖神是谁,让我去看看。”
季一粟没回答,也没有动,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这么做。
“你是不是不务正业把人给放跑了。”年渺问, “还是根本抓不到人家?”他叹了口气, “不过没办法,妖一向以狡诈着称,人家又是狐狸,更加狡猾,你抓不住是正常的。”
季一粟: “……”
他犹豫片刻,还是横抱起年渺,从山顶跃了下去。
海风在耳畔呼啸了瞬间,他们便落在了山脚下,捞月亮的海域的背面,月光稀稀拉拉,由于山峰挡着,很少能照到这里,黑乎乎一片,年渺看见不远处有几个人影,走近了才分辨出来,一个是百里覆雪,肩上正扛着因为力尽虚脱而昏迷的百里乘风,一个是寄余生,他们脚下有一个人影在痛苦地扭动着,俩人凑在一起,对着那个人指指点点,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
察觉到有动静,二人抬起头,看到季一粟和年渺时都笑逐颜开。
在百里覆雪脸上看到“笑逐颜开”实在太过诡异,年渺当即愣住,觉得眼睛被闪了一下。
他还被季一粟横抱在怀里,被人看着实在太不好意思,便挣扎了两下,从季一粟怀里跳下去,摸了摸自己已经被对方蹂躏得凌乱不堪的头发。
“别打了新魔哥哥,再打就死了。”百里覆雪的脸上浮现出同情之色,指着地上滚动的人影望向季一粟, “把他打死了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啊。”
他开口竟然是甜美软糯的女音,神情也灵动娇俏如少女,年渺立刻明白,是那位水神再次附体,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望向季一粟。
季一粟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淡然如初,走到那扭曲的人影前,垂眼俯视对方。
年渺也跟了上去观察那人影。
和在月光中看到的不同,对方身上的黑袍已经被利刃划得七零八落,浑身上下都是模糊的血肉,有的甚至已经露出了骨头,身上被黑气缠绕,伤口也满是黑气,脸上的面具却是稳稳当当,没有损毁,看不到表情,但从他几乎要扭曲变形的身体和粗重的喘;,息中不难发现,他正经受着非人的痛苦和折磨。
年渺不由看了一眼季一粟,师兄神情平静,漆黑的眼眸深沉如海,可他还是感受到了里面汹涌的怒意,甚至还有一些后怕。
他记得季一粟刚开始抱住他的时候,身体是在微微发抖的。
“算了罢师兄,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被那个假的挑唆了而已。”年渺犹豫着还是开口, “而且他也没有对我们做什么……”
他见季一粟无动于衷,只好换了个方式: “我要看看他是谁,我总觉得是认识的。”
季一粟望向他,总算有所反应,一道黑气萦绕上那人的面具,任凭对方再怎么反抗嘶吼,也一点点将面具揭开。
第80章 求助
那面具似乎是有生命的,一直死死黏在那人的脸上,如同是生长在对方脸上的皮肉,被季一粟硬生生剥离,剥开后,面具似乎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血水滴滴答答淌下来,和脸之间仍然连着丝丝缕缕的皮,无法完全分割开来。
而面具之下,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仿佛被剥了一层皮一般,勉强能辨认出正在蠕动的嘴巴,和凸起的鼻子。
这一幕着实恶心又诡异,小水尖叫着用空余的手捂住了眼睛,连寄余生也别过了脸。
季一粟飞快地把面具盖回去,鲜血便不再流淌,伤口瞬间愈合,面具和脸重新长在了一起。
或者说,这人的脸就是这张面具。
季一粟望向年渺,见对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便伸手捂住了年渺的眼睛: “头疼不疼?”
年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头疼,眼睛也很疼,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只觉天地在摇晃,他随时会倒下去。
可他的内心充满了震撼和惊惧,好奇心让他愈发想要探求面具之下,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别看了。”季一粟道, “回去睡觉。”
年渺摇摇头,伸手拽开季一粟的手,依然盯着那张面具,仿佛被蛊惑了一般移不开眼,可是越看他的头越晕眩,似乎有千万道针在脑中胡乱扎着,眼前全是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根本不需要季一粟阻止,便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季一粟继续抱着他,捂住他的眼睛,让他能沉稳睡去。
地上的妖神身上仍旧缠绕着黑色的魔气,只是满身的伤口在缓缓愈合着。
他应该没有刚才那么痛苦了,只静静侧躺着,将身体蜷缩成蛹状,缓慢而沉重地喘。,息着。
山峦如同被浓墨重重涂抹了一道,躺在深蓝的苍穹之中。
在月光抵达不到的地方,妖神终于望向季一粟,喑哑的声音迟缓而笨拙: “你就是,魔神,越沧海?”
