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眼神漆黑冷锐。
“霍老爷子,您这样不太合适。”
瓜瓜不明白几个长辈在说什么,脸上露出了疑惑,刚要张口,霍老爷子攥着瓜瓜手腕的手一下子紧了。
“他是我的孙子。我小儿子的孩子。亲孙子,没有什么不合适。”
他一个表情,一个保镖立刻上前,将一个文件夹打开,朝向莫开,里面条条列列,列着十几项东西。
每一项拿出来,都能让这个时代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疯狂。
“霍家这边已经干净,瓜瓜可以回家了,这些年你的付出和疼爱,我都看在眼里,这些是给你的补偿,如果以后你要来看瓜瓜,我也不会拦着。”
霍老爷子自认非常通情达理。
“你觉得如何?”
莫开的脸色很久没有这么难看过了。
瓜瓜脸色也不好,他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看霍老爷子,又看看莫开,十四岁的少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惊愕,以及一丝不愿接受的慌张。
“霍爷爷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爸爸,霍爷爷他在说什么?!霍爷爷他说什么啊?!”
“瓜瓜,你现在还不明白吗,莫开他根本不是你爸爸,我儿子才是你的亲爸爸,我是你的亲爷爷啊����”
第166章
瓜瓜愣住了。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到达口的玻璃门前面,怀里还抱着那束从北城带来的向日葵,港城上空突然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了头顶,周围人声嘈杂,接机的人群挤来挤去,可瓜瓜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清了那一句����“莫开他根本不是你爸爸。”
“不可能。”
瓜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莫开的胳膊。莫开的手下意识扶住他,可瓜瓜猛地转过身来,仰着头看莫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全是慌乱。
“爸爸,他在说什么?”
莫开没有回答。瓜瓜看见莫开的喉结动了一下,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看见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爸爸!”瓜瓜急了,伸手拽住莫开的衬衫下摆,“你说话啊!他乱说的对不对?他认错人了对不对?爸爸你告诉他,你告诉他我是你儿子!亲生的!你说啊,爸爸,呢说啊!”
莫开的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瓜瓜,那只扶在瓜瓜后腰上的手收紧了。他的眼圈红得厉害,可他没有说话。
没有否认。
瓜瓜的手从莫开的衬衫下摆上滑下来。
“爸爸……”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十四岁的少年头一次在莫开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你说不是啊,你说不是啊爸爸……”
莫开蹲了下来。他蹲在瓜瓜面前,仰着头看瓜瓜,那双平时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瓜瓜看不懂的东西。莫开抬手想摸瓜瓜的脸,瓜瓜偏头躲了一下,又猛地扑过来,两只手死死攥住莫开的胳膊。
“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瓜瓜����”
“我不走!”瓜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在嘈杂的机场到达口格外刺耳,“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是你儿子!我就是你儿子!”
他扑进莫开怀里,两只手臂死死箍住莫开的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向日葵掉在地上,花瓣散了几片,被踩在了鞋底。
“爸爸你记得吗,”瓜瓜把脸埋在莫开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往外蹦,“咱们还在村里的时候,你从食堂里端粥回来,粥里只有一点点米,你把干的都舀给我了,你自己喝稀的,吃野菜,我问你为什么不喝干的,你说你不饿,你记得吗?”
莫开的眼睛通红,他没有说话。
“后来爸爸你有一点点钱了,立刻就带我去吃了红烧肉,那个肉肉那么好吃,好吃得我好想把舌头都吞掉,我第一次知道肉原来这么好吃!第一次感觉那么幸福,爸爸你和谢叔叔在旁边那样看着我,我都记得,爸爸,我虽然小,但是我都记得……”
瓜瓜哭得喘不上气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箍着莫开脖子的手紧得发白。
“即便后来家里已经越来越好了,咱们都搬到省城了,你还是那么惯着我,生怕我吃一点点苦,冬天那么冷,地上好多冰,我都五岁多了,你还心疼地一出门就要抱着我,有次你差点摔倒了,第一反应却是安慰我说瓜瓜不怕瓜瓜不怕,爸爸在呢,你记得吗爸爸……”
莫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猛然把瓜瓜搂在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把瓜瓜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谢成缺站在莫开身后,一只手按在莫开的肩膀上,手指收得很紧。他的脸色很冷,眼睛一直盯着霍老爷子,漆黑锐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谢止站在瓜瓜身侧,十七岁的少年脸色苍白,一只手攥着瓜瓜的后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霍老爷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拄着乌木拐杖,看着这一幕。老爷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拄拐杖的手微微发抖。他身后四个保镖一动不动,像是四堵黑色的墙。
“瓜瓜。”霍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分量,“你过来,到爷爷这里来。”
瓜瓜没有动。
“瓜瓜,我是你亲爷爷。你爸爸����你亲爸爸,是我的小儿子。你长得像他,尤其是眼睛,你刚才跑出来的样子,跟你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瓜瓜把脸埋得更深了,后背一抽一抽地抖。
霍老爷子叹了口气,那种叹气里带着十几年的沉重。他往前走了半步,拐杖点在光滑的机场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亲爸爸叫霍延振,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脾气好,心软,明明最聪明,优秀,从小就不争不抢。你妈妈叫沈知秋,是港城知名的金融世家沈家的女儿。你刚出生的时候,你爸爸抱着你满屋子转,说他儿子以后就算当个闲云野鹤的纨绔子弟也好,不用掺和霍家那些事。”
霍老爷子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你爸爸没了。”
瓜瓜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爸爸妈妈出事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刚过百天,其实我们谁也都没想到,你居然能幸存下来,这简直是老天的奇迹……”d
霍老爷子说到这里,拄拐杖的手又抖了一下,眼眶渗出眼红。
“你命大。居然有人把你捡了,后来又被拐子带到了大陆。我找了你好多年,直到你们第一次出现在港城,我那个既是仇人又是朋友的……忘年交,居然一眼就认出了你像我的延振,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你还活着!”
