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林晚嘴角带着一点笑,他能感受到那一个人离开了,在阁楼外,有其他人正在靠近。
但月色让他对黑暗不再排斥,存在的感觉让他对痛苦不再抗拒。
心跳会驱散一切来自于恐惧的尖嚎,无论是来自他人的,还是自身的。
人只会在拥有自我的时候,才会感知到痛苦。但自我,却是抵御一切痛苦的最强大力量。
周��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昏蒙与不适重新包裹他的意识,他做了许多个梦,梦中的内容阴暗而诡异,甚至还梦到了自己初学赶尸时,上坟山遇到的满山纸人,也曾梦到许多次,自己的屋外站着一个人,不敢靠近却担忧急切,低声说着什么。
周��下意识就知道他在唤一个名字,“林晚!林晚!”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他烦躁的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消失了。
一个梦接着一个,到后来已经全然不记得都梦到了什么,只是精神无比疲累。
一碗温水送到嘴边,混着符灰的味道,自然而然的流入体内。
周��终于清醒了一些,看到眼前的人竟然是周志丰。
周志丰面色严肃:“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损了这么多阳气?”
周��用手抵着咳了一声:“不小心而已。”
“那你以后当心点。”周志丰不疑有他,见他难得这样生病,叮嘱道:“也是凑巧,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来看看你。师父我已经老了,做我们这一行的,六亲缘浅,必有一缺,成不成家的只看天意,你自己一个人更该照顾好自己。”
周��点头:“这次劳烦您了。”
他询问之后才得知,距离他之前点香,也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能够清醒,也就不必须周志丰再照顾他,周��便让周志丰回去了,虽然身体上没什么力气,但生活上的事还是能自己做的。
周志丰临走前,随口同他说起上海林家的事,据说从他赶尸离开后,那一家人就说自己一直能听到铃铛声,还总是觉得腿疼,西医中医都看过了,都没发现什么问题,但他们却都疼得连路都走不了。一开始雇人照顾,可雇的人也都感觉到幻听腿疼,一个个都走了,那家人卧在床上腿都生蛆了,好像还在盼着什么,不过在不久前,一夜之前全都疯了。
这一次生病,他休息了足足一周才好全,身上的阳气才补回来,只是香日日燃着,却都没再发生什么事。什么梦都没做。
一周生病,一周休养。周��续上香,道:“每隔半月,足够我们见一次。”
咔吧一声,香拦腰折断。
第72章 重走
几天后, 周��在院墙外翻土,铲到了硬东西,挖出一看, 是一个箱子,雕花很精致,漆也很新。
他把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 甚至还有崭新的票据, 花出去也不会被疑来历不明。
周��把土又填上, 还在土里压了一张符,就当做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又过几天, 周��清晨起床,发现院墙倒了一处,把倒塌的泥土和砖石清理到一边,之前装金砖的箱子就横在墙根中间。
“……”他看了看阴沉的天,这次把箱子拿到院子里埋,又把倒塌的院墙缺口补上。
林晚虽然没有再回应他的任何行为与话语,但周��能感觉到,林晚一直都在。
有一次下了大雨, 瓦片被吹落, 他回来时才发现, 屋里却干净如往常。
还有, 他的运气变得出奇的好, 缺什么少什么, 立刻会有补上来的,甚至更多。
但周��并没有让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改变, 依旧像以前一样,住着自己的瓦房院子,一个人生活。他隐约猜到林晚不愿意再出现的想法,只是靠近就能让他病一场,如果是他,也只会选择远离。
事态陷入僵局,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要知道他在,就已经足够了。
在周��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林晚在房子外徘徊,知道这里是周��的房子,绕着转了两圈,又离得远远的。
实际上,人鬼不见,才是这世间最普通正常的事。
日子变得平淡而拥有规律。林晚最喜欢待在村子里的一棵槐树下,离周��的房子二百多米的距离,也离其他人住的地方远远的。
村子靠种地为生,周��也有几亩地,白天总是去地里。耕地附近有口水井,很阴凉,林晚白天会去那里呆着。
至于夜晚,他喜欢坐在槐树上。天地一片开阔,仿佛他的存在也寻常而渺小。
以前林晚以为周��经常会赶尸,但其实不是这样,只有偶尔一次才会。
赶尸的报酬也很少,一般只有几元钱,有的把人请过去,才局促的给出一袋米粮。
路途却十分遥远,很多时候甚至只给出一个名字和地址,请求他将在外乡去世的亲人带回。
但不管是什么,周��都会认真地完成这一次托付。
落叶归根,是所有死在异乡的人的遗愿。
某一天晚上,村子里的人急切的敲响周��的院门,说有事情请他过去看看。
对于普通的村民来讲,赶尸人和那些道士、蛊婆都差不多,都是跟神神鬼鬼打交道的,有时有个什么灾痛的,都会往这方面想,刚好他们村子里就有两个,周��的师傅周志丰也会治这方面,所以一般的村民都会找他。
恰巧近些时日周丰泽都不在村里,他们就找上了周��。
周��跟过去一看,是这户人家的小孩发了高烧,是丢了魂,就叫小孩的母亲拿着小孩的衣服,在村子里叫魂,不多时小孩就退了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家人对周��连连道谢,周��本也没在意,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却在接下来的几天傍晚,都看到小孩在附近的槐树底下跑来跑去,似乎在找什么,然后晚上又发起高烧,丢了魂。
这一次,周��等小孩醒来,问他都看到了什么,在找什么。
小孩说:“我想跟哥哥玩捉迷藏,哥哥躲起来,我找不到,妈妈叫我,我就回来了。”
周��一怔,“哥哥长什么样子?”
