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牵扯到了自身,时隙倒是并不介意,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要保持两种选择的共同可能,太过于确定的事情,是最容易被摧毁的。”
没有了。
周��听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隐藏起那点回想起趣事的笑意。他的解释还是这么干硬简洁。
但这难不倒经常发散性思维的研究员们,当即就有人接话。
“模棱两可?”
“墙头草?”
当即就有人大笑:“这可不符合核心价值观。”
时隙摇了摇头,“心理认知也算。”
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但见大家都听得似懂非懂,时隙目光略微偏移一瞬,看了眼周��,也不准备解释更多,重新坐正,将身形隐藏在宽厚的座椅背后。
像这人一样,能听懂就理解,听不懂就只当随口一言就好。
有人想追问,周��看过去,提前一步开口解释:“行走在这片花园中,我们谁都不知道,再次相遇的人是从哪条路上走来。也许我们在友好交谈,但是在你或者我的眼中,我们是敌人。反之亦然。”
说到这里,他举了个更加轻松的例子,“也许我们现在是敌人,但是当从前的岔路口被改变的时候,下一秒,相对而站的我们,是爱人。”
“如果始终笃定前一个想法,第二个事实就会摧毁认知。”
他说话的语气,让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时隙几乎是一模一样,不是声音的相似,而是平缓的、陈述式的语气。
刚才那个大笑的人又是轻松的调侃:“要是真有这么个说法,别说是敌人变情人,就算是刘老爷子变情人,我也得琢磨着怎么改变一下心态试着接受了。”
刘老爷子就是刚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其他人都善意大笑。刘老爷子也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座位,听他们讨论。
话题很快又转变方向。
周��肩膀微微向□□了一下,顺着时隙的侧脸,看向窗外连绵的云层,白的极致、纯粹。
他低声问道:“我有误解吗?”
片刻后,时隙摇了摇头。
“没有。”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随意。没有人会从他的脸上看出异样。
但在任何人看不见的地方,在深色的工装内侧,在衬衫的布料之下,他的后背沿着脊椎的方向,起了一层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栗。
似乎有一阵模糊的风穿过了紧闭的舷窗,沿着他的脊骨爬行,留下一串微弱的、让人想动又不敢动的麻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留了片刻,微微收拢一瞬后又张开。
忍耐。
忍耐。
时间很快就会到来。
然后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颈后被遮盖的薄红已经消退,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曾经有过严苛的身体控制训练,任何人都无法察觉到,他的身体从始至终,都有半边身体是僵硬的。像是旁边蹲着一个巨型猛兽,又或者是柔软到一触即碎的婴儿。
总之,如临大敌,如履薄冰。
如获至宝。
第195章 光热
到达沙漠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沿途漆黑无比黯淡无光,只印证实验基地处于沙漠深处,但根本看不清周遭的环境。
经过一夜休整, 清晨时出发,在茫茫沙漠中行驶了数个小时,车辆才终于停下来。
车内人一个接一个下来,都是身穿极厚的隔离服, 被遮挡的人面容, 看不清神色, 不过听耳麦里的声音都是疲惫至极,一路上被折腾的不轻。
云层很厚,灰白色的云低低的压在天穹上, 密、沉,透不出光。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样的环境和自身的不适提出问题,因为这里,或许是整个地球上对人类而言最危险的地方。
光热实验,是通过巨量的光和热一瞬间所产生的能量密度,将现实世界与纯白空间撕开一道口子。
这就像是用锤子砸钢化玻璃,不是持续施加压力,而是让一瞬间施加足够大的冲击力, 玻璃裂了, 口子就出现了。
而巨量的光和热……
核弹爆炸所产生的光热, 是地球上能产生的最强的光热。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几乎所有人都隐约感觉自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其细微的、足以让人头皮持续发麻的心惊肉跳的化学残留物质的味道。
从实验基地内走出几个同样穿着隔离服的人, 安抚新来的同事。
