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碎裂后 第2章

作者:郁华 标签: 玄幻灵异

说书人在这杨城说了几十年的书,讲的不外乎长澜山师徒几人的英勇事迹,还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他擦了把汗,饶是素来靠嘴皮吃饭,如今也结巴起来,“这……这……”

掌柜听闻风声,挽上了长发,迤迤然从柜台走来。只见她走到桌前,弯下腰只,给白松、白露依次倒好茶水,而后又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说,“小仙君,咱们杨城就在长澜山的脚下,自古便受长澜仙山的庇护。既然小仙君来了杨城,那么入乡随一次俗又何妨?”

白松自幼入山修行,连师妹、师姐都未曾见过几面,更遑论如此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了。他的脸颊顿时红了,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不自觉小了不少,“十二年前的那场大劫,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听得耳朵磨出了茧子,换个故事又如何?”

掌柜生得肤如凝脂,面如桃花,她声音温软,绵绵入耳,“少年郎,我知你家仙君风华绝代,是当世英雄,只是啊”。

说到这里,掌柜不由得垂头低笑,放低了声音,“只是啊,这再大的英雄,当年也只不过是黏在楚大侠身后摇尾乞怜的跟屁虫而已。”

掌柜眉目含情,笑声却冷漠得厉害,“你若是有兴趣,我自会细细说给你听。”

第3章 故人

“你!你敢说我师叔?”说着,白松“嘭”地起身,将手搭在了刀上,做势就要拔出刀来。

掌柜莞尔一笑,“我说的何止是你师伯,你又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贵派江掌事?”

白松顿时怒发冲冠,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市井之徒的口中,还是从其他门派的修士那里,白松都曾听过楚晏清与自己师父多年前的那桩风流传闻,可他向来只当做笑柄。

在他眼里,他师父江河乃皎皎明月,世间不二英豪,而楚晏清呢?只不过是当初封印丰都的其中一人罢了!明明他家两位仙君同样劳苦功高,怎地就他楚晏清平白捡了个救世英雄的名号、堂而皇之的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十几年?

见白松冲这人间女子拔刀相向,另外一名少年也站了起来,皱眉严肃道,“白松!你忘了师父怎么嘱咐你的?不要节外生枝!”

掌柜笑笑,一只柔弱无骨地手放在了白松肩上,不知怎地,白松竟突然间使不出半分力气,不过须臾工夫,便瘫坐下去。

掌柜俯下身,笑得好看,“少年郎,你啊,还是太年轻。”

说着,掌柜摇了摇扇子,一边冲说书人喊了句,“继续啊,愣着干什么?”,一边回到了柜台,接着摆弄起自己的算盘来。

旁人哪里知道他们之间的暗自较量?只当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碰到风韵万种的女娇娘,寻常事一桩罢了。

楚晏清叹了口气,没理会这年轻气盛的少年郎,直到白松师兄弟二人离开,他都自顾自地喝着自己的琼露酒,再没看那两人一眼。

说书人总算安定了心神,故事还在继续,可楚晏清却没什么心情听下去了。再惊心动魄的故事,反反复复说个十多年,也只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可他的日子,还是要继续。

夜已深,杨城有长澜仙山坐镇向来安稳富足,故而不设宵禁。人们三两成桌,高谈阔论,热闹非凡,唯有楚晏清是一个人。

风光也好,落寞也罢,这人世间的许多事,向来也只是他一个人扛。只是曾经,他竟真以为有人能与他荣辱与共。到如今,统统成了笑谈。

掌柜忙完了,便坐在他身边,为他倒了杯酒,“仙君……今天怎么是你自己来的?羽萧呢?”店里生意繁忙,玉翎只是略施粉黛,只是,她的容颜还像当初第一眼见到时一样的秀美。

约莫十七八年前,那时楚晏清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师父宠爱他,师兄又管不住他,他便把长澜的戒条视若无物。

有次楚晏清瞒着师父、师兄,偷偷溜下山,刚进城,就听到路边小店的后厨传来一阵阵打人声与哀嚎声。楚晏清当时虽未结丹,但已修得“耳清目明”,听力和视力比常人好了不知多少倍,他自然听得到那男人是如何的凶神恶煞,女人又是如何苦苦哀求。

一旁的算命先生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说,“这玉翎本乃渔家女,几个月前嫁给了这家的厨子,她性格温柔善良,奈何日日挨打挨骂……”

楚晏清见不得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穿过小店,推开后厨油腻的木门,怒目盯着男人,“别打了!”

