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甘子仪阴阳怪气道:“我虽然爱权如命,是丢了命也要出风头的。但你也知道我说的确实不假,难不成没安好心就是包藏祸心了?”
那人不与他争论,提醒旁人道:“若是一走了之,便仕途无望了。祭酒今日才说过国子监学子襄助祛疫诸事本末,灾后都要上报陛下。如今国子学已有陶澧他们在六部,我们太学还没着落,更别说要大灾当头告假回乡了。”
这一去,回去怕是只能做教书先生了。寒窗苦读十数载,吃了苦头,只差临门一脚,哪里舍得说走就走。
众人在两难之下唉声叹气,愁得脸上皱巴巴。他们最大也不过十八岁,从没经历过这遭。再加上年少离乡求学,身边连个能商量的长辈都没有。如今性命和前程二选一,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凑在一起,胡乱出馊主意。
“国子学那些少爷们真是好命,此刻怕不是正好端端地躲在娘亲怀里。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好似洋葱,服侍的下人染了病,就好似外层烂了的洋葱叶子被扒掉丢出去,瘟疫哪里找得上他们。”
“好了,别提这没用的,怪不得人人道朝上太学出身的官员和国子学的同僚混不到一块去,少不得你们煽风点火的功劳。”
国子学的少爷们狗眼看人低,但他们太学也不少人眼红,早早埋下怨恨。
“喂,你站哪一边的,说说还不成么?”
少年们自乱阵脚,没一会儿便吵起来了。
“扣扣����斋长巡查,人都到齐了吗?谁不乖,陶斋长就要记谁的名字了。”
宅院内静了一霎,众人僵硬回头:“你怎么来了!”
陶醉倚在门上笑,肤如凝脂,白皙得连月华映在他身上都泛起光晕。
“说好的要来你们太学赏花,再不来,槐花都落地了,杏花都要结果了,好春光不容辜负啊。”
众人把他拥进院子里,把最干净的石凳让给他,听这一句“好春光不容辜负”,都要落下泪来。谁舍得走呢,眼看着就要出仕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就要毁了前程。
陶醉听了半天了,整个人都升起怜爱之心了,招呼牧童把府上带来的栗子糕放到桌上:
“一人最多一块,我一说要给同窗带伴手礼,把府上都忙坏了,连祖父都要挽起袖子做糕点。里面埋了枚小铜板,我看看是谁有幸能吃到司徒大人亲自做的栗子糕。”
别说学子,就连送他来的祭酒都想拿一块尝尝了。
那可是陶公!先帝野马一般狂放的人物,偏生撞上了祁朝打完仗,百废待兴,正值修养生息国策之时。国君是个受不得一点气的性子,大刀阔斧想要劳民伤财,不是想修宫殿便是凿运河,被陶公以一己之力镇压。
天生该做帝师的大智慧之人,祭酒想,说不准吃到了就能去资善堂教太子了。
第91章
少年们忘性大,欢呼着就要往桌上扑。相邻学斋的同窗们被夜里的动静惊扰,好奇地探听,见竟然是小酒儿来了,呼啦啦涌进了知微七斋。
抬眼便是陶醉笑意盈盈的脸,金冠玉钩,体态风流,合该是生在盛世的人物,叫人哪里还想得起来外头已然大祸临头。
陶醉托腮看着他们吃点心,柔声安抚道:“我来之前在街上转了一圈,也细细问过太医,这痢疾来得凶猛不假,却并非无法阻隔。就算真的倒霉染上了,只要养护得当,身强体健的青壮年大概率能熬过去,只是瞧着吓人。”
陶醉说到这里心中有些汗颜,可不吓人吗?
他今日在街上草草走了一遍,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差。但凡见过皇城往日繁华的人都会为今日之景心惊,甚至如今尚且是太医所述的疫病初期,病患还未到并发症出现的时期。
城里商铺闭店,行人匆匆赶路,只留污水秽物在街巷横流,被暑气一蒸腾,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腥气,和道士们设坛做法的焚经烟气混在一处。
陶醉秀眉蹙起,四周萧条,他本就单薄,只有盛世繁华之景才叫他显得没有伶仃的意味。
祖父甚至不准他修书一封给太子哥哥和陶大人,都怪可恶的皇帝伯父在这当口去了祭祖。如今他有解决的办法却一句都不能说,与知识的诅咒无异。
陶醉目光渺远,在此情此景下被蛊惑一般地想,如果他真的是白泽就好了,大家都得听他的。
“呕!”牧童被香坛、轻烟所蒙蔽,毫无防备地深吸了一口,被熏得几欲升天。他终于无法忍受陶醉站在污秽之地,二话不说就把长身玉立的少爷扛在肩上,先跑为敬。
陶醉一颠一颠地,经过街坊时,还能听见有哀哀低吟声传出窗外。
“牧童,少爷不被熏吐,都要被你颠吐了。”陶醉幽幽道。
所幸远处有朝廷设的医棚和赠药点,百姓排着长龙拿药,虽然皆是面如菜色,张望着前方的施粥棚时也宽慰了不少,因而见着陶醉经过还有功夫好心地斥道:“小子好力气,就该把这些不知轻重的后生赶回家去!”
