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就像换了一双眼睛。
藏在躯体深处的东西,轻轻翻了个面,把适合人类看的那一侧,露了出来。
“这样,就可以。”他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浅褐色的眼睛望着周��,干净,平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普通人的木讷,和任何一个逃难过来的青年没有半点区别。
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看惯了那双灰白的、带着点死寂感的眼睛,看了好几个月。冷的,远的,像蒙着一层霜。
此刻突然浸成了温润的浅褐色,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青年没什么两样,就这么平静地望着他。
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望向前方慢慢挪动的车队,右转向灯跳了几下,灭了。
车缓缓往前挪,一辆一辆地接受检查。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时隙,时隙安安静静地坐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轮到他们了。
一个士兵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周��把车窗摇下来。
“身份编码。”士兵说。
周��从口袋里掏出基地发的身份卡,递了过去。士兵接过来,对着手里的终端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周��的信息。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的脸,核对无误。
“去哪?”
“城东交换点。”周��说。
士兵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副驾驶。
“后面那个,”他抬了抬下巴,“身份证。”
周��转过头看了时隙一眼,然后对士兵说:“他从南边避难点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办身份卡。”
士兵皱了皱眉。“南边?哪个避难点?”
“清河镇那边的,”周��面不改色,“上个月那边闹尸潮,待不下去了,过来投奔我。基地的身份卡不好办,一直拖着,我正准备这两天带他去办呢。”
士兵盯着后排的时隙看了几秒。
时隙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和士兵对视,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表情很自然,就像一个真正的、刚从避难点逃出来的年轻人,带着一点木讷和拘谨。
“叫什么?”士兵问。
周��刚想替他回答,时隙先开口了。
“周……隙。”他说。
士兵没听出什么异样,在终端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问:“多大?”
“二十四。”时隙说。
这个数字是周��之前随口提过的自己的年龄,时隙记住了,直接拿来用了。
士兵又看了他几秒,然后问:“清河镇避难点的负责人是谁?”
时隙只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不知道,住得偏,没见过。”
士兵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时隙的眼神很干净,很平静,没有任何闪躲。那种感觉就像����他说的就是实话,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士兵又看了一眼终端屏幕,屏幕上没有任何关于“周隙”的记录,但也没有任何异常。在末世里,没有身份卡的流民太多了,基地不可能每一个都仔细核查。
“身份已经登记过了,一个月内去基地内办好剩下手续,”士兵把周��的身份卡递回来,“以后都会严查身份。不论在哪里。”
“好的。”周��道,时隙也颔首。
士兵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周��把车窗摇上去,缓缓开动车子。那个士兵已经转向了下一辆车,没有再注意他们。
车开过盘查点,往前行驶了大约一公里,时隙慢吞吞的开口:“他们在找我。”
周��眉梢动了动,侧头扫了他一眼。他还是安安静静坐在副驾,浅褐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残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
“听得到。”时隙指尖轻轻点了点车窗玻璃,“通讯里在说。全线戒备,核查陌生面孔,怕我混进去。又怕我生气,不敢真的拦。”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却听出了底下紧绷的张力。
基地从来就知道他在这片区域。从上次他在千里之外,从数十层高楼跃下、硬扛炮火敲碎防弹玻璃之后,他就成了所有基地高层心里的一根刺。
怕他,防他,又不得不利用他。
沿着外围一圈圈布岗设卡,却又不敢真的把他逼到对立面。这次突然增设盘查点,与其说是要抓他,不如说是试探����试探他会不会现身,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他们还想谈。”时隙又说,“通讯里说,想派人和我接触。给物资,给地盘,只要我不往基地腹地去,不杀他们的人。”
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这倒不意外。杀不死、惹不起的高阶变异体,招安是唯一的办法。现在各基地各自分政,不像和平时期那样紧密连结本为一体。
都收好各自地区的资源,各自发展。发展的好了不会有人觊觎抢夺,但发展的坏了也不会有人怜悯帮助。
世道如此,人人艰难,只求和平度日,稳定发展。
活着,才有希望。
划清边界,互换好处,互不侵扰,是末世里人类和所有有思维的顶尖掠食者之间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他没接话,等着时隙说下去。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过了东城交易区,风卷着细沙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时隙忽然转过脸,浅褐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像在确认一件天大的事。
“周��。”
“嗯?”
“你想不想,当国王?”
周��踩油门的脚微微一顿,车猛地窜了一下,又立刻被他平稳停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又看了时隙一眼。那人脸上还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却笃定得很,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国王?”周��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点没压住的笑意。
“嗯。”时隙点头,说得理所当然,“他们怕我。我要是想,这片地方,都可以、是你的。你当国王,他们都、听你的。”
在他的逻辑里,事情简单得不像话。
基地的人怕他,所以他说了算。他要是想掌控这片区域,没人拦得住。那周��想要的话,他就把这份权力给他。
什么地盘划分,什么势力平衡,什么人类与变异体的禁忌边界,都不重要。周��想要,就可以有。
周��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他预想过很多种局面����基地派人来谈判,双方起冲突,甚至时隙不耐烦了直接踏平哨点,唯独没想过这人会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国王?
什么年代了,还国王。
他摇了摇头,嘴角还噙着点没散去的笑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中午吃什么。
“不想。”
时隙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
“为什么?”
“麻烦。”周��说得简单。
第232章 弄疼
盘查过后的第三天晚上, 时隙擦着周��那把随身携带的枪,忽然开口。
“基地,一直在喊。”
周��正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他知道时隙能截听到基地的无线电通讯, 这几天频道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句话����请求接触,请求谈判,措辞一天比一天客气。
“你想去?”
“烦。”时隙把枪往桌上一放,黑漆漆的洞口散发着轻微的硝烟气, 他近日格外喜欢使用这件武器, 日常一个人出门时总会携带。
“去说清楚。”
周��走过去, 指尖敲了敲桌面。他没拦着。他知道这人的性子,事情悬着的时候,比动手解决还让他难受。基地不敢真打过来, 但天天在频道里嗡嗡叫,换谁都烦。
“别闹事。”他看着时隙的眼睛,“好好谈,谈不拢就回来,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嗯。”时隙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他们不敢。”
周��低笑一声,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这件深色夹克还是上个月他从废墟商场里翻出来的, 全新, 质量很好, 但时隙只穿了两次, 就已经将近破破烂烂的了。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都会做些什么。
刚认识时隙的时候, 这人身上永远裹着黑色, 当然也会换衣服,不过大多数时候很快就会损坏, 领口磨得发毛,布料上凝着血痂和尘土,连哪是本来的颜色都分不清。
他指尖顺着捋平的衣领滑上去,停在颈侧凸起的骨头上,轻轻按了按。
“但是,不准伤人。除非他们先动手。”
基地那群人虽然烦人,但真要是在谈判桌上出了人命,以后安稳日子也别想过了。
时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点头。
“听你的。”
基地司令部的会议室,戒备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子弹全部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会议室里坐满了高层,军装笔挺,肩章闪亮,却没人敢先开口。
主位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时隙就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