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周��失笑,不再密集的抛出一句又一句话,而是说完一句,等待许久,等到了回答,再说起下一句。
天色在行驶途中快速剧变。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迅速暗沉,厚重的乌云层层堆叠,彻底遮盖住仅存的天光,将整片废城笼入沉沉黑幕。
毫无征兆间,第一滴雨狠狠砸落在车顶。
噼啪����
清脆的撞击声炸开,紧随其后的,是倾盆而下的暴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瞬之间便席卷整片天地。粗大的雨帘密密麻麻冲刷而下,疯狂击打车身、残破楼宇、荒芜街道,将满城尘土、干涸血渍尽数冲刷干净,顺着路面沟壑汇聚成浑浊水流。
极大的雨雾压缩了所有视野,能见度瞬间暴跌,远处的建筑、尸群、路况尽数模糊不清。
狂风裹挟暴雨,拍打车窗,发出轰鸣般的巨响,遮盖了引擎声、尸群脚步声、远处的一切异动。
越野车在湿滑坑洼的老公路上谨慎前行,车轮碾过积水碎石,偶尔打滑,行驶难度大幅增加。
后座的时隙微微侧头,透过布满雨珠的模糊车窗,望向远方沉沉雨幕。
他的感官早已超越视觉,即便暴雨隔绝一切画面,依旧能清晰捕捉到数公里外的异动。
金属器械的冷硬质感、大量人类聚集的鲜活气息、武装车辆高速行驶的引擎震动、武器调试的细微声响……
那股针对性的追踪气息,正在缓缓靠近。
可此刻的他,意识早已被混沌与本能裹挟,只能模糊感知危险,却无法像往日一样从容调度尸潮、布下屏障、肃清追兵。
十分钟后,目标的加油站终于出现在雨幕尽头。
整片站点早已在末日灾变中损毁殆尽,主体顶棚大半垮塌,钢架扭曲弯折,老旧的加油机歪斜倒伏在地,满地破碎零件与锈蚀铁皮,满目破败荒凉。
地面平整干净,没有外露油罐,所有储油设备全部深埋地下混凝土腔体内,隐蔽性极高。
周��把控方向,将越野车稳稳停靠在加油站残存的半截屋檐之下,堪堪避开瓢泼大雨。
引擎熄火,周遭瞬间只剩下暴雨轰鸣的巨响。
“就在这里。”
周��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后座。
时隙抬手推开车门,冰冷的暴雨瞬间打湿他的发丝与衣衫,浸透薄薄布料,贴在清瘦的躯体之上。
他全然无感,不惧风雨、不惧湿冷,迈步踏入雨幕。
周��不知道他要前去哪里,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答。滂沱大雨哗哗砸落,视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清远处人影。顿了片刻,他还是选择先找油。有了燃油才能行驶在暴雨之中,有所庇护。
第221章 安心
成堆扭曲厚重的铁皮废料、锈蚀钢板死死压在盖板之上, 重量足以困住寻常成年人。周��弯腰在车尾翻找撬棍、金属扳手,指尖蹭上一层冰冷的铁锈,正盘算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挪开这些阻碍。
就在周��找寻工具的时候, 时隙再次从雨幕之中骤然出现。没有脚步声,雨水顺着他衣摆哗哗流淌,只是抬手,五指扣住边缘, 轻轻一掀。
轰隆一声巨响。
沉重的金属盖板被轻易掀开, 暴露下方漆黑幽深的金属梯道, 笔直通向地下储油舱室。
潮湿浓郁的油气混杂雨水的腥气,顺着梯道扑面而来。
周��看向旁边,身侧的身影又已经消失不见。
他几近无声的叹了口气, 不再分心顾及时隙来去不定的行踪,抬手捂住口鼻,。地下油罐空间开阔宽敞,混凝土墙体坚固完好,罐体完好,残留的汽油味道厚重浓烈。
虽然仅剩底部残油,但也足够他长期周转使用。
周��从车上搬下密封油桶、手动抽油管,蹲在油罐一旁, 接上接口, 摇动泵体。浑浊的汽油顺着软管缓缓流入桶内, 汩汩的声响在空旷地下舱室来回回荡。
一桶、两桶, 他动作利落, 重复着动作。地下空气闷湿, 油气弥漫,每多待一分钟, 危险就多一分。
就在第三只油桶快要灌满的时候,续航已经足以支撑上千公里路程。
一阵轻微踉跄的脚步声,突兀地在梯道入口响起。
时隙冲回来了。
方才还拥有掀动千斤盖板力量的躯体,此刻状态急转直下。他浑身被雨水浸透,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原本挺直的脊背绷得很勉强,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他几乎是踉跄扑到周��身边,冰凉的手掌直接攥住周��的手腕,力道带着慌乱,不是捕猎的禁锢,是急迫地想要把人拽向梯道出口,催促他立刻离开这里。
可他自身力气正在飞速流失,攥着腕骨的手掌时紧时松,指尖都在微微打颤,连拖拽的动作都做不到干脆利落。那股往日碾压一切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无形力量不断消磨的虚弱。干扰频段已经开始生效,正在一寸寸啃噬他的意识与躯体。
周��被他猛地拽得身子一偏,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抽油管还垂在油罐口,他随手一把捏住软管,停止出油。
“怎么了?”