队伍里有老翁瞥了眼,顿时提起精神,振奋道:“陶家的小贵人!我家住国子监那条街上,看着他长大的,陶家的施粥棚就在前头,他精神头真好。”
萎靡的众人被这一嗓子嚷得纷纷张望那大善人家的孩子,看热闹似的乐道:“是他呀,哎呦哎呦,瞧着要吐了����”
陶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陶醉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苦闷,他可什么忙都没帮上。
祭酒站在院外,并不打扰他们,墙根儿里还蹲着一群毫无形象的学正和博士先生,动作出奇一致地耳朵贴着墙偷听。他们虽抱怨太学生不成器,心里却是挂心着这群惶恐的小少年的。
只是这次瘟疫着实与往年不同,从未见过半城人都染病的。太子殿下分身乏术,城中看着还算平稳,实则处处破了窟窿一般,若是爆发了,也许根本管不上太学这群无权无势的孩子。
所幸现在陶醉来了。陶敏正的心肝、陛下最疼宠的小辈都在他们国子学,这下什么都要少不了他们的了。
祭酒听了陶醉一番话,心中欣慰不已。他见到陶醉的第一眼时便喜出望外,哪怕他只露个面,都能将太学稳下来。没想到他竟这般有情有义,带了一支神卫营小队,不仅要留宿,甚至还替他们师长安抚太学生。
“这小酒儿真是个宝,他说的话总比我们管用。在国子学时端得身份高,娇气又霸道,谁来都镇得住,就是对上齐世子也寸步不让的。到了太学却连一点架子都没有,温声软语,哄得人家把月钱都省出来给他买糖葫芦。给他买的那个是死心眼,这小酒儿也好意思,陶家还能缺他糖葫芦不成?”
司正在他身边戏谑道:“祭酒大人虽是这么说,知道他怕热,不也年年都把自己的冰例划了一半给他?难不成陶家还能少了他的冰不成?”
神兽不怕着凉,他一开口,别说陶家、宫里,就是钦天监都恨不得把冰山给他移来。
老头大窘,这事儿他只是随心意做了,并未想太多,也没叫任何人知道。哪料到竟被下属看在眼里,嘴里含糊说着“老头不能多用冰”,“别人的是别人的,我的是我的,那能一样吗?”
司正叹道:“以他的身份,愿意派人来问候一番,已算惦记着同窗了。我与他在门外时,学正们和祭酒的苦衷他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才又是纡尊亲至,又是带了家人亲手所制的点心,三言两语间便让太学生们信服。”
“祭酒大人可是欠了小酒儿天大的人情,日后怕是更管不住他了,小子要闹翻天去。他年年都央着学监允他带牧童上学,今年开春才被您驳了,现在又这样乖巧,您看……”
谁都没有想到陶醉留下来过夜了,甚至还主动安抚起同窗来,每一句都说到了人心坎上。他那番话就是让他们为人师长的听了,也充满信心,更别提这些个涉世未深的学生了。
“好了,就你们惦记着他的事,他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替他讨功劳了。难道就我不近人情不成?什么都依他,什么都依他。”
司正这才心满意足地和祭酒一同离开。
有太学生痴痴地望着陶醉:“真的吗?小酒儿竟然去街上转了一圈。”
经他一提醒,众人反应过来便傻了,嘴上动作都停住。
他们才因为国子学同窗的优渥而自怜自艾了许久,没想到国子学人人都宝贝的小酒儿去城里转了一圈。
难不成城中情况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糟?
陶醉粲然一笑,给他们喂了口定心丸:“小酒儿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真的假的?连祖父都答应让我来国子监住几日。”
坐在他身边的甘子仪声援道:“若不是城中情势大好,府上谁敢担待得起把他放出门的罪责?”
