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太子把小兽垫吧垫吧放在自己身子底下的手帕抽出来,玩儿似的叠成小方巾,随手放在小兽两耳之间的头顶,循循善诱道:“高兴的事总该记得的,小酒儿仔细想想。”
高兴的事……
小兽抖了抖耳朵,把下巴垫在爪子上作沉思状,在那张毛脸上显得尤为滑稽。更不必提他对太子的小动作毫无异议、十分配合,一本正经地顶着头上的方巾,耳朵一抖一抖。
他不明白太子哥哥想听什么,却也不知道自己满眼藏不住的跃跃欲试,便是他平日里要撒娇的前奏。
“念书时最讨厌的同窗是谁?”太子看着这小兽忙着冥思苦想,好似透过毛脸看见那少年蹙眉的模样,换了个思路引导道。
“我来自千年之后,那时已经没有科举了,课业反而更多了。我打小就是学神,和年纪大我许多的师兄、师姐们一同念书,师长总会免了我的功课。”多亏他每次跳级都要上蹿下跳地吸引陌生老师的注意,把小小的脸面都丢了,展露学神的光芒,以暗示免除这个小天才的作业。
陶醉皱了皱鼻子:“但有一日,同学实在太不中用了!半数人都没做英语作业,被老师逮个正着,我便被连坐了,全班打手板!”
太子忽略他古怪的用词,打趣道:“整个班的同学都讨厌上了?好大的气性。”
小兽摇头,头上的方巾稳稳当当,老实道:“不是全班,是我同桌。老师拿着戒尺,捏着我的手抬高、伸直,但我又不是傻子,那戒尺一落下,我便忍不住缩手。三打三缩,把老师都逗笑了,说:好啊,数学科组的小太子就是不一样,就你一个敢躲的,老师最喜欢欺负你这样的小公主了。”
太子也跟着乐得虎牙都露出来,好似看到小酒儿在一众年长同窗面前格外娇小玲珑,穿着过大的学府��衫,把手背到身后,害怕得直跺脚,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求夫子不要打他。
就连夫子也心生怜惜,三次都叫他躲过去了,还要恶劣地逗逗他。却拘于师长威严,只能板着脸叫他把手伸出来。
“同桌常常挨板子,劝我说,没事的,本就不疼,老师也舍不得使劲儿打我……我又没挨过打,信了,然后被打得直飙泪花。”小兽神色悲痛地顿了顿,给太子哥哥还原现场一般,心疼地捧着自己的爪垫,眼里闪着泪花儿,娇气地吸了吸鼻子,呼呼一个劲儿地往爪垫上吹气。
����装得好似真的被打了。
“好乖,好可怜……”
太子哪里不知道夫子定是喜爱他,舍不得狠揍一顿,轻轻打了一板子,不料这小公子细皮嫩肉,性子娇气,手心又从未挨过打,便小题大做得掉眼泪了。但也是满脸心疼,在他那安然无恙的爪垫上吹了吹。
陶醉被安抚完,怒骂道:“我都挨完打了,那小子才来得及告诉我,被打时要把手心绷紧才不会疼。他怎么不早说?!”
两辈子加起来也只挨了那一下手板,这知识他也没用上啊。
尊贵如太子没听过这样的冷知识,坏心眼地和陶醉咬耳朵:“汪麟那小子常常挨枢密使的板子,你见着他,可以问问他每回挨打是不是都绷着……”
陶醉一想到就连身手矫健、性子老成的汪麟,挨板子时也要老老实实绷紧臀部,顿时好受了许多。
这回没等太子引导,陶醉便自觉分享上班时的最讨厌的事。
“……我在海外毕业后进了一家基金公司,是那边比较大的‘解库’之一。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好不容易挖到我,激动得昏了头、失了智,给了一个刚毕业的新人最高权限。”小兽一脸郁闷地说,对太子努了努嘴,好像没人比他更无辜了。
太子虽不清楚何为金融,但小酒儿说话爱留余地,他若是说了“交大的解库之一”,那便是最大的解库才对。太子听见他有最高权限,已经开始笑了,这与让当年半文盲的小酒儿替父皇批奏折有何异,少不得要天下大“乳”了。
“我正在测试自己刚写的模型,原本要在我自己的屏幕上做模拟交易的沙盘推演,不参与真实交易。结果不知怎的,也许是新上线系统和多出来的最高权限冲突,引发了系统故障,没经审批就启动到全公司的真实交易里。”陶醉自己回想了下还觉得荒谬,崩溃地举起爪子使劲地揉自己的脸颊。
太子忍笑:“后果如何?”