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惕。
时隙艰难开合嘴唇,喉咙震颤干涩,已经熟练些许的出声记忆尽数溃散。破碎的记忆、紊乱的本能、撕裂的感知交错翻涌,让他连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他抬眼看向周��,眼底只剩茫然,与从未有过的无力。
周��没有半句多余迟疑,一手拎起封盖完毕的油桶,另一只手扶住浑身发虚的时隙的胳膊。时隙躯体依旧沉重有力,只是控制力大幅下滑,大半重量不由自主往周��身上倚靠。
“走。”
他半扶半带着时隙,顺着金属梯向上攀爬。暴雨依旧疯狂倾泻,漫天雨幕恰好成为最好的掩护。走出遮挡的瞬间,冰冷雨水兜头浇下,打湿两人全身。
周��没有往越野车的方向去����车辆目标太过醒目,一旦被包围就是死局。
他讲油桶放在地面,伪装成这里有人的迹象,就沿着动静传来的方向迎面走了一两百米,就转变方向走入路旁的树林之中。
没过几分钟,路面那头便传来轰隆隆的引擎轰鸣,粗暴地破开厚重雨幕,由远及近。
方才小队在外围已经和高阶变异体交过手,一路顺着残留的行动轨迹追踪而来,看到那辆明显有人为痕迹的越野车,此刻他们十分笃定,目标就藏匿在前方那处废弃加油站之内。
次声波带来的眩晕感还没有褪去,时隙半边肩膀靠在周��身侧,灰白的瞳孔隔着白茫茫雨雾,遥遥望着远处全副武装的人群。强悍的肉身还在,可神经依旧一阵阵抽痛。
雨还在无休止地下,天地之间一片昏沉。不能久留,这片区域迟早会被发现。周��低头,轻轻碰了碰时隙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
“我们离开。”
时隙灰白的瞳孔微微一动,落在周��脸上。
雨势毫不减缓,林间风声簌簌,掩去所有踪迹。周��借着树林植被的掩护,穿行在废墟林间,避开所有主干道与可能存在的哨点,一路朝着附近荒废的城镇片区移动。
这片小型城镇荒废已久,没有丧尸大规模游荡,也没有幸存者据点。沿街停着不少废弃车辆,大多锈蚀报废,无法启动。周��耐心排查,最终在街角商铺的遮雨棚下,找到一台外壳完好、核心部件没有损坏的汽车。
他熟练排查线路,几番操作过后,车辆顺利点火启动,引擎声平稳低沉。时隙一直未动的身体忽然站起,独自踏入雨幕。
周��心知他的用意。追踪并未彻底中断,两人的行动轨迹仍有被锁定的可能。时隙是主动出去,在其他地方留下痕迹,或许可以引开追踪的方向。
随后他一人沿路搜刮,积蓄起大概半桶的油料,补足续航,算是暂时解决了燃油短缺的难题。
沿途一路上果然没有再遇到任何人,周��独自驱车折返最初居住的居民楼二楼据点。
这里的落脚点存放着多日积攒的物资。他快速上楼,将所有留存物资、备用器械尽数打包收纳,清空痕迹,一路抹去自己在这座城市的所有生活轨迹。
从这一刻起,他打算彻底离开这座待了许久的城市。
收拾妥当,周��驱车返程,在城外空旷的公路边等候。没过多久,视线尽头的雨幕中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时隙浑身沾满泥水,发丝凌乱贴在额前,看着愈发清瘦,显然辗转奔波,消耗了不少心神。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落座后座,动作都比往日迟缓些许,落座后便安静靠着椅背,却不再紧盯周��背影,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疲惫笼罩全身。