小孩精神不济,但很高兴,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很好看的哥哥,衣裳也很好看!”小孩嘴里翻来覆去的只会说这几个字,小孩母亲面露忧色,紧张的问:“不会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吧……”
周��道:“不用担心。”他告诉这家人,小孩丢魂是很正常的,白天多晒太阳,多和身强体壮的人一起,黄昏是阴阳交接的时候,晚上尽量别出门,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家人自然是连连应声。
周��离开后,走到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才低声打破黑暗中的寂静。
“一阵风、一片叶落也好,让我知道你在。”
万籁俱寂,连风声也静默,许久后,一道轻渺的声音响起:“我在的。”
周��颔首,询问道:“我想出一趟远门,可能会有危险,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去哪里?”
“重新走一遍之前的路。”
林晚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说道:“好。”
已经是深夜,周��朝院子走过去,在进门前停下脚步,对着空荡荡的身后说道:“我邀请你,进入我的家。”
家中有家神,贸然进入会冲撞,但若得到允许,就不会有妨碍。这也就是为什么鬼魂通常只会敲门或欺骗主人家开门。
林晚想要进入自然可以随意,但将家神惊扰,受损的只会是周��。
林晚有没有进入周��不知道,他只是留了一扇门,便休息,准备第二天出发。
计划还没开始就先出现了意外,原本走在离开的乡路上,迎面走来一大群人,走近了还朝他问路寻人,找的就是一个叫周��的人。
周��说:“我就是,有什么事?”
那些人便一窝蜂的嚷嚷开,七嘴八舌你接一句我接一句的把事情的头尾讲全。
说镇上刘家是做布料生意的,刘少爷有个未婚妻,家中经营数家裁缝铺成衣店,两人的婚事也算相得益彰。只是不幸的是,某一日刘府中起火,烧死了刘家四口人,刘家祖父祖母、刘夫人和刘少爷,刘林两家的婚事也就只能作罢。本身说亲时刘少爷和林小姐对对方印象极好,未免林小姐伤心,众人都不在她面前多提及此事,林小姐也没见什么异状,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林家已经准备等此事淡了就再为林小姐说一门亲,哪成想某一日半夜,听见了唢呐声,林小姐穿着一身血红的嫁衣,被纸人迎进了纸轿。
唢呐声响了一路,一路上离得不远的民居里的人都听见了,大半夜这个声音实在是诡异,有人想要看是怎么回事,没想到一出门撞见迎亲队伍,被拉着一起进了队。迷迷糊糊的就跟了上去,任家人怎么喊就跟听不见似的,乐呵呵的说要去讨喜酒。
有人等队伍离开才探头看出来,只能看到一群模模糊糊的影子,跟没有重量似的飘着,诡异得很。有人在队伍来到之前开了门,看到这么一群影子往自己这里来,吓得连忙关门,堵着门不敢出声,唢呐声路过后还没松口气,就听到了自己家的门板被敲响。
开了门的,也被拉进了队伍,没开门的,此后日日半夜都要被敲门。而那些被带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天亮之后整个镇子都轰动了,镇民们聚在一起商讨,据住在刘府附近的人家说,刘府热闹了一夜,嘈杂喧闹的声音就像是在办婚宴。
那刘府自从死了人之后就荒废了,一些人拿着利器进刘府寻人,什么都没有找到,半夜的时候却都离开家不见了。没人知道那些人都去了哪里,很有可能是进了刘府没再能出来,却也没人再敢进去找人了。
请了几位天师,给出的一些符咒和防范之法有用,但要彻底解决,只能把尸体找出封棺下葬,至于下葬后是超度还是禁锢,那只能之后再说。
所以他们是来找赶尸人,把尸体都请出来,下葬。
一开始找的是周��的师父,但师父说尸体太多了,他撑不住,就让他们来找周��。