有理……先不说陶醉门庭显赫,去年陛下来国子监看监生们骑射、蹴鞠,众人都开道两旁恭迎,只有陶醉是跟着陛下一同前来,全程被皇帝牵自家孩子似的牵着。人理所当然地被罩在华盖下,连太阳都晒不着。
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最重要的便是,他爹身居高位又日理万机,竟然每日雷打不动出现在国子学门口接他上学。众人都猜测要不是寅时要早朝,就连早上都是他爹亲自送来的。
被这样宝贝着,但凡有一丝纰漏,他都不会出现在国子监。
众人点头点到一半,这才发现这最善钻营的甘子仪刚才还在渲染恐怖气氛,巴不得让他们赶紧收拾包袱走人。小酒儿一来,变脸速度之快为人所不齿,简直不是君子所为。
他不知何时挤到陶醉身边了,还不知从哪里摸了把折扇出来,默不作声给人摇着扇子。
仔细一瞧,院中无风,闷热得那小酒儿额上都沁了湿意,他自己从怀里掏了块手帕擦了擦脸。
甘子仪见他不出声了,循循善诱道:“小酒儿是特意带了太医和药材来吗?我瞧着咱们太学里迟早也要出病患,真是雪中送炭。到时候咱们便用得上了。”
陶醉浑然不觉,一边擦脸,一边分心顺着他说:“对,子仪好聪敏。皇帝伯父在我们府上留了好多太医,我带了几个来。”
陶醉挺喜欢他的,一个热心小伙儿,说话好听,做事细致又十分照顾他。
众人不明觉厉,知道他圣眷优渥,他自己却从未炫耀过,如今忧心他们这些太学的同窗被丢下,竟亲自带了太医来!
要不是他在擦脸,非得摁着他趁机狠狠亲一口脸蛋。
同窗们感激之情难已自抑:“太好了,太学人数众多,换成城中街区也是大区,已经有人卧病在床了,久久不见好。我们刚才还忧愁万一爆发了瘟疫,学监里恐怕……”
“好你个小酒儿,哥哥没白疼你。平日里就你最离不了伺候,关键时刻只有你没忘了咱们。”
陶醉被他们拉扯着袖子,艰难地低着头叠手帕,抗议道:“我都大了,不能再叫小酒儿了。”
没人听他的,众人知他什么都不缺,就连太子殿下逢年过节想礼单子都要想破脑袋,一时之间竟不知要如何报答他。
有人支支吾吾后灵光一现:“小酒儿,我在这里起誓,将来若有幸出了仕,保准奉公守法,不逾越祖制,做个好官,少给左都大人和都察院添麻烦。”
有人附和道:“这个好,咱们没什么可报答的,明日我便去各个斋舍知会一声,谁要做不到,病了都不准沾你府上的光。”
陶醉本想说没什么可报答的,一听和爹相关,又造福百姓社稷,便乐了:“那感情好呀!”
甘子仪这才满意了,深藏功与名。做了好事合该要让众人知道才有用,小少爷慷慨,气度非凡,是神仙人物,并不在意虚名。他却是小人,只信奉做了实事要名利双收才行。
陶醉收拾干净了自己,趁着此时气氛正好,提议道:“只是我来学监一事,府上要学监里消杀、管理都与我家里看齐。”
“我听说祭酒先生正发愁,国子生已有不少同窗在六部效力,太学的活计还没着落。我便想若是我们国子监能按着我府上那套祛疫的法子,行之有效,也是为国分忧的功劳了。”
第92章
“祭酒先生已经答应我了。”
陶醉刚要费口舌解释原理,甘子仪便十分有号召力道:“那便更好了,我们都听陶家司徒大人的。”
甘子仪冲他飞快眨了眨眼睛。
众人纷纷应和:“合该如此,陶府的法子总比国子监的大锅饭好。”
第二日一早,还没等牧童来唤,陶醉便已经穿戴整齐。
他在自己院子门口遇到了甘子仪,便一起往崇华堂去找祭酒先生,因祭酒不准他独自一人探视发病的同窗。
一路上都能偶遇在各个斋舍熏艾、通风的同窗。
“小心熏着你们。按你说的,我们花了一早上功夫,把所有斋舍、学堂和讲堂的窗子打开,让日头晒进来。”他看了眼甘子仪,倒没指责他躲懒,这人有些本事,跟在小酒儿身边总有好处。
那太学生干得满头大汗,面上却笑嘻嘻的:“你别说,出一身汗总好过闷在学堂里胡思乱想。”
陶醉甜滋滋说:“辛苦了,待会儿让人给咱们都烧水洗澡!”
所有瘟疫靠病气传播是古人最大的误区,因而门窗紧闭,空气污浊,反而加剧了病情。
“我想太学中想必早有人染了病,只是因着几日担惊受怕,吃得也少,并不知道虚弱无力便是早期症状。最好现在便早早通风,免得痢疾未愈,又惹了其他病症。”陶醉向甘子仪解释道。
这小少爷平日里锦衣玉食,让他干点什么活儿都毛手毛脚的,丝毫不会照顾自己,连擦个脸都要贴身小厮重新返工,天生被人伺候的命。如今说起照料病患来却头头是道,细致周全。
这倒错感落在在他那张秀美的脸上,透出纯稚的可爱来。
怪不得他就好似虚长了几岁,人人对他的关照都不肯减上分毫,待他如初。甘子仪想,就算他已不是被小厮拘着少吃甜食的年纪,还是会叫人忍不住想给他买糖葫芦。
甘子仪笑着点点头,听得认真,一副什么都依他的样子。
挥别做消杀的同床后,陶醉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问道:“咱们太学的总厨厨舍和主井在哪里?”
甘子仪便带着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