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周��偶尔随口起一些话题,遇到了什么事,听了一些什么传闻。
时隙大多安静听着,偶尔能接上一两个单字短句,语气虽然冷淡,却奇异的透出一股认真。
直到路过某处,时隙微微前倾身体,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盒保存得极好、干燥完整的精品雪茄。
末世物资崩乱,烟草、熏制类藏品早已绝迹,普通香烟都难以寻找,这种品相完好的高级雪茄,更是千金难换。
时隙握在手心,递到前排座椅边缘。
像是恪守规则付车费的乘客。
周��回头看了一眼,微微挑眉。
“在这里下车?车费?”
时隙颔首,眼神认真无比。
他不懂货币、不懂物资比价。
他只凭自己的认知判断����能被人类珍藏、稀缺、珍贵的东西,就是最合适的报酬。
昨夜他前去清剿记忆碎片中的敌人,在一处隐秘高端藏匿点找到的藏品。
人类,喜欢这个东西。
周��看着他一本正经付车费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他伸手接过,握着冰凉的盒身。
“好,我收下。”
周��收好雪茄,妥帖放进储物夹层,抬眼看向他,道:“车费很贵,赚了。”
后座的人静静看着他弯起的眉眼,似懂非懂。
人类开心。
时隙打开车门。
他来去依旧无声,下车便融入旁侧废墟阴影,转眼不见踪影。
送时隙的路途正好顺路,接下来他独自抵达聚居点。据点规模很小,十几户人抱团居住,围墙简陋,守卫却很严密。
对接的人早已等候在门口,核对字条,清点药品,确认无误后结清剩余汽油尾款。
对方神色戒备,言语简洁,全程没有多余攀谈。
周��收好汽油,妥善固定在车尾储物格,随即驱车返程。
在时隙下车的地方,他等了片刻,随后下车看到附近一块地上,尘土上有一个箭头符号,是回程完全相反的方向。
应该是时隙留下的。
周��回程。往返一趟,耗时近四个小时,因为不断绕路,足足行驶了上百公里。
回到别墅区周边时,日头已经偏西。午后的氛围愈发安静,整片区域依旧维持着这份反常的平和。
周��没有立刻回家,顺着聚居点顺路接了两单短途小件转运,积攒物资。
和平时期想要生活有余,都还得多加努力,更别提这种时候,日常能用得上的物品都价格不菲。
临近傍晚,所有订单收尾。
他驱车折返别墅院落。
推开院门,院内依旧安静,开垦好的菜地整齐平整,泥土湿润。
屋内干净整洁,和清晨离开时别无二致。
时隙不在。
周��习以为常。
这人的行踪永远游离不定,极少会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又会在无法预料之际、悄然出现。
他停好车辆,将今日所得的物资分门别类收纳。食物归箱,药品归柜,汽油单独存放,条理清晰。
收拾完毕,他拎着小水桶,再次走到院子里,给菜地补浇一遍水。
夕阳落得平缓,暗色逐渐铺满天际。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日降温后的微凉。每每到了这种时刻,就会感知不到末世的荒芜肃杀,反倒有几分安稳度日的松弛。
远处大片废墟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丧尸大吼,遥远且微弱,被整片别墅区的静谧彻底隔绝在外。
周��直起身,刮掉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回屋内,换上室内拖鞋。
他清楚,时隙这些天频繁消失、日夜游荡、行踪莫测,从来不是无意义的闲逛。
这几日的游离,必然又是在暗处清扫、掐断、抹平所有可能产生的麻烦。
他的所作所为越来越精密,好像在不断的学习进步,上一次产生的破绽,这一次就绝对不会再发生。
夜幕降临,屋内照明灯亮起,暖光铺满客厅。
周��取出食材,开启燃气灶,准备做一顿简单的晚饭。
蓝色火苗静静跳动,细微的燃烧声,是屋内唯一的动静。
饭菜即将做好的时刻,院落外的夜色里,悄无声息落来一道身影。
时隙推门走进院内,步履轻缓。
他周身干净,没有血迹,仿佛只是从寻常夜色中归来。
踏入客厅,他抬眼,目光落向灶台边的周��。
周��余光瞥见他,头也没回,语气随意自然。
“回来了。”
时隙站在客厅中央,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轻轻颔首。
“嗯。”
单字应答,音色偏冷。
周��翻炒锅里的菜,说道:“刚好快熟了,一起吃晚饭?”
时隙仍旧看着他。
过了片刻,又应了一声。
“好。”
第226章 占有
他静静站着, 灰白瞳孔落在亮灯的屋内,眼底无情绪,只有思维在高速运转。
他一直在学。
他知道自己与外面那些血肉腐烂的残尸是同类, 可是却又不同。哪怕是变异等级高的感染者,都只能臣服于他的一丝一念之下。
他的记忆所剩无几,在零星的碎片中,自己似乎曾经也是人类。
他一直在向人类靠拢。
他保留完整自我意识, 能独立判断、推演利弊、修正行为破绽, 并非只会依从本能的畸变怪物。但他有致命短板����语言。
声带震动、音节组合、逻辑表达, 是他至今无法完整掌控的领域。
过往无数画面碎片,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清晰冷硬, 不带半分情绪。
近日所诛杀的所有仇敌,临死前都会疯狂嘶吼、求饶、谈判、吐露情报,句式连贯,语速极快。他听得懂所有内容,却无法开口回应,只能沉默杀戮。
不止一次。
军方小队数次隐秘追踪、试探合围,对方有战术、有沟通、有交涉意图,试图通过喊话对峙、劝退、交易。
他能读懂对方所有目的。
硬碰硬, 他能屠尽追杀队伍, 可必然引发大规模武器围剿, 两败俱伤。
世上所有生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亦是。
可他无法沟通。
所有对峙最后只能归于沉默、威慑、杀戮、彻底抹平痕迹。
语言的缺失, 是他目前最大的破绽。
他要完整进化为拥有成熟思维的个体, 如今世上唯一所剩的两大生物,一是人类, 二是丧尸。
所有丧尸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却无法与其他丧尸沟通交流。那些一具具游荡的尸体,就好像是被操纵的寄生物,只知道闻到血肉扑上去。
如果不与人类接触,世界就太无趣了。
可与人类接触,沟通,是必须习得的技能。
时隙抬步,主动走到周��面前。
身形停稳,默然注视。
周��察觉到他的靠近,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时隙盯着他的唇,盯着他开合说话时轻微起伏的喉结。
他近距离观察、模仿、感知。
片刻,他吐出单一生硬的指代:“人类。”
用词平直、刻板,是他目前唯一能精准区分的称呼。
周��微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自然松弛。
“我不叫人类。”
近在咫尺,他看着周��的眉眼,抬手,触在曾经感受过的起伏之上,专注、冷静、纯粹,全然是求知与推演的状态。
“我的名字。”周��慢慢开口,一字一顿,“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