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这次是公开招标,背后盯着的人不会少。市里那几个领导,还有秦家赵家唐家背后的关系网,咱们未必争得过。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咱们现在手里的流动资金,刚够把龙月花苑二期撑起来。再吃这个项目,会紧。”
谢成缺低头看着他。
“你不想争这个项目了吗,老婆,你之前不是这么打算。”
“不是不想争。”莫开把文件放在窗台上,手指压着纸面,语气平静,“是想等一等。等龙月花苑的声势再稳一稳,等咱们手里的牌再多一张。现在冲上去,赢了也是惨胜。”
“那就缓一缓?”
“缓一缓。”
谢成缺没立刻回答。他抓住了莫开的手,手指在莫开手背上摩挲了摩挲,望着楼下那些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的人影。
“老婆,你说得对,缓一缓是稳的。”谢成缺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和力度,“但缓一缓,跟彻底不争,是两回事。咱们可以报个名,交个底,让他们知道咱们有意。价格压一点没关系,姿态得在。哪怕最后没拿到,也让上面知道,北城新区的生意,咱们谢家是能做的,而且......真争上了,我有别的办法周转资金,你相信我,有时候乘胜追击比韬光养晦有用。”
莫开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的阳光照着他侧脸的轮廓,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他说,“但报价得我来定。”
谢成缺笑了。
“听你的,老婆。”
......
正式的收工大吉仪式定在项目完工整整两周后的那个周六。
鞭炮从小区门口一路铺到正中央那棵移栽来的老梧桐下,红纸屑落了满地,混着清晨露水,踩上去��������地响。供桌上摆了整只的烧猪、水果、糕点和三杯白酒,香炉里的三炷香燃得笔直,青烟袅袅升上去,在夏季明亮的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谢成缺穿了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站在供桌前主持仪式。他念祝词的声音不算大,但字字清晰,周围围了几十号人����工头、工人、合作的建材商、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还有几个特意从省城赶来的报社记者,扛着相机在旁边咔嚓咔嚓地拍。
莫开站在人群后面,没挤到前面去。瓜瓜拉着牛越的手站在他旁边,小脸仰着看那些红绸布和鞭炮,眼睛里映着亮闪闪的光。
“爸爸,谢叔叔今天好帅。”瓜瓜小声说。
莫开弯下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他哪天不帅。”
瓜瓜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鞭炮炸响的时候,牛越捂着耳朵往后缩了两步,瓜瓜却没动,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红色的纸屑在烟雾里翻飞,像一场下在夏天早晨的雪。莫开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温热的踏实。
上辈子他是个快乐的单身贵族,很自由,但没有这些东西。
没有龙月花苑,没有收工仪式,没有瓜瓜在他身边仰着脑袋看鞭炮。
也没有,他愿意相守一生的谢成缺。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仪式结束后,一群媒体人涌进样板间,李丽华今天也在,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客厅那扇朝南的大窗户前,连连赞叹。
“老板,这房子可真是越看越喜欢。你说,等我凑齐钱了,你还能不能留一套给我?”
“丽华姐你开口,自然有。”莫开笑着说,“不过得趁早,能余出来自由买卖的房子本来就少,可现在排队的可多。”
李丽华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门口挤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胡老板?你怎么也来了?不在省城忙活你的店,咋突然来这儿了?!”
胡乐来从人堆里挤出来,满头大汗,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衬衣领子都汗湿了。他擦了擦脸,冲莫开咧开嘴笑:“莫开兄弟,哎呀,可算找着你了!你咋挤到这小人堆里了,我以为你得在成缺兄弟旁边呢?”
莫开看到胡乐来,笑意深了几分。他迎上去,拍了拍胡乐来的肩膀:“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哪敢劳动你这个大忙人。”胡乐来嘿嘿笑着,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了一圈样板间的陈设,满脸都是艳羡。“莫开兄弟,你和谢兄弟这整的动静可真不小。我在省城都听说了,人家都说北城出了个了不得的新小区,连省城那些干部都有人托关系打听呢。”
“来就来,还带什么礼。”莫开瞥见他手里拎着的两个大布袋子,袋子口露出一截酱色的东西。
“自家做的酱鸭,你上回说好吃,我这次多带了几个。”胡乐来把布袋子往莫开手里一塞,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莫兄弟,我今儿来可不光是为了给你送礼的。我找你,有正事。”
莫开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找个地方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楼房的里面,宽敞漂亮的走廊有些阴凉。
胡乐来跟着莫开走到角落,听着外面梧桐叶沙沙地响。
胡乐来开门见山:“莫开兄弟,我上次在电话里提议的事情,你好好考虑没有,我说的真的很值得考虑,你好好想想。”
莫开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我看过你上个月的订单。”
“那只是明面上的。”胡乐来搓了搓手,表情认真起来,“你不知道,省城那边现在好多人找我问,说你这食品厂能不能在省城开个分厂。他们说运过去的东西再好,到底隔了条路,有时候断货了要等好几天。尤其那些保质期短的,瓜瓜豆沙糕、鲜奶肉松夹心卷什么的,运过去多少影响一点口感,毕竟你们北城就不够分。”
胡乐来顿了顿。
“所以省城那边的更是抢得头破血流了,生产线真得扩大啊。”
莫开听着,没有立刻表态,窗外的风拂过他的肩膀,暖意融融。
胡乐来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莫开兄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开分厂不是小事,要投钱、要建生产线、要招人管。但我跟你说,这事儿要是成了,收益比你现在翻一番都不止啊,而且省城那边,我能给你牵线,地皮、政策、人脉,我都有路子,你想,这事儿我不可能白给你喊,我肯定做了努力了才敢和你开口,当然,有成缺兄弟在,这块也许也不需要我,但是我给你的路子,也都是我能给的最好的,现在成缺兄弟在省城的路子不一定有我全。”
莫开垂着眼,看着被阳光照得微光粼粼的窗台。
“我心里有数了。”沉默了半晌,莫开开口,“你让我想想,一个周内,我给你回话。”
他不是不想扩大生产线。
他早就考虑过了。
但是,扩大生产线意味着成倍的利益,也意味着成倍的风险。
现在盯着他们的人太多了,北城商会就有不少,更不说秦江城。他真的有些怕,万一出什么事儿.....
