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九屿
猛然间赤狐意识到了反常,他甩开眼前人, 眼前昏花, 面色痛苦地捂住手臂,青筋暴起。
“……是你?!什么时候?”
乌忘浅笑,从地上爬了起来,拍去衣服上的灰尘:“你大可以猜猜。”
他顶着“顾时”的容貌, 刻意做出一番有意模仿过的动作,确实难辨真伪。
赤狐咬牙冷笑, 他居然被一个NPC算计了。随后果断拿出匕首准备划开手臂, 取出那条恶心的蠕虫。
乌忘轻轻撇了眼赤狐, 蛊虫会麻痹神经一段时间, 便没再管他。
紧接着, 乌忘又小心翼翼摸起自己的脸, 准确来说是复制了顾私病的脸皮。
从眼睛到鼻尖, 再到细软的金发……多么完美的结构, 现在这些都是自己的了。
再等等, 再等等吧。
他伟大的神明,马上也会是他的了。
…
“小朋友,你要的馄饨没有大排骨啦。”
浓郁的葱香雾气中,一位系着围裙的老奶奶从忙碌中探头笑看着他,手里包馄饨的动作没有停下。
这是,馄饨店?
顾私病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头昏昏沉沉的,眼前的画面也看不清晰,如梦境般无法掌控。
“啊,那怎么办。”
出声的貌美女人面露为难,于是,老奶奶和女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顾私病身上。
?为什么都看着他。
“我不要了。”顾私病下意识出声,是小孩子的声线。
顾私病低头望向自己的手,瘦小稚嫩,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透出细微的血印,看样子这具身体刚输完液。
馄饨店周围是属于南方的青砖古巷,柳树菜花,不大的小路上人来人往,有卖布匹的店也有卖零嘴的店,街上的叫卖声很有韵味。
“今天真不巧啊,下次再给你留块大的排骨。”老奶奶下馄饨的速度很快,笑了一脸褶子。
顾私病被女人带到木桌前,木板凳坐起来有些摇晃,桌角的一侧准备了给客人用的调味料。
“他还要再打三天针,小孩子太容易感冒了。”女人拿出纸巾擦拭了遍桌面,和老奶奶熟稔地搭话。
顾私病想起来了,他小时候体弱感冒,几乎小半年都在医院里挂水,而这里是他经常被父母带来吃午饭的店铺。
所以,眼前的女人是他的妈妈?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顾私病的思维混沌,因为腿短够不着地,一个没注意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哎呦小时,没事吧,坐得好好的怎么就摔了。”那女人从谈话中惊觉,连忙跑过来扶起顾私病。
顾私病平静地看着她蹲下来,查看起他的膝盖有没有受伤,像个正常母亲那样关心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怎么没反应,看来是没事的。”老奶奶已经把瓷碗装着的小馄饨端过来了。
顾私病又重新坐上了椅子,一碗带着葱油紫菜蛋花的馄饨推到了他的面前,自己却没有任何食欲,甚至有些反胃。
“有点烫,小时你吹吹再吃。”
女人的脸很朦胧,被白光吞噬,她温柔拿起醋瓶倒进顾私病碗中:“来,你最喜欢的。”
顾私病搅动着馄饨,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的话,他应该还在副本里,魔虫震裂山洞的最后,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之后,他便出现在了这疑似小时候的场景中,变成了孩子模样。
难道是副本窃取了他的记忆?