为首的人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忙说道:“棺材和符纸我们都准备好了,还需要什么也都能准备,只要你能帮我们解决,还会有两百银元,给你当做酬劳。”
事情是发生在邻镇,距离不算近,这些人都是赶着牛车来的。周��同意去试一试能不能解决,坐上牛车,到了下午才到达,镇上街道竟然都有了萧条之意,许多人家门户紧闭,连门都不敢出,几个闲散的聚在一起,看到回来的牛车就跟着一起去到刘府所在的那条街,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青壮年们此刻都围在刘府前,两个和尚坐在府门前的蒲团上捻珠念经,还有个道士装扮的人也在静坐,过于肃穆的的态度让其他人也不敢出声打扰,见到牛车回来,人群��������的发出声响,提醒几位大师。
道长盘腿起身,朝周��捋须颔首,递出一沓黄纸。周��一看,上面写的都是生辰八字。
他也未多说,之前准备远行的时候就已经把东西全部带上,此刻掏出红线,一端递给道长,说道:“棺材摆放好,里面放上失踪之人的常用衣物,让家人站在棺材左边。我进去两刻钟后,若红线有异动,就请失踪之人的家人来这里唤名喊魂。须得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最好是母亲,感情深浓者其次。再次是其余血缘关系。”
有人就问:“有个没爹没娘没成家的,这怎么办?”
周��说道:“我带他出来。”
这下没人有异议,周��也不等时间,直接就推开刘府的门走进去。
一门之隔,里外就仿佛是两个世界,气温陡降,阴寒之气迎面扑来,只是还没靠近,一阵更烈的冷风就反扑回去。
第73章 尝试
风扬起沙土灰尘, 将在府外偷偷窥视的人迷住眼,厚重的大门被猛地关上,外面的人群轰的一下闹开, 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大师们勉强安抚着人群:“开始斗法了,大家且在这里一起等,也叫阳气更盛些。”
身处在狂风之中的周��却并没有被影响到, 眼睁睁看着从他身侧刮出的风一路向后院而去, 迅速跟上, 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一阵摔砸声。周��赶到时只看到了后院里东倒西歪被砸坏的纸人纸车马,已经看不出之前是如何摆放的。
只剩抬红轿稳稳地立在院中, 周��欲要上前,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拦住,口鼻前一阵清凉。
一声轻喝响在耳侧:“破!”登时数声巨响,红轿轿顶都被冲飞到天上,纸人被炸开,里面一大团瘫软的东西像烂泥一样流到地上,虽闻不到味道,看画面已经足够恶心。
红轿中的东西没了束缚, 像座肉山一样摊开, 仔细一看, 竟然是交缠蜷缩在一起的人, 至少有五六人, 也不知那一顶小小红轿怎么装下的。
林晚的声音响起:“轿子里的人没死。其他的都死了。”
在林晚的眼中, 本就不大的院子挤满了魂啊鬼啊的,各种事情像是演戏剧一样晃在眼前, 已经死了成鬼的人不甘心自己的躯体被占,一遍哭诉冤屈一边还打商量想附到其他无灵的纸人上去。而那些祸害人的纸人,又求饶说自己是刘家的下人,那天一起被烧死了,死后却什么都没有,还要被刘老夫人使唤来接亲,他们就动了其他的心思,借纸人还阳后不想回去了。
而那个林小姐,在得知刘少爷死讯后伤心过度的某一夜,梦到了刘少爷来接亲,应下了,于是在纸人真的来接亲的时候就没逃过这一劫。
林晚被吵得头痛,厉声斥道:“闭嘴!”他不想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因果缘由,索性跟在周��身边,一边把刚才看到的事情细说出来,一边看他一个个把尸体摆在一起,把红线挨个绕在尸体的手指上。
“……它们空有纸表,想把人当成肉骨。第一天办纸宴的时候有人醒悟过来,发现纸人不敢靠近花轿,就躲进去,于是就有一线生机,活了下来。”
周��听罢,问道:“林小姐的尸体呢。”
林晚:“在屋子里,她的魂之前在轿子上,现在正在哭,想跟她父母再见一面。”
周��点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