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绝情浪子
他这么想着,心里的欢喜却克制不住地溢出,脚步都比平时轻快许多,走着走着就像小鹿一样跳着跑了。
他出了密林,不知不觉跑到一条小河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洗洗脸,又觉得饥饿难耐,正好看见有鱼游来游去,便守着用法器捞上来两条,盯着乱扑腾的活鱼皱眉沉思,不知道该怎么弄熟。
喊了半天师兄也没有回应,看来师兄是铁了心要抛下他,他赌气坐下来戳弄蹦��的鱼,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视野开阔的河边,开始利索地解开裙带,在裙子脱落之前,被人适时按住,对方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不知道找个隐蔽的地方解决么?”
“是啊。”年渺理直气壮承认,“难道你第一天才知道吗?”
季一粟:“……”
他认命一般给年渺系好裙带,揪着人去隐秘之地解决问题,自己靠着一旁的树,等了半天却没有反应,忍不住出声:“好了没?”
“好了,但是我在观察。”年渺的声音很严肃,“它是怎么变成昨晚那样的?看起来很乖啊。”
季一粟:“………………”
他忍无可忍,挥手让年渺的衣服穿好,再把人揪出来,拧眉道:“会发生这种事,说明你道心不稳,思绪繁杂,修行之人最忌讳如此。”
年渺“哦”了一声,觉得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他见到对方,便觉得满腔欢喜跟蜂蜜一样黏黏糊糊,溢得到处都是,自然而然钻进对方怀里,双臂勾住对方的脖子,嘿嘿傻笑:“师兄,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才跟着我过来,又放不开面子,一直不好意思出现?”
季一粟冷笑:“昨晚就应该让你死在这里。”
“你才舍不得。”年渺得意道,“你就是舍不得。”不等对方回答,他便自作主张下了这个定论,眼巴巴撒娇,“我饿了。”
“你不是有辟谷丹么?”
“可我不想吃。”
“那就自己想办法。”
年渺惨叫,趴在他身上装哭,可惜师兄铁石心肠,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站好。”
年渺只好老老实实站直:“我抓了两条鱼,可是不知道怎么弄熟。”
见他有尝试自主生存,季一粟神情和缓:“不急,慢慢学。先去捡些树枝。”
年渺高高兴兴去捡树枝了,这项任务很简单,树枝到处都是,没多久他便抱了一大捆回到河边,季一粟挑了一些,搭成篝火堆,点上火,一边叮嘱:“这么粗细大小的最合适。”
点完火,又拎了条鱼去河边,用匕首利落地剖开鱼腹,清理掉内脏,切去头尾,刮干净鱼鳞,再用削成木棍的树枝串起来,扫了眼旁边一眨不眨的年渺:“会了么?”
像玩玩具一样,年渺看得兴致勃勃,闻言忙不迭点头,季一粟便将另一条鱼和匕首丢给他:“这条自己来。”
年渺:“?!”
他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即便是幼年还未上山的时候,他也只是跟在哥哥姐姐们身后混,从来没有自己动手杀过活物,上山后更是连只蚂蚁都很少遇到,哪里会杀鱼,本能扭头求助师兄,师兄却语重心长道:“年渺,你已经长大了。”
这句话饱含了师兄殷切的期望,比任何训斥批评都要有效,年渺想,确实是这样,万一哪天再下山,师兄有事没陪他可怎么办。
他坚定地拿起匕首,学着师兄的动作视死如归般杀鱼,虽然费了很多时间,但总算有所进步,让他心里起了巨大的成就感,巴巴地偎依在师兄身边,举着手给他看自己不小心割到的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彰显自己的努力,要得到补偿才行。
季一粟无语:“你不是带了凝血膏么?抹一点啊。”
年渺气哼哼地踢了他一脚,扭头不理他,过了片刻闻见烤鱼的香味,又忍不住慢慢凑近,模仿他抹上盐巴,放在火上烤,似乎忘了上一秒还在生气,开始几乎每时每刻都要问一句:“熟了吗熟了吗?”
季一粟被他烦得不行:“熟了告诉你。”
年渺便安静下来,专注盯着自己的鱼,等师兄一声命令,他把烤鱼从火上拿开,殷勤地递给师兄:“这是我烤的第一条鱼,一定要给你!”
季一粟看着上面的遍布的鱼鳞,和烤黑的地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自己的东西要自己吃。”
年渺十分失望,觉得他辜负了自己的好意,咬了一口后也陷入了沉默。
季一粟把自己烤好的递给了他:“快吃,吃完去做你的任务。”
年渺倒是记着自己的任务,至少三块兽晶:“我已经有一块了,是一个叫齐青锋的人给我的,再找两块就好了。”
“当时你在的罢?”他开始回想,“其实他可以独吞的,因为也不能算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么想的话,他这个人虽然很凶很可怕很傲慢,但还算得上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可见一个人并不是全无优点。”
季一粟偏过脸看他,不知为什么他踌躇了片刻才问:“你觉得是个可以相交的人么?”