周��透过后视镜轻轻扫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问话。
他清楚时隙现在的状态,神经紊乱、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应答。
他只是默默调低车速,让行驶颠簸尽量平缓,先将车内暖风悄悄调高两档,隔绝窗外灌入的湿冷寒气,驱散车厢里潮湿的雨气。随后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块干净干燥的毛巾,轻轻搭在储物箱后缘。
而后他取出一瓶留存的常温净水,拧开瓶盖,去掉所有需要费力的步骤,无声放在后排的杯架上。
全程没有一句言语。
后座的时隙眼帘未抬,看似毫无反应,紧绷许久的肩线,却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瞬。
他无知无觉,不知寒热。可此刻脑海纷乱翻涌的破碎记忆碎片之中,硬生生冒出来一缕陌生的知觉。这是属于“安全”的讯号。
和那些厮杀、实验、逃亡的残片格格不入,突兀地横亘其中,带着强烈的割裂感。
出城后路况愈发荒芜,连日暴雨让土路泥泞不堪,坑洼遍布,车轮碾过泥水,溅起层层浑浊水花。四周荒草疯长、林木丛生,人烟绝迹,看着安稳,实则暗藏凶险。
虽然离开了可能的危险环境,但周��目光始终紧盯前路,警惕性丝毫未松。
行驶许久,他眼神骤然微凝。
前方泥泞路面的积水洼里,隐约露出一截突兀的金属尖端,被泥水巧妙遮盖,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是人为布置的扎胎钉,专门针对过路车辆设下的陷阱。
雨后泥地松软湿滑,寻常车速驶过,必定会直接碾过,车胎瞬间报废,车辆失控停滞,彻底沦为砧板鱼肉。
周��立刻松油门、轻点刹车,车身在湿滑路面小幅滑行,停在陷阱前方一米开外,堪堪避开危机。
车子刚停稳,四周寂静的荒林瞬间骚动起来。
刷刷数声脚步声从草木间炸开,十几道黑影从两侧树林、荒草堆里猛地窜出。都是衣衫破旧、面带凶戾的拾荒者,手里紧紧攥着铁棍、铁锹、生锈砍刀,眼神贪婪又疯狂,死死围堵过来,瞬间封死车辆所有进退路线。
他们显然在此蹲守许久,专门劫掠出城过路的幸存者,靠着雨后泥泞地势设下陷阱,伏击往来车辆,劫财劫物,手段狠辣。
包围圈迅速收紧,铁棍敲击地面的脆响此起彼伏,裹挟着扑面而来的恶意,张力拉满。
前车座的周��指尖悄然落在腰间枪械上,背脊微绷,已然做好应对准备。
而此刻后座的时隙,原本涣散疲惫的眼神骤然收敛。
一路隐忍虚弱、被次声波压制的颓势尽数褪去,属于高阶变异体的凛冽寒意瞬间铺满狭小车厢。他不再是茫然无力的模样,周身蛰伏的戾气悄然复苏,牢牢锁定外围所有心怀歹意的人。
在周��抬手准备应对围攻的前一秒,后座传来一道低沉、清晰、彻底褪去生涩沙哑的双字音。
字句平直,很是僵硬,但其中的笃定异常明显。
“放心。”
第222章 喜欢
十几道黑影把越野车团团围死, 铁棍磕碰地面的脆响连绵不绝,凶戾的叫嚷隔着车窗钻进来。这些人长期在此蹲守,借机劫掠过路幸存者, 手上沾染过不少同类的血,自以为吃定了车内的猎物。
周��拿出腰间的枪柄,背脊绷直,已经做好破门应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