“后果就是,指数断崖下跌,风控大屏的数据全线飙红,弹出来的预警让人目不暇接,交易员们都以为那个黑色的星期五又要重现。”陶醉抽空解释道:“那便是解库的亡国了。”
“我出来倒咖啡的时候,警报轰鸣,交易员们都捂着脑袋哀号黑天鹅和世界末日,抬眼一看大屏上跑的全是我的数据,高级主管一边抖着手打电话一边下令要求暂停交易,准备平仓,而所有交易员的手已经放在回车键上蓄势待发了。一旦发生基金千万收益都要清零,还要被”
“事后他们嘲笑我说,第一次见冷漠优雅的优质资产小先生尖叫着说这是沙盘推演,像受惊的猫似的端着咖啡噔噔噔走到大厅,命令所有人不准动。大屏显示每一秒都在烧钱,红色预警响得主管吃救心丸,所幸还是听了我的,撤销了指令。”
陶醉苦不堪言,虽然只是虚惊一场,没有触发亏损和风险,但这件事让他刚上班就理亏,只能被流氓同事们调侃个没完没了。
陶醉说得眉飞色舞,甚至想起他上班时过得犹如苦修,傻子同事们却纷纷把他奉若低波动率之神。
“因为市场变幻莫测,交易员们会迷信掌控小事的变量,比如午饭菜品绝对不能变化,吃到接连亏损才会改菜单转运。而我数年如一日的打扮,像机器人一样稳定不变,运气也好,他们都喜欢和我换座位转运。我当时不爱说话,总板着脸,竟然也能成为公司里最受欢迎的人!”
陶醉说着说着,从前怎么没发现没有那么糟,是有生活的亮色。他作茧自缚,连旁人待他好也不知道,也不愿意接触。他以为自己念书时接连跳级,永远也没有机会和朋友深交,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也有人在记忆里等着他。
那个教他绷紧手心的坏心眼同桌、迷信他运气好的傻子同事们,也许都是他错过的风景。
太子听着这每日依附都不重样的金贵小公子,每日的香囊、玉佩的样式都被悉心安排,脖子上的长命锁用那一把都有讲究,前世竟过得犹如僧侣。心中苦楚,就像好吃好喝地照顾了许久,养得油光水滑、天真烂漫的狸奴,原来竟流落街头许久。
这小东西还浑然不觉,眼中一亮:“我当初怎么就苦大仇深的,换作现在的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太子哥哥,我听说过就算重来一次,也只不过是将头痛医头,改成头痛医脚,路径依赖容易摆脱,但困难的事实存在难以改变。人性难改,系统性的困难并不是多出来的那只蝴蝶就能改变的。我现在竟觉得这说法荒谬,小酒儿已经今非昔比了。”
该死的五皇子,满口胡言乱语,什么叫前世的绝境避无可避,如果把他丢回前世,他一定……
“哥哥,你信不信我……”
太子见他又是满脸跃跃欲试,好像现在就要回前世和作践他的坏人一较高下、论剑华山,生怕他说出自己的小白泽之身能回前世去,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好厉害,你爹娘将你养得极好。”
太子年纪不比陶醉大多少,却对人心看得透彻。从他只言片语中也能知道,小酒儿前世挣不脱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看不清有人会喜欢他、爱他,而是那个拯救自己的念头是不会凭空出现的。
这少年身边很少离人,陶家、皇宫和学堂没有不喜爱他的人,小少年的注意力都不够分的,连太子都时常抱怨受了冷落。但只要他落单,便不知所措地失了表情,好似身若浮萍、弱不胜衣的清苦美人,让人窥见前世的剪影。
能救自己的,只有现在的小酒儿。
但他没提醒这懊恼后悔的小兽,只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似看见李恪冒险在他心里划下的那道漏风的缝隙愈合、消失,他又变回自己一手养出来天真烂漫的模样。