男人见他气度不凡,而杨城又毗邻长澜,竟真的停下了手,不敢动弹,谄媚地说道,“咱们关起门打自家婆娘,不不不不算犯法吧?”

楚晏清最恨恃强凌弱之徒,怒目而视,顾不得长澜的戒律,捏出个定身决来,“定”声音一落,男人便动弹不得,“哇哇”大叫起来,“仙人饶命、仙人饶命,我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楚晏清回头望着角落里被打的女人,只见这小娘子面目清秀,一看便是和善忍让之人。她向来心善,见丈夫认错求饶,便也连声替丈夫求情,“仙人,官人他知错了,求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楚晏清将女人从地上扶起,上下瞅了瞅女人浑身的新旧伤口,怒说,“这男人好生无理霸道,我要给他点教训他才肯改!你莫要担心,三日后,他自能活蹦乱跳。”

说罢,楚晏清便出门去了。路过那算命先生胡半山时,胡半山不知为何又叹了口气,扯着长腔说,“缘也,孽也,不知是福是祸。”

胡半山虽用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楚晏清只肖得一眼,便看穿了这看似平凡邋遢的算命先生,草帽之下的额头上,竟长着第三只眼睛。

楚晏清看了胡半山片刻,说,“你既已开天眼、知天命、晓命理,那你告诉我,这男人以后会不会继续作威作福?”

胡半山不说话了,他嘴角含笑,向楚晏清伸出手来。

楚晏清有些愕然,他丢下块碎银子,催促道,“快说吧。”

“会,但却不会太久了。”胡半山缓缓开口。

楚晏清不明白,“什么意思?”

胡半山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只是,你以后还会见到她的。”

楚晏清一时分辨不出这算命先生的来路,摇摇头,走开了。

胡半山说的没错。没过多久,楚晏清果真又见到了这女人。

那日,他依然下山饮酒,乍的听到城郊小馆子里有男女争执打斗的声音,他便循着声音找了过来,眼见这酒馆熟悉,又见店面门口算命先生支起的摊位,楚晏清便倏地想起那个被丈夫欺凌打骂的女人。

楚晏清怒不可遏,推门走进后厨,“怎么又是你?上次你说过会改的!”

男人面色潮红,走路都颤颤巍巍,手里还拿着把半臂长的砍牛刀,一下下挥向女人。女人手中也拿了把小刀,她躲避不迭,碰了灶台,接着瘫坐在地上。

男人见了楚晏清后,立马一刀挥向他,口中还念念叨叨、口出狂言,“又是你这个小白脸!上次让你跑了,这次我可饶不了你!”,说着,男人回头看向女人,“这个小白脸就是你姘头吧!”

楚晏清哪里会容忍他继续胡言乱语,两根指尖并拢,捏住了男人挥舞的砍牛刀,接着,他向后轻轻一推,男人便连步踉跄,倒地而下。哪成想,竟刚好被女人手中的刀刺穿心脏,霎时鲜血四溢,染红了整间厨房。

楚晏清连忙上前查看男人的伤势,他不善疗伤之法,可眼见有人将要死在自己面前,也只能尽力救治。他刚要施法,谁知女人竟拉住他的衣角,满脸泪痕,声音颤抖地说,“仙人,请您救救我吧。”

楚晏清看着满身鲜血的男人。长澜一向以剑法著长,疗伤之法实属平平,这男人伤得太重,就算他全力以赴都未必能救得回来。于是,他皱皱眉头,说,“我尽量。”

哪知女人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仙人,您救救我吧。若是他活了,我就活不成了。”

楚晏清一怔,他缓缓闭上眼睛,朝女人点了下头。

男人渐渐失去呼吸,庞大的身体在楚晏清的怀里愈发凉了,他将男人放在地上,问一旁的女人,“你怎么跟人解释?”