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看,被保镖用身体挡住了。
瓜瓜慢慢从莫开怀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偏过头去看霍老爷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莫开。
“爸爸。”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的是真的吗?”
莫开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瓜瓜,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你在路边一个纸箱子里哭,嗓子都哭哑了。我把你抱起来,你就不哭了。”
瓜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我亲生的。”莫开抬手给瓜瓜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是我养大的,你就是我儿子。”
霍老爷子在身后开口了:“莫小友,你养了瓜瓜十四年,我谢谢你。可瓜瓜是我霍家的血脉,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莫开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霍老爷子,把瓜瓜挡在身后。谢成缺立刻上前一步,站到莫开旁边。谢止把瓜瓜拉到身侧,一只手护着瓜瓜的肩膀。
“霍老爷子。”莫开的嗓子有些哑,但语气很稳,“您想说什么,咱们换个地方说。”
霍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瓜瓜,点了下头。
“上车。”
加长林肯停在机场外面。黑色的车身在雨里泛着幽光,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保镖撑着伞把一行人送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和嘈杂的人声一起被隔绝了。
车厢里很宽敞,真皮沙发面对面排开,中间是一张固定好的小酒桌,上面放着水晶杯和几瓶洋酒。车顶是星光顶篷,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可没有一个人有心情看这些。
瓜瓜坐在莫开身边,整个人缩在莫开的胳膊底下,两只手死死攥着莫开的手。谢止坐在瓜瓜另一边,肩膀贴着瓜瓜的肩膀。谢成缺坐在莫开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挡在前面的盾。
霍老爷子坐在对面,拐杖立在两腿之间,双手搭在拐杖头上。他身后坐着四个保镖,个个面无表情。
车子开动之后,霍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了酒桌上。
“这是你爸爸。”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眉眼清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瓜瓜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人跟他长得很像。
鼻子、嘴巴、下巴的线条,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
“你爸爸不爱说话,但是爱笑。”霍老爷子看着照片,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闪了一下,“你这一点随他。你不爱说话的时候像你妈,笑起来的时候像你爸。”
瓜瓜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偏过头,把脸埋进了莫开的胳膊里。
霍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开口:“莫小友,你当年捡到瓜瓜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身边有什么东西?”
莫开想了想,声音沉沉的:“没有,什么也没有,不过系在他脖子上的红绳子像是被强行拽断了。”
霍老爷子点了点头,突然有些喘不过气地捶了捶胸口,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延振给瓜瓜定制的玉佩,延振特意提前一年定下的,还刻着霍家的标志,现在想来,那块玉佩应当是被人拿走了。”
莫开的表情没有变化。
“瓜瓜的爸爸出事之后,霍家乱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被人在药里动了手脚,查了很久才查出来。可那时候老三已经坐了家主的位置,我动不了他。”
霍老爷子说到“老三”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可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青了。
“去年,老三瘫了。霍家这边的账,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理清楚,那些该进去的,已经进去了。该清的,也清了。所以我现在才敢来接瓜瓜。”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雨点打在车窗上,外面的世界被水幕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莫小友。”霍老爷子从身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了酒桌上,慢慢推到了莫开面前,“这里面是霍家百分之五的股份,港城半山的一栋别墅,中环的一间铺面,还有一笔现金。你养了瓜瓜十四年,这是你应得的。”
莫开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没有伸手去拿。
“另外,”霍老爷子又开口,“我知道你在大陆有生意。开程公司,瓜瓜食品,还有其他的。如果你愿意,霍家可以帮你把生意做到港城来,东南亚的市场,我都可以给你开路。”
莫开抬起头来看着霍老爷子,目光很平静。
“霍老爷子。”他的声音很稳,“您说的这些,我谢谢您。可瓜瓜不是生意。”
霍老爷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瓜瓜是我儿子。养他十四年,不是投资,不需要回报,更不可能用这些来交换。”
“爸爸……”瓜瓜从莫开胳膊底下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莫开低下头看了瓜瓜一眼,红着眼睛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霍老爷子。
“您是他亲爷爷,这一点我不跟您争。您想认他,想对他好,我不拦着。可您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不行。”
霍老爷子坐在那里,盯着莫开看了很久。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
谢成缺开口了,声音很冷:“霍老爷子,您是港城的前辈,我们敬重您。可瓜瓜是莫开养大的,他是莫开的命。您今天要把瓜瓜带走,我们拦不住,可您想过瓜瓜没有?”
霍老爷子把目光移到谢成缺脸上,看了一会儿。
“我没说要带走他。”霍老爷子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