“谁?齐青锋么?”年渺睁大眼睛,想都不想就拼命摇头,“不要,缺点大过优点,看都不想看到他。”
季一粟道:“另一个。”
“嗯?”年渺迟疑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陆之洵,这回没有立刻否定,陷入思考,“唔……是个好人,但也不想来往,我只想跟你在一起,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见。”
他说得直白且理所当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只有季一粟心绪繁杂,说不出的沉闷,又掺杂着几分隐秘的、不能承认的欢喜的甜。
年渺忽然警惕起来盯住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啊师兄?你想做什么?”
季一粟道:“你长大了,要自己去交朋友,不能一直围着我转。”
他最近总是会说这样的话,年渺心里觉得不舒服,但知道反驳没用,便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把鱼吃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师兄在急匆匆把他往外面推,好像要离开他一样。可是跟师兄在一起实在太快乐了,他很快把这些疑虑抛之脑后。
这十天他像野外郊游,开开心心,收获颇丰,殊不知对于旁人来说,是一趟生死劫难。
第14章 小麻花
年渺的任务顺顺利利完成,虽然师兄一直在他身边,但从不出手,只让他自己斩杀妖兽,挖出兽晶,一开始他还害怕踌躇,但妖兽都快骑到他脸上了,走投无路之下爆发出潜能,第一次被兽血溅到脸上时,被血腥味刺激得呕吐了许久,到最后竟然渐渐适应,一共获得十三块兽晶,进步飞速。
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联合考核,竟然会成为一场浩劫。
慈水秘境中原本只有低阶妖兽,少数四五阶妖兽,都喜欢蛰伏在深处修炼,不会轻易现身,而且在考核前一周,各门派还遣人去探查过,没发现异样,然而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秘境中发生了大规模变异,许多五阶妖兽狂暴躁动,进化到了六阶甚至七阶,这种高阶妖兽已经有了相当高的智慧,有的甚至可以化形,使得此次考核的弟子伤亡有三分之二。
这些弟子大多年纪轻轻且资质甚高,是各门派未来的顶梁柱,如今损失惨重,让几个门派元气大伤,百年基业后续无人,岌岌可危。
也许是常年同妖兽斗争的缘故,只有北斗宫最健全,只没了一些不重要的普通弟子。
虽然修仙之路,生死有命,命丧秘境说明没有仙途缘分,但损失如此之重,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
只是一时间各门派上上下下都陷入巨大的悲伤之中,无人再去顾及这些,即使是盘点个人成果、分发奖励时,也不见得谁脸上带有喜色。
考核结业大会在碧海门,论实力,当属北斗宫最强,论资历,是七星宗最悠久,但北斗宫狂傲,七星宗低调,天武派急躁,只碧海门掌门陈止元为人谦和,心怀大义,最能服众,一向由他主持各种联合大会。
年渺的十天犹如世外桃源,同他人隔绝,出来后得知这样的消息惊呆了,倒是师姐们以为他早已葬身兽腹,见到他又惊又喜,纷纷围着他询问是如何度过的,他只敷衍运气好,支支吾吾装傻,才躲了过去。
让他高兴的是,三十多位师姐无一身亡,只有几个受了伤的在休养。他有问过师兄是不是暗暗帮的忙,师兄骂他多管闲事,在他心里算默认了。
果然师兄是世上最心软善良的人。
季一粟也有犹豫,本来他不该也懒得管凡人命运,但他想,如果认识的人身亡,年渺一定会很伤心,一伤心就要来烦他,为了耳根子清净,他只能出手。
或许年渺应该经历一些生离死别,但他一想到对方的泪眼,心里就异常烦躁,到最后还是违背意愿了。
大抵年渺生下来就是为了克他的,让他总不由自主想着哄人开心。
结业大会的气氛十分低沉,年渺交完自己的兽晶,便悄悄回到落霞峰队伍最后面,不敢打扰到任何人,偶尔憋不住寂寞,才抬头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张望,打发无聊的时间。
本次考核的第一名是北斗宫的齐青锋,作为北斗宫少主,他三十岁便已经是筑基十一阶,据说实力堪比金丹期修士,来参加这次考核有些欺负人,可修为符合,也不能说什么。第二名则是陆之洵,第三名是碧海门掌门的得意弟子。而天武派这些年已经渐渐没落了,唯一拿得出手的后辈前段时间被断了根,早已成为笑柄,整日疯疯癫癫,再无半点修炼之意。
毕竟是认识的,年渺特意关注了一下前三名,齐青锋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第一是理所当然,他只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陆之洵身上,大概有熟悉的人身亡,陆之洵整个人都很颓唐,眼圈还红红的,领奖的时候强打着精神。
年渺纠结了一下,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喜欢主动大于被动,虽然觉得陆之洵太过热情了些,但始终是个好人,看到人家脆弱的一面就心软,而且师兄也说过,他可以跟陆之洵做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他应该去安慰一下对方。
结业大会一散,年渺的目光便锁定在了陆之洵身上,想去找人家却被拥挤的人潮冲散,并且对方身边围着许多人,他又怕跟生人接触,只能缩在树下纠结,如果陆之洵走了就算了,如果等下独自行动他就去安慰安慰。
然而他的目光太直接,陆之洵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举目四望,很快在东北边的银杏树下看见了他,同他四目相对,顿时又惊又喜,连日的伤痛被驱散了大半,离开围绕自己的人朝他跑去。
毕竟是四个门派的人聚集,年渺怕惹人注目,特意戴了面纱,见他跑来叫自己的名字时很惊异:“你怎么认出我的?”