但现在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儿,他要想彻底弄死秦江城,是不是也应该����
给秦江城一个“机会”?!
胡乐来点点头,也没再催,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闻到什么味儿,鼻子抽了抽:“莫开兄弟,你楼下是不是炖了什么东西?好香啊!但肯定不是你的手艺,你的手艺比这还好!”
莫开失笑:“你鼻子真灵,一会儿留下来一起吃饭?不是我做的,但也是莫家小饭馆的厨师,手艺好着呢。”
“那敢情好!我现在已经饿了。”
......
中午那顿饭是在售楼处后头临时搭的棚子里吃的。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排骨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大盆凉拌粉皮,还有胡乐来带来的酱鸭切了一盘。
光是工人们就坐了大半棚子,谢成缺坐在主位,旁边是莫开和胡乐来,再旁边是孙经理派来的那个侄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李,穿着件白衬衫,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谢总,我叔叔让我替他道声贺。”李姓年轻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得恰到好处,“龙月花苑这个项目,在北城可是开了先河了。往后谁提起商品房,头一个想到的准是你们。”
谢成缺随意地端起了酒杯:“客气了。替我谢谢孙经理,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谢。”
莫开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一直慢条斯理地舀着碗里的汤。
胡乐来坐在他旁边,已经干掉了一碗米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说:“莫兄弟,你这师傅手艺真不错,排骨汤炖得比我媳妇儿做的还好。”
莫开笑了笑:“那胡哥你就多吃点。”
胡乐来连连点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饭吃到一半,忽然有人从外面跑进来,是谢成缺手下一个助手,脸上带着点兴奋的潮红,凑到谢成缺耳边说了句什么。谢成缺放下筷子,神色没什么变化,但莫开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等那助手退出去,谢成缺侧过身,低声对莫开说:“市里来电话了。新项目的事,说让我们明天去一趟。”
莫开舀汤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抬眼看了谢成缺一眼,对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几点?”
"上午十点。"
莫开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棚子外面,阳光正好,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一闪。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路边奔跑打闹,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谢成缺的手在桌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捏了一下莫开的指尖。
莫开没躲。
他望着窗外那些晃动着的树影,心里默默计算着明天要说的话、要报的价、要留的后路,以及����万一这条路真的要开始了,接下来瓜瓜食品厂在省城的分厂,该落在哪块地上。
没错,他现在下定决心了。
分厂,应该落地了。
秦江城。
现在不光你算计别人,别人也要算计你了。
就看......
咱们俩,谁能赢得了谁了。
你上辈子就算没活到老,也活了几十岁了,严格算了,可不算我以大欺小,而是你以老欺我了。
“在想什么呢?”谢成缺察觉出莫开飞走的思绪,轻轻捏了捏莫开的手指。
“回去和你说。”
莫开小声。
“好。”谢成缺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丝,放到了莫开的碗里,“瓜瓜快开学了,我准备送他一件礼物,前段时间认识的林总说他侄儿是做音乐那块的,刚运来一批很好的琴弓,我给瓜瓜挑了一支。”
“那瓜瓜肯定开心坏了。”莫开眸底里极尽柔和,望着谢成缺的眼睛,仿佛在看他的生命。
“也给小止买了吗,咱们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买了,给小止买了别的礼物。”谢成缺没有说,给谢止买的是一把销铁如泥的小刀。00
他从未把谢止当做一个小孩。
尤其,在发现谢止的秘密之后。
第143章
北城附中开学的日子,是九月三。
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瓜瓜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传来莫开洗漱的水声,又听到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的轻响,心脏暖呼呼的,好像被蜜糖裹着。
“瓜瓜,醒了么?”谢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醒了醒了!”瓜瓜赶紧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