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成缺,成缺!!!”
莫开彻底疯了,声音完全变了调,他往前扑了一步,伸手想去拽谢成缺,但谢成缺的动作更快,他右臂受伤也没有收回,反而借着那股力道反向一拧,反手扣住了水果刀那人的手腕,使劲一折!
“咔嚓。”那人吃痛叫了一声,哀嚎着让水果刀脱了手。
同一瞬间谢成缺又抬膝顶在杀猪刀那人的腹部,那人被顶得整个人弓起来往后弹了两步,杀猪刀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泥碎屑,嗷嗷叫着抱住了下面。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持刀的男人已经被谢成缺制住����一个被他反剪着手臂摁在地上,脸颊贴着水泥地蹭出灰痕;一个捂着肚子蜷在旁边咳嗽;第三个想爬起来跑,被谢成缺一脚踩住了后腰,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人群彻底安静了,那些刚才还在哭骂的家属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抱小孩的中年女人退到了人群最后面,一只手捂着女儿的眼睛,另一只手捂着嘴,脸色煞白。拄拐杖的老头被人扶着站在旁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骇。
媒体那边也乱了一阵。扛摄像机的瘦高个子在袭击发生的一瞬间猛地往后退了两步,镜头晃了一下又被他稳住了,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但摄像头上的红灯还亮着,镜头一直对着谢成缺的方向没有移开。拿话筒的女记者也退到了摄像师身后,话筒杆攥得指节泛白。
她旁边那个年轻男摄影师倒是没退,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闪光灯闪了几下,把谢成缺袖子上那片正在扩大的血迹和腰侧洇开的深色拍得清清楚楚。
莫开已经疯狂扑到了谢成缺旁边,两只手颤抖着伸出来想碰谢成缺,又不敢碰。
他双眼血红,视线模糊,他看着谢成缺右臂外侧那道伤口皮肉外翻,血顺着手腕淌下来,在指尖凝成血珠滴在地上,腰侧的伤口更是深得可怕,血红的肉翻开,深得能看见骨头,心口就好似被切开的破鼓,扔到了腊月寒冬。
千万片风刀子死死吹着,冷声猎猎,痛得他浑身颤抖。
“打一二零啊,打......找医生啊,找医生!!!”
莫开的声音凄厉,眼泪哗哗汹涌,他捂着谢成缺腰侧的伤口,掌心按上去的瞬间就被温热的血浸透,指缝间渗出来的暗红色在他手背上蜿蜒,莫开喉头滚动了好几下,细碎的话再也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成缺,你怎么能,怎么能为我挡!!!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谢成缺只是低头看着莫开,眼神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浓烈温柔与汹涌爱意,似乎一点不疼,也似乎这伤口......跟他完全没关系一样。
他慢慢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覆在莫开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和莫开手上那些温热的血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皮外伤而已。”谢成缺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但语调是很稳,没有一丝的一样,“别担心,我没事,不怎么疼,你小心一点,站在我后面,别让那群...咳咳,那群畜生伤了你,我怀疑,这都是那个.......”
“什么叫没事����哪里没事?!!”莫开打断了谢成缺,眼泪从殷红的眼眶簌簌滴落,他此时心里已经没有什么厂子和秦江城,什么招不招数,都不重要。
根本就不重要!!!
他甚至后悔,为什么......为什么他明知有危险还要以身犯险。
怪不得在他准备以身犯险的时候,谢成缺没有拦他,原来是早就默默打好个准备,不论发生什么,都要护着他。
莫开的下唇被他咬出一股血腥,他颤抖着捂着谢成缺的伤口,转头朝传达室那边吼了一嗓子:“拿纱布!止血带!有没有!快����装什么傻子,看不见吗?!!!!”
两个保安这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一个扭头往传达室跑,另一个连忙把自己的工作服扯下来递了过去。莫开把工作服接过来,又扔到了地上。
这衣服比他的衣服还脏!