陆之洵笑意更甚,只觉得天真得可爱:“妙妙即使蒙着面,身形也是人群中最出众的,尤其这双眼睛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如何能认不出来?”
年渺含糊“唔”了一声:“好罢。”
陆之洵道:“妙妙,我在秘境中不是故意离开你的,那晚我不知道怎么的做梦,醒来就在荒郊野外了,到处都找不到你,后来跟本门派的师兄汇合,遇到好几拨凶险,再也顾不上去找你。”他十分歉疚,“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万一你在秘境中丧命,那都是我的错,我恐怕得追随你而去了,好在出来后看到你安然无恙,只可惜一直太忙,没能跟你说上话,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年渺肃然道:“你怎么这么想?我不过是跟你萍水相逢的普通人,你身上担着的是整个七星宗的未来,为了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寻死觅活的,让你家人怎么办?”
他自幼少亲人疼爱,见陆之洵这种家庭圆满幸福的人不懂珍惜,不分轻重,就觉得生气。
陆之洵愣了一下,神情凝重恭恭敬敬地朝他作揖:“妙妙教训得极是。”
他只知道年渺天真烂漫,想不到还明事理,又是一阵心潮澎湃,娶妻就当娶这样的女孩。
年渺道:“这次考核是意外之灾,人各有命,说不定他们投胎转世,有更好的前途。”他半天也只想到这些安慰的话,纠结了一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双手奉给对方。
陆之洵连忙双手接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只觉软嫩如水,心里一荡,脸迅速变得通红,连余光都不敢落在那双葱白的手上,只专注盯着对方,眼中露出不解之意。
年渺倒没在意,解释道:“这是小麻花,香香酥酥的很好吃,而且是甜的,你吃了,就不要那么难过了。”
他临时起意,身上实在没有适合的东西,只能拿小麻花充当赠礼。
陆之洵立刻明白,他这是看到自己精神颓靡,在安慰自己,心里愈发感动不已,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鼻子一酸,眼睛又开始发热,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匆匆道了谢,收起小麻花,别过脸道:“妙妙,没想到你还特意为我做了吃食,原来你心里一直记挂着我……”
年渺震惊地瞪大眼睛,就在前几天,他连野外生火都不会,怎么可能还会做小麻花这么复杂的东西,也太为难人了:“不是我做的,是我们食堂做的,我本来想……想自己当零食的。”
陆之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十分欢畅,连日的抑郁消散,从未如此疏朗过。
怎么可以这么可爱,他何曾有这等心动的感觉。
年渺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既然你这么开心,看来差不多了,那我就走了。”
“等一下。”陆之洵连忙叫住他,“妙妙,我可能会在碧海门待上一段时间,商议秘境中妖兽狂暴一事,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能去找你吗?”
“不能。”年渺一口否决,“我们落霞峰从不接受男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十分心虚。
“找你也不行吗?”陆之洵失落道,“你送了我东西,我应该给你回礼才是,山下的好吃的好玩的,我都可以给你带。”
“不要。”
“□□花也不要吗?”陆之洵试探道,“我们那里有一种□□花,是小麻花的几十倍大,里面会包各种馅料,要不要试试,补偿你的零食?”
年渺:“……”
不是他太好收买,只不过他很想看看□□花是什么样。
“你去落霞峰前通报一下,用传音符告诉我,我就会出来。”年渺犹豫地揪着自己的手指,“不过晚上不要找我,我要闭关的,等未时下早课可以来。”
陆之洵抑制住兴奋,含笑应了,这才道别离开。
年渺转身准备走,却被不知道哪里一道残影挡住了去路,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定睛一瞧,正是齐青锋,对方脸色比平日还要阴沉,冷声问他:“你跟他很熟?还送他东西?”
他一向对齐青锋十分抵触,见对方还偷窥他的行踪,更是生气,心里又急又怕,但毕竟是自家门派,周围还有不少好奇的目光投过来,对方不可能做出什么,他一声不吭,低着头身子一扭从侧边一溜烟儿跑了。
他绕了许多路,直到无人再注意,才拐到禁地的树洞里,人生第一次去逐日峰的脚步有些踌躇沉重。
有个很麻烦的问题就是,小麻花是他早饭里省下来,本该带给师兄的,是师兄最喜欢吃的东西,现在头脑一热给了陆之洵,要怎么跟师兄交代呢?假装今天没有小麻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