女人摇摇头,“只能实话是说。”

楚晏清叹了口气,将刀从男人身上拔了下来,而后,他将手附在了男人的伤口上,原本被刺穿的肌肤迅速生长,碗口大的刀疤立马消失,“我施了个障眼法,寻常人看不出他的死因,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就当他是死于酗酒吧。”

女人磕了个响头,“再生之恩,无以为报,往后只要你有需要,玉翎必当生命相报。”

楚晏清摇摇头,“玉翎,我不需要你生命相报,我希望你往后能过得好。你没了丈夫,一个女子在当今世道中,生活必将不易,这一锭银子你收下吧。”

“不,恩人,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不能收你的银子。”玉翎坚定地摇头。

楚晏清犹豫片刻,理解了玉翎的自尊,他将银子郑重地收回怀里,而后说,“这样,我传你练功修行之法,往后若有人欺负你,也好防身自保。”

说罢,楚晏清便将修行的口诀要义传授于她。

后来,楚晏清每次下山都会到玉翎的小店坐坐。她为人大方实在,又擅做菜,几个月下来,生意倒是比她丈夫在时还要强上不少。除了做生意,她的修行也从未忘记,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

只是,玉翎的公婆后来见她生意如此红火,便心生歹意要来抢店,还找上了县令大人,说什么都要把玉翎撵走。玉翎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什么都没抢,什么都没要,第二天便离开了小店,租下了杨城集市中的另一间铺子,这就是后来名噪一时的盛食坊了。

眼见玉翎生意越来越好,日子也逐步走上正轨,楚晏清总算放下心来。他时常光顾玉翎的生意,如今他们早成了至交好友。

楚晏清喝了口酒,摇了摇头,往日种种终于在眼前消散,他看着玉翎,温声说,“世道艰难,你一个人支撑这偌大的酒楼已是不易,往后,还是说点新故事吧。”

玉翎一愣,知道楚晏清是气恼说书人口中的故事,“是,玉翎记住了。往后……往后我再不让先生讲这个故事了。”

楚晏清饮罢眼前的酒,放下几块碎银,“再给我打壶酒来吧。”玉翎点点头,烈酒灌满酒壶,放在楚晏清手里,她思虑片刻说,“仙君……饮酒伤身。”

楚晏清笑笑,没再言语。人人皆道饮酒伤身,可不饮酒又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

他不顾玉翎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走出盛食坊,坊外集市上的摊贩已经散尽了,街巷中,唯有他一人打着灯笼穿过杨城。

上山后,刚走到苍玉苑外,楚晏清突然看到一个修长的黑影,那人手中抱了把长剑,那长剑在熹微的月光下正闪烁着丝丝寒光。

楚晏清脚步一滞,醉意散了大半,他定定地看着眼前那人,声音一沉,问,“江衍,你来干什么?”

第4章 礼物

听到楚晏清的声音后,江衍明显滞了几秒,他没有说话,只是就着月光,久久地看着面前的人。

楚晏清皱皱眉头,江衍的眼神太过认真热忱,一时竟让他忘了这究竟是十二年前亦或是十二年后。然时光在每个人身上都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与江衍尤甚。

几年不见,江比以前高了许多,薄薄青色长衫下,还隐隐露出精壮的肌肉。经过岁月的洗礼历练,他的五官脱去稚气,变得比那时更加英俊了。

而曾经那个瘦骨嶙峋、跟在自己身后叫“哥哥”的小孩,终是与他在苒苒时光中走丢了。

楚晏清的神志渐渐归拢,眼神也倏地凉了。他知道,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个孤苦伶仃、颠沛流离的阿岩,而是不久前方拔得昆仑试练头筹、如日中天的江衍仙君。