“辐射水平不算高, 短暂暴露也不会造成严重后果,里面的防护等级很高, 不用担心。”
几人把他们带到实验基地里,脱下隔离服短暂的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又抓紧时间,从基地内开出一辆重型大越野,带上所有人朝着一个方向出发。
实验基地外还零星有枯草的生长,车辆行驶后,枯草消失,沙子的颜色从浅黄变成灰白,再变成一种沉闷的,像是被反复灼烧过的深褐色。
十分钟后,地面开始出现一些不自然的平整,像是有人用巨大的工具把地面抹平过。
“一号试验场。”有人通过通讯器说。
车停下来。
车门打开,周��下车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沙子的松软,也不是泥土的厚实,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踩在密度极高的釉质陶片上的感觉。
地面上是一层玻璃质。
不厚,不均匀的铺盖覆在原本的沙土表面,在暗色的天际下,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光。
爆破中心的位置有一根金属标记桩,上面刻着“1”。
几位研究员把仪器放在标记桩旁边,一言不发的开始记录数据。
“一号试验场一次成功,出现折射率偏差区域。”
第二个点距离第一个不远,但地面颜色变化的很明显。
如果说第一个是青灰色的浅釉,第二个区域就像是被反复焚烧的深色陶面,沙子彻底失去了原有的结构,变成一种类似玻璃,但更脆的物质。
标记桩上写着:“7”。
不复第一次测量的沉默,有人忍不住:“这里太杂了。”
“同一个位置反复炸,一共有五个地方出现变化,位置都不一样,其中一个被覆盖了。”
那片区域,半人高的高处,一个拳头大小的位置呈现一种极其浅淡的雾白。比其他的颜色都更加的淡。
如果说其他区域的光像是被调低了暗度,这一处的光像是被吃掉了一样。
读数非常不稳定,众多研究员忙忙碌碌忙活了很久,才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决定暂时返程。
回去的路上,基地的原本研究员说,“第三个点去不去都行,起爆七次,什么都没有。”
有人问:“什么都没有留下?”
“嗯。”
一直以来始终沉默的时隙淡淡开口:“这也是数据的一部分。失败的数据,有时候比成功的数据更有用。”
大家低声商量了一下,车辆掉头,返回第三个点,用车大灯照亮,在爆破中心附近开始收集数据。
这次时隙没有下车,周��欲要下车时,感受到身后一股力道轻微的拉扯,退回时顺势关上了车门。
车内只有他们两人,时隙关闭了通讯器,卸下防护面罩的胶圈,露出一张微微湿润、带着汗意的面庞。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凝重,直直的看着周��。
“成功率太高了。这里的成功率又太低。”
周��揣测了下,声音被隔离服的阻挡压得很沉闷,“爆破实施条件不一样?”
时隙抿了下嘴唇,唇色几乎苍白。
“曾经有过小范围爆炸将意识弹入纯白空间的例子����康如山当时就仅仅是车祸。”
实验条件低到不可思议,几乎人人都可以尝试。而这里用核弹试验,显然在某些方面实验的条件,就非同寻常。
周��伸手,在他下意识躲避的动作当中,轻轻扯了一下他的防护面罩。
“短时间暴露可以,咱们两个应该轮换着来。接下来我来提问,你点头或者摇头。”
时隙直接摇头,周��径直拆下了面罩。
两人相对片刻,时隙没有阻止,也没有再��嗦。
“最重要的是人的意识。这是最苛刻的筛选条件,被我们所知的勉强满足范围的人在整个世界七十亿人群当中只有两万人,而现在甚至仅仅只剩下一百多人。其中一大部分人目前仍然生活在游轮上,另外一些人����或者已经能够算在那死亡的一万多人中的一些人,很可能是这些实验所需的条件之一。”
被当做实验使用的一次性材料。
周��点头,“那接下来……”
时隙语气加速,破天荒的显出急切:“这里已经不再安全,接下来,我会向官方提议,封锁整片沙漠区域,替换掉基地所有的人手,这里的人都不能再信任。”
说完,时隙重新戴好面罩,用动作提醒周��速度快一点。
这里的数据很简洁干净,下车测量的研究员们很快就返回。
时隙坐在原位上,与平常任何时候都没有分毫差别,是一种对所有人的疏离。
返回基地后,处于晚餐时间,先行进入餐厅后,周��打了两份饭,坐在餐厅角落等待。
时隙需要用隐秘的方式去联系相关人员,如果他们两个人都消失在人前,很容易会引起怀疑。
餐厅里也有不少人在吃饭,除了他们一同前往实验场地又返回的人,还有别的组。
陈安打完饭后看到了他,端着盘子直接走了过来。
“你一个人?许队呢?”
“去卫生间。”
陈安点点头,态度随意地坐下来,低头吃饭,看起来饿狠了,动作迅速的连扒几大口。
吃完这几口,他才松了口气似的,也有精力维持社交了,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对面的人忍不住好奇似的,低声询问:“你和许队……是老朋友吗?”
陈安放下碗,笑了。“对,我们以前是中学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