他连忙开始脱衣服,将自己里面新换的保暖衣全部脱了下来,叠了两层摁在谢成缺腰侧的伤口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他低着头,额前碎发挡住了眼睛,但睫毛上的湿意遮掩不住。
谢成缺还想阻止:“冷,这天那么冷,你干什么,快穿上。”
“闭嘴,你闭嘴!”莫开声音带了哽咽,“别动了,伤口会裂开����”
警笛声突然从远方响了起来。
莫开一愣,抬起头,看见熟悉的红蓝光从远处划破夜色,由远及近,越来越亮。
不到一分钟,两辆偏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刷着蓝白漆的吉普车就拐进厂门口前的那条路。
周围的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空出了中间一片场地,几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公安同志从车上下来,打头那个中年公安一眼就看到了地上三把散落的刀、被摁着的那三个男人、以及谢成缺身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们持刀行凶!”莫开抬起头,眼眶血红,声音却出奇的沉稳,“三个人,拿着刀冲过来要捅我,我朋友为了保护我受的伤。刀在地上,人也被控制住了,所有的过程媒体同志拍了。我要报警,不光是因为食品中毒的事,还有这起故意伤害����这些人就是冲着我来的!公安同志,我要报警,这些都是连环案,大案!!!”
公安同志的脸色变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三把刀,又看了看谢成缺身上的伤口,转头对身后的同事说了句“先把这三个铐上”,然后站起来对莫开说:“你跟我们走一趟,事情到局里说清楚。还有你们几个家属代表,也一起。”
那个抱小孩的中年女人和拄拐杖的老头被其他公安请过来的时候,她们的目光在地上那三把刀和谢成缺身上的血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抱着孩子默默地跟上了警车。
莫开站起来的时候,谢成缺拉住了他的手腕。谢成缺的右手和腰部已经被莫开简单缠了两圈,血迹渗出了一片,但他的眼神很稳,看着莫开只说了一句:“别慌,我马上就到。”
莫开看着他,嘴唇还没有动,酸涩的泪水就要从心底和喉咙一起涌了出来。
“你别马上刀,你好好养伤,等我出来和你说。”
“我没事。”谢成缺无声地喊了一声“老婆”。
然后说:“你放心。”
莫开眼泪更凶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对着旁边的胡乐来说:“胡哥,求你快点送成缺去医院。”
“你放心,莫开兄弟,我马上就送谢兄弟过去!”胡乐来浑身的肥肉也都在颤,他慌忙扶起来谢成缺。
莫开终于放心了,他缓缓松开了摁在谢成缺腰侧的那只手,转身朝警车走去。
一步三回头。
警车发动的时候,莫开坐在后排,车窗半开着,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死死看着胡乐来的车子,看着窗户里面透出来的谢成缺影子,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又尖又脆的喊叫。
"爸爸,爸爸����!!!"
莫开猛地转头,看到厂门口马路对面那盏路灯下面,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瓜瓜身上还穿着睡觉时那件格子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谢止的外套,袖口卷了好几圈堆在手腕上,脚上的布鞋后跟都踩塌了,头发乱蓬蓬地翘着。
在瓜瓜看到警车在发动、莫开坐在后排窗口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挣脱了谢止的手,赤着脚朝警车的方向冲过来,跑了几步就被谢止从后面一把箍住腰抱了回去。
“爸爸����爸爸����”
瓜瓜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了,被谢止箍在怀里还在拼命往前挣,胳膊伸得笔直朝莫开的方向够,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糊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他顾不上擦,嗓子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爸爸说好人,我爸爸没有做错过什么,你们放开我爸爸����,不要抓我爸爸,爸爸!呜呜爸爸����”
莫开眼泪快要干了,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那边喊:“瓜瓜听话!爸爸很快就回来!跟小止哥哥回家����”
警车没有停,油门一踩,车身平稳地向前驶去。莫开从后窗看到瓜瓜在谢止怀里越挣越厉害,两条小腿乱蹬着,谢止不得不把他整个人转过来箍在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瓜瓜才猛地停住了挣扎,把脸埋在谢止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警车拐过路口,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一道刹车声突然停了下来。
车窗落下,谢成缺捂着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起伏,似乎没有受过任何的伤。
他平静严厉地看着两个孩子,没有问这俩孩子为什么出来了。
“小止,带瓜瓜回去,照顾好弟弟。”
“嗯。”谢止绷着脸,眸色漆冷深黑:“谢叔叔,莫叔叔他����”
“没事,都没事,你快带弟弟回去,在我回去之前,别从你胡叔叔家里出来。”
谢成缺快速安排完,就让胡乐来开车。
很快,两人到了医院,两个小时后,谢成缺从手术室里被推出。
他平静地坐了起来,看着脸色煞白的胡乐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医院前台有没有电话。
“有,有有有.....”胡乐来到现在还在牙软,他脑子嗡嗡的,拿着水杯的手指发软:“谢兄弟,喝,喝一口?”