……他真的有家人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顾私病就将它挥散而去。明明,这些年他和时安一直在调查,进入游戏后也是,自己怎么会产生怀疑的想法。
顾私病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大概是游戏系统捏的人物太虚假了,让他没有任何触动。
他回神注意起汤勺上的馄饨,晶莹剔透,水光滑润……肉馅很大。
甚至越变越大,将面皮撑破,肉白色的虫卵密密麻麻地向外溢出,很快满成一碗鲜活跳动的肉汤。
“……”顾私病放下勺子。
店铺里两位大人的状况似乎也不太对劲,人类皮囊下凸出一张张巴掌大的虫脸,它们缓慢移动着位置,企图找到薄弱适合的区域冲破出来。
“呃呃……”
女人的四肢不受控制乱动,咽喉处发出了类似蚊虫的声音,桌上的馄饨被它掀翻在地,小店里一片狼藉,滚烫的汤水差点溅到顾私病腿边。
温馨美好的场景破碎。
见情况不对,顾私病直接往外面跑路,借着身体小巧的优势,成功避开了一些障碍物,越过河边的石拱桥。
“小时……”
“小时!呃����别走……”
怪物的身体已经被肥虫爬满,空隙间只留下一张抹了胭脂的嘴唇开开合合,担忧地呼喊着自己的孩子。
顾私病并未回头,这怪物连他的名字都没喊对。
直到声响逐渐淡去,顾私病才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家民间服装店前。或者说,空间产生了变化,他面前的路只有这家服装店。
透过玻璃柜门,一排排试装的塑料假人模特们站姿优雅,以顾私病的身高望过去,它们的躯体苍白高瘦,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店里没有开灯,假人们的头隐没在阴影里,不知道有没有被画上脸。
身后白茫茫一片没有退路,顾私病只好准备着武器,推门进去。
里面卖的似乎是女士衣裙,配色红绿复古,丝绸花纹多样,看来这家服装店经营了有些年头。
穿过外围的衣架,映入眼帘的是废弃布料堆成的小山和杂乱的工作台,还有一盏暖黄色的旧灯。
……里面有人。
顾私病躲在衣服能遮盖住自己的地方,试图从昏暗的环境中看清些什么。
前方,佝偻着背的斗篷人踩着一台缝纫机……不,应该说是由人身上的骨头组成的“缝纫机”,机器编织的黑色毛线大概是头发。
“孩子,你迷路了吗?这里可是很久没来过客人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那人缓慢掀起兜帽,将斗篷随意扔在地上,露出了它畸形的脸����是台缝纫机。
这是一位带着老花眼镜的异头人,如果无视它的脑袋,单看它的西装和衣着,会让人以为是个有风度的优雅老先生。
不过前提是,缝纫机异头人没有踩着用人类尸体做成的缝纫机工作。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顾私病被发现了倒也不慌,站出来点头,把它当成一个普通店长,询问道。
“哒哒哒����”
留着尖锐指甲的人指被当做针头在料子上缝缝补补,异头人戴着皮制手套的机械手放下笔和尺,认真地移动着这块人皮布料,像是音乐家对待心爱的钢琴。
“我不知道。”理所当然的语气。
顾私病猜测:“所以你是在这里待了很久?”
“哦呵呵,是啊。”老人放下手里的工具,将缝纫机头对准顾私病,“当然我也不想出去,因为我的爱人还在这里。”
“你的爱人?”顾私病望着那堆人骨头,下意识预感不好。
“来吧孩子,来看看,我为她做的新衣服。”
老人避开了这个话题,将缝纫好的人皮衣服展开来。忽略它用的布料,那是一件版型很美的华丽女士晚礼服。
顾私病顺着对方的话夸赞:“设计巧妙,花边和收口都恰到好处,一看就……很修身。”
虽然看不见这位缝纫机老人脸上的表情,但顾私病能感知到它满意和疯癫的情绪,还是先稳住这个老缝纫机,再想想怎么出去。
“你说的没错,它是我最完美的艺术品!”
异头人突然站起来,两米有余,那件礼服在它手上显得分外娇小。而来自怪物的压迫感同样十分清晰,顾私病就像误入巨人国的小人。
“我要把它放在店门最显眼的展示模特上,让所有人都来看看����”异头人越说越激动,把衣服勒出了褶皱。
“可是,这地方只有我们俩……?”顾私病试探道。
异头人顿住,它的背脊更弯曲了几度,低笑道:“孩子,你很聪明,你愿意听我讲点故事吗?”
一个孤独怪物和它爱人的故事。
“好。”
这个顾私病比较熟练,先听NPC倾诉内心然后再安慰它。
“这家服装店是我爱人开的,而我,是我爱人最喜欢的工具。是的,我一开始并不长这样。”
“店里的生意很好,即使我的爱人赚得盆满钵满,但她的心愿仍是经营好这家服装店。”
说到这,缝纫机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似乎气到了极点:“直到有一天,来了位红头发的稀奇客人。”
顾私病:……
“那个人是不是披着黑袍,带了个可怖的面具?”顾私病觉得多西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到处找乐子。
“你怎么知道?”缝纫机讶异。
顾私病接着道:“我再猜猜,后面是不是他把你们变成了这样。”
“……对,你猜得真准。”
或许是年纪大了,缝纫机也不想追究顾私病是如何得知这些的,自顾自道:“他说想要一只尺寸合适的新手套。
‘为什么是一只?’我的爱人如此问。
‘因为我的另一只手套被人抢走了,我希望定制一只一模一样的。’
这对于我的爱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欣然答应了。对方便留下那只红手套,告诉我的爱人三天后来取,就离开了。”
“那做出来了吗?”顾私病问。
缝纫机骄傲道:“当然,世界上没有我的爱人做不出的制品,除了我手上这件她一直想完成的礼服……”
因为她离开了,再也无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