寄余生和小水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捂住了眼睛。
季一粟漠然看着他: “还轮不到你来叫我的名字。旧妖和你什么关系?”
沉默片刻,妖神低声道: “我想见真的月神,见到她,我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小伙子,你能不能识相一点。”寄余生忍不住轻声提醒, “你也知道他的大名,还敢和他提条件,即使你现在也是真神,但残缺不堪,尚未成型……”
“我想见真的月神。”妖神打断了他的话,诚恳问, “可以么?”
他的脸一直面向季一粟,季一粟漆黑的眼眸同样注视着他,并不答话,什么也没有做,沉沉的压迫感却让妖神忍不住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同他对视。
半晌,季一粟终于开口: “是你娘叮嘱你,只能相信月神么?”
妖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旧妖危在旦夕之时,生下了你,却什么都没有教给你,只让你来求助我便死了。”季一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那张面具上一双并不存在的眼睛,平静地替对方回答, “你吞噬了旧妖,却因为无知而惶恐,在嗅到了我的气息后,你跟了上来,可你并不信任我,作为妖,你的信仰是月,更愿意相信月神,所以你违背了你娘的话,去找了月神。”他微微一哂,脸上满是嘲讽, “就这么被骗了。”
妖神许久没有出声,似乎对于他的话无可辩驳,末了才问: “你怎么知道……我娘让我求助的是你?”
季一粟没有理他,只不紧不慢念出一个名字。
“百里落尘。”
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被击溃。
* * *
“所以呢?新魔打算怎么处置他?”小水嗑着寄余生在陆地上储藏的珍贵炒货瓜子,一边口齿不清地问, “就这么关着么?他现在脾气也太好了罢,都威胁到了他的人,还只是把人关着。”
“不知道。”寄余生同样口齿不清道, “杀也不能杀,折磨他好像也没什么用,留着更是麻烦,可能真的得找到月亮才能知道怎么处置他了。新魔现在的好脾气,估计真会给他找月亮,太麻烦了,我好想跑。”
“而且也不能拉他到我们这里。”小水嫌弃道, “他刚出生就被迫接受了它娘的神位,跟个婴儿一样什么都不懂,真害怕哪天回头给我们一巴掌,还以为自己立了大功。”
说到这里,她有些气愤: “为什么要让我看着他?我一点也不想带婴儿,还得从开天辟地给他讲起么?”
寄余生安慰她: “可能你没用罢。”
小水沉默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新魔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居然连旧妖的遗言都能知道。”她感慨, “我都没有察觉到,他是旧妖生的儿子,刚出生就把旧妖吃了,怪不得旧妖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来又重新有了消息,原来是她儿子代替了。”
“猜的罢,如果不是旧妖告诉他,他一个刚出生的小孩,怎么可能知道新魔的真名。”寄余生漫不经心道, “其实挺好猜的,你说旧妖是五十多年前消失的,百里落尘正好五十多岁,三十年前被找回来,而妖神的气息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重现的,说明他之前没敢把旧妖全吞完,还留了一部分,但是到了百里家,人生地不熟的,他一个小孩很害怕,为了变强保命,就把他娘全吞了,直接继承真神之位,但毕竟是个小孩,没消化完,到现在也很不稳定。”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扇子点着桌沿,若有所思道: “他脸上那个面具,应该就是还没消化完的旧妖的东西……”
“咚咚咚”三下轻而缓的敲门声响起,俩人同时抬头望向门外。
小水慌忙把瓜子皮销毁,挺直腰背,装出一副严肃认真看守的样子来,在察觉到来人时松了口气,又散漫地靠在椅背上。
寄余生轻咳两声: “进来罢。”
门被推开,最先探进来的是年渺的脑袋,随后是身子,他端着一个托盘,穿着普通的青色衣裳,容貌虽然平平无奇,但眼睛因为浓重的好奇心而亮晶晶的。
他醒来之后,就问那个妖神的状况,季一粟告诉它人被关在了寄余生的房子里,他便想方设法地过来瞧瞧。
对于对方的真实身份,季一粟也没瞒着他,直接说是百里落尘,虽然早就估摸到差不多的答案,他还是更加好奇。
到了少明大陆后,对于百里家的传言,多少都会有些耳闻的。
寄余生见到他便换了灿烂的笑脸,立马起身相迎,接过他手中的托盘放到桌子上: “阿渺怎么来啦?头还疼么?这是什么?”
托盘上是一个瓷盘,盘中装着一条蒸熟了的彩影鱼,似乎还在闪着细碎的彩光,鱼身上被划了几道整齐漂亮的口子,绽开了雪白的鱼肉,撒了些许翠绿的菜叶碎末,看起来鲜嫩可口,引人食指大动。
就是闻着有些怪异。
小水眼睛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