没有麻药!
这个医院麻药刚好用完了,没有麻药。
手术一百多针,谢兄弟生生受着缝完,他在外面守着,几乎都没有听到一声痛呼!
他这个谢兄弟的身体构造和痛觉是不是.....是不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简直变态!
谢成缺却好似没有任何情绪,他捂着伤口就要从床上下来,可有护士看见了,急忙跑了过来:“不行,你干什么,你现在还不能下床,你一动线会崩开!”
“有没有轮椅?”谢成缺立刻停下了动作,没有任何一个字的废话,语调平静。
“没有。”
“有!”胡乐来急忙说,“我刚刚看到有人坐轮椅过去了,我去借!”
很快,胡乐来推了一个轮椅过来。
他推着谢成缺,很快就来到医院前台放着的公用电话前,谢成缺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拿起听筒,食指拨号的时候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电话很快接通,谢聪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跑动中的喘息:“大哥?!是你吗大哥?!”
“出事了。”谢成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省城分厂这边有人中毒,一死两住院,你莫开哥被带去公安局了。刚才还有三个人持刀行凶,都被我制住了,但他们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你听我说����”
他顿了一下。
“第一,你老老实实待在北城,哪也别去,把北城总厂和分厂的门都看好了,厂里所有原材料和成品全部封存,任何人不能动。第二,让白宇成带人手和东西连夜赶到省城来,要信得过的人,多带几个。现在就来,一刻都别耽误。”
电话那头,谢聪眼睛通红,声音干哑得厉害:“我,我知道了哥,你放心,北城这边我来稳。白宇成那边我马上去找,让他连夜动身。”
电话挂断之后,谢聪把听筒塞回旁边的金花儿手里,转身就往厂区里走,步子快得像在跑。金花儿跟在他后面小跑,声音发颤:“小谢总,到底出什么事了?莫总他����”
“先别问那么多。”谢聪头也不回,“去把孙秀华叫来,还有副厂长王师傅,让他们立刻到会议室来。今天晚上北城的厂子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金花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就跑。
那天夜里,整个北城瓜瓜食品厂的灯一直亮到天亮。谢聪和金花儿在会议室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几本台账,烟灰缸堆了半截烟头,眼睛熬得通红。
而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整个省城已经没人不知道“瓜瓜食品吃死人了”这件事。街头巷尾、菜市场里、公共汽车上、工厂食堂的饭桌上,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没?西郊那个食品厂,吃死了一个老太太!”
“哎呀听说了,我表姐家就住那边,说昨天晚上闹得可厉害了,还有拿刀去捅厂长的!”
“捅到了吗?”
“那不知道,反正上了电视了,今天早上新闻都放了。”
“以后可不敢买他们家东西了,以前还觉得挺好吃的,谁知道里头掺了什么……”
省城的几个大市场和副食品商店门口,陆陆续续有人拎着瓜瓜食品的包装袋来退货。有的袋子还没拆封,有的只剩几块碎渣,柜台前面排了不长的队,退货的人表情各异,有的皱着眉头骂两句,有的神色犹疑,也还是把东西交了出去。
比省城更热闹的是北城。
北城总厂和北城分厂门口,几乎在同一时间涌来了两拨人。一拨是真买了东西心里发慌的顾客,拎着各色包装袋在厂门口嚷嚷着要退货。另一拨人则纯粹是来闹事的,他们手里根本没有瓜瓜食品的产品,却挤在人群里喊得最凶,声音最大,时不时还推搡一下维持秩序的工人,把场面搅得越来越乱。
“关门!”
“毒死人了还开什么厂!”
“退钱!赔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