陶醉都忘了问太子哥哥问到他想知道的了吗,已经被太子放在肩上,带着去了花厅。
属官久候,汇报道:“殿下,五皇子极擅长音律,与太常寺执掌乐舞、祭祀的协律郎交好,虽然官职不高,却是太常寺卿的侄儿,提出圣上祭祖的出发和回京时间的拟定,均被采纳。”
陶醉和太子对视一眼,果然是时间……既然李恪从前世而来,虽然前世没有陶醉,但在重大时间阶段上有如先知。
他虽是一个没有太大政治资本的皇子,但谋划圣上出行时机并不像谋逆那样难,却因他的先知而能发挥成极大的变数。
对付鼎盛的皇帝,取得他的认可难如登天。但如果没有皇帝,对手便只有太子,而和平稳时不同,政局一旦动荡,所有的政治资本都能因为小小的变数倒戈,把太子拉到和五皇子同一起跑线上。
太子凑到陶醉耳边,低声解释:“当年公子扶苏拥兵而败,仅仅是因为不知道始皇帝薨逝的信息差。”皇帝越强势,一旦骤然崩逝,权力交接的变局就越大。
陶醉毛骨悚然,而李恪最不缺的就是信息差,怪不得他能在燕王本该病逝当晚找上门,想必已经布置好栽赃给陶大人。
太子哥哥的境地竟危急至此,他抬眼看太子,却只见此人还有心情抿了一口小兽的耳朵尖。
陶醉浑身一抖。
人家老神在在,薄唇含着耳尖,含糊地明知故问:“嗯?”
第105章
太子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也霸道得毫不收敛,陶醉的耳朵被震得战栗。
小兽几欲魂飞天外,浑身炸毛,恶狠狠地把耳朵从人家嘴里抽出来,慌乱之下学伯父说话:“真是成何体统,哥哥,现在是和我闹的时候吗?”
太子哥哥又来了,陶醉怀疑他是个人来疯,每逢有外人在,他一改私底下的持重温和。在陶醉的好友面前会不由分说地安置他,当旁人噤声避让时,陶醉都能看出来他有多得意,在自己的亲信面前更是肆无忌惮。
属官被晾在一边也习以为常,正躬身一脸欣慰地听着二位主子玩闹。他也了解小贵人的路数,自小就是个心软又怕羞的主儿,看不下去自家殿下这样逗弄他,解围道:“小贵人现下是白泽之躯,不碍事的。”
殿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因出身高贵,毫无体谅旁人心情的自觉,就是再游刃有余也没有要稳定军心的意思。东宫众人也就只能从他在小贵人面前的状态一窥君心。
陶醉听了属官这话,反倒更加羞愤了,整个兽挂在太子臂弯上不动弹了。这话说的,要是人形被咬耳朵,那还得了?于是又满脑子都是李恪所说的“伴星”、“命定之人。”
他们这样真的对吗?
太子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低头笑了半天,才顺毛道:“你担心哥哥啊?莫急,天塌下来有哥哥撑着。你若实在担心,正好陈贤成日闲着,他行事又熨帖,叫他带你去京里转转,我也能放心。”
于是东宫抬了顶小轿子出宫门,由储君面前的大红人陈贤亲自陪侍,晃晃悠悠地进了勋贵坊。
勋贵坊的少爷们自瘟瘟疫起时就被拘在家中,就连太学生们挺身而出祛疫时,也拗不过家里掌事的主母,被关到了现在。
“瘟疫半月,我要先去关心关心我的小弟。”
小霸王们互为堂表亲,住得相近。陈贤对小贵人的社交圈子熟门熟路:“把便去镇国公府吧。”镇国公家的宁世子出身最好,是那三个混世魔王中原来的老大。
镇国公姻亲关系众多,却已不似当年鼎盛,难得才接待一回天家显贵。门房们远远看见东宫仪驾,便失声通报:“东宫仪驾����”消息层层往内宅递,镇国公府内一片兵荒马乱。
镇国公还在系官袍上的扣子,就要出门迎贵客:“怎么没传帖子?快大开中门!”
他还在殿上有一面之缘,那小贵人还是白泽降世,竟然赏脸来了他们镇国公府,莫不是瑞兽赐福?