阿岩需要细致的关怀,需要蓬勃的爱意,而江衍仙君却不需要。

长澜山缺月朦胧,寒鸦啾鸣。楚晏清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被寒意浸染,他随意拢了拢裘衣,眉梢稍染愠意,冷淡地问道,“江衍,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此音一毕,惘然的又何止是江衍一个。事往日迁,物是人非,他们竟走到了如斯地步。

月色晦暗,隔着薄薄一层面纱,楚宴清看不清江衍脸上的表情,他只能看到江衍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半步,而后,像是全然没听出楚晏清口中的抗拒一般,温声说,“我听羽萧说你不在院中,怕擅自闯入惹你心烦,便在院外等着。”

楚晏清没拆穿江衍的答非所问,只沉默着看着江衍身后泛白的月光。

明月如故,人不如故。

许是因为喝得半醉,又或是因为见到故人,楚晏清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许多年前。

这些年里,他怀念过曾经的日子,更怀念过那个时时跟在自己身后、将自己视为一切的江衍。可就算他再怀念,那些日子也只能只是曾经了。

如今,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江家这两兄弟。

“晏清,今天是你生辰。”江衍顿了许久,终于开口。

楚晏清一愣,他抬起头来看了江衍一眼,接着挑了一下眉毛,表情似乎有些玩味,心道江衍这厮拔得了昆仑试练头筹就是与以前不一样了,几年不见,竟连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

他有意冷嘲热讽,冷笑着说,“江衍,你难道不知道该叫我什么吗?”

江衍神色微动,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像是想要解释些什么,却终是向眼前这人妥协了。最后,他眼眸低垂,乖乖叫了楚晏清一声“哥哥”。

楚晏清敷衍地勾了勾嘴角,笑意未染眉梢,眼神更是冷淡如霜。

这些年,他看碟下菜的事情见多了,再懒得与江衍计较许多,只说,“你们三清今年已经派人来过了,那两个孩子……”楚晏清霎时想起晚上在盛食坊见到的那两个少年,于是忍不住“啧”了一声,“那两个孩子我已经见过了,贵派的珍宝,帝台琼浆,我也已经让人退回去了。”

江衍闻言忽地一怔,下一秒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似乎没成想兄长送来的生辰贺礼竟是这个,一时滞住了。

楚晏清见他不言不语,更有意奚落,讥讽道,“我长澜山与三清、方寸、云梦泽同属天下四灵地,皆是灵气充沛、盛产仙露琼浆之福地,我楚晏清又何尝缺过药石?贵派这些灵丹妙药,还是留给自己吧。”

说完,楚宴清转过头去,刻意看了眼下山的路,送客的意味十足。

楚晏清这话委实说得不客气,可江衍向来不善言辞,此时又自觉理亏,只得任由楚晏清挖苦。

过了许久,等到楚晏清的气顺了,他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个青色瓷瓶,郑重其事地递给楚晏清,“哥哥,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昆仑仙露,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

楚晏清不由得一愣。凡修仙之人皆知,昆仑仙露乃天下一等一的修炼、疗伤之仙药。

每年七月,昆仑之巅雪花飞舞,而终年生长于苦寒之地的西境圣草,正是七月开花。

西境圣草是世间罕见的仙草,历经三年严寒,方能破土,再经三年风霜,才可开花。六年风雨,一夜绽放,等到翌日中午,便要花败根枯。

而炼制这昆仑仙露,所需的正是由西境圣草花朵之上的雪水,经阳光照射融化结为露水。待露水收集完成后,还要经过七天淬炼,方能练成稀有珍贵的昆仑仙露。

收集、炼制这昆仑仙露已是不易,更何况,今年七月恰逢十二年一次的昆仑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