所幸当家太太脑子清醒,一听东宫,便寻来宁世子的书童,说是认出了随驾的牧童,轿子里的天家显贵是谁便不言而喻了。
“不准动中门!那小贵人应是一时兴起,来访友的,莫惊扰了贵人。快去,把家里那个懒东西拾掇起来迎贵客,也省得他成日念着人家了。让人去他院子里敲打一番,小贵人随性,但东宫的人可精着呢,谁要是失了礼数,少不得惹来要命的祸事!”
陶醉要下轿子了,才想起来自己既无事先知会,又是空着两只爪子来的。
两爪扒着窗沿,刚探出毛茸茸的嘴筒子要问陈贤,便听他说:“宁世子来迎了,小贵人莫着急,仔细摔着,小臣已经嘱咐国公府不必惊动长辈。”
小贵人和哪家小公子都处得来,真是省功夫。京中谁不知道陶家小郎君是连陶敏正大人都能驯服的心肝,现在又化身白泽降临。
若是换成殿下那个背地里谁都瞧不起的高傲样儿,此时镇国公府说什么都要跪满整个前厅了。
陈贤安顿好他,悄悄笑个不停。他总忘了这轿子里面坐着的不是那漂亮小公子,而是只冒失的小白泽,白泽上神。
陶醉这才放下心来。
他飘出来时,那小霸王果然思路清奇,连忙上前握着他的尾巴,放风筝似的把他往院子里牵。
陶醉:……
“老大,你竟然真的是白泽,真给我们长脸!我已经把他们二人叫来,一定要看看你这副模样。”
皮毛胜雪,四肢优美,还能在天上飞!
我这副模样有什么问题?陶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制止道:“喂……”
果然,齐世子脑子缺根筋一般,发自真心地钦佩道:“到时候咱们买国子监后巷的东西,就不必由货郎从狗洞里递东西了,你甚至能钻出去!”
这话连陈贤都听不下去了,心中怀疑镇国公府的前程是到头了,不过这齐世子虽然人傻,抱的大腿却粗,也算走运。
陶醉没好气地把自己的尾巴收回来,兀自变大了一个身位,又惹得一阵惊叹。
“这些时日,你们三人没沾上那瘟疫吧?”陶醉关心道。
“老大,那痢疾不是富贵病,传不到咱们勋贵坊。就是下人染上了,我也叫他们效仿陶府,不得将人丢去外宅不闻不问,跟着城内祛疫的法子,也都大好了。”
陶醉惊喜,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好小子,真是长大了,倒是叫我刮目相看。”
最爱抱团欺负同学、最瞧不起贫寒太学生的小霸王三人,竟然有一天会特意嘱咐府上,学着陶府优待下人。
宁世子更激动了:“真的?连我爹难得夸我,我都没有那么高兴!”
“我们三人知道你回了国子监,在府上闹着也要去,太学生去坊市那日又闹了一通,但被家里打了一顿板子,还是不了了之了。否则我们国子生才不会落了下乘。”
陶醉见他颇不服气,宽慰道:“太学生因祛疫一功,得了科举优待。你们将来要靠封荫取士,科举于你们没用,自然不能没头苍蝇似的冲进去,以免被当做科举一派,与姻亲的勋贵作对。”
勋贵最怕站错队,没人愿意让家里的金疙瘩冒险挣个美名回来。他们靠封荫或是买官,没必要因为科举得罪了关系网,以免得不偿失。
否则以他的好人缘,回到国子监当日,就该引了不少同窗回来才是。
宁世子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毛脸,心中知道这是和他一同长大的陶家小郎君,还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我爹都没与我说过这些,他怕我嘴上没个把门,到处惹事闯祸。好似一只小狸奴替英明神武的本世子操心。”
这三位在陶醉面前,简直是大号拖油瓶,人不灵光,却死乞白赖缠着他,闹得他不得已肩负起把他们引入正途的责任。陶醉一旦和小霸王说超过三句话,便少不了气上心头。
“说起你爹……”陶醉想起来什么。
这下轮到宁世子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哆嗦道:“我……我爹怎么了,没事儿提他做什么?”
镇国公静室内,熏香袅袅,镇国公着织金吉服,国公府祖宗牌位被尽数请出,共沐白泽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