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卫灵直觉丢人,臭着脸念词:“书生,我乃上元神妃,你仙缘深重,沦落世俗实在可惜。”
“神妃”一出口,众人好似吃了苍蝇,无人想看他扮仙女儿。
书案前坐着一个人,被飘忽的帷帐遮住了面容,身上发髻被拆下,青丝如瀑垂直腰间,发梢在腰间一拢,玉带却被摘走,束得盈盈一握的腰身不见,只一个虚影便显出连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弱不胜衣之态。
他挽了挽袖子,腕骨一转把笔搁下,抬头望向台前,此时恰好帷帐吹起,露出书生真容。
被爹收拾得利落、整齐的少年郎不知所踪,台上只一个浑身散发松弛慵懒气息的书生,明明只是被摘了簪子和玉带,平白让人生出占有欲来。
陶醉看向“神妃”,掀起眼帘毫无攻击性地看着“神妃”,肌肤白净得让人目眩,神态还是稚嫩的懵懂,精致的五官却已舒展开,展现出即将成人的生命力。
太子凝眸,屏住了呼吸。
少年却对自己的美丽一无所知,带着三分迷蒙醉意模仿书生,问道:“不忍我流落凡尘,又当如何?”
却不知自己毫无书生的庄重和仙骨,浑然是不知人间愁苦的仙气。
席间鸦雀无声,有人已经摔了杯子,响起一阵倒吸凉气声。
离他最近的卫灵收到的冲击最大,念白脱口而出,急促得几乎咄咄逼人:“吾不忍你容颜老去,邀你共赴长生极乐,如何?”
书生回答的原文极为酸腐,皆是要念圣贤书的之乎者也。
卫灵凶得让陶醉皱眉,却定了定心神,按照设想说出自己的答案:“成仙若只为不惹凡尘,和念书只为食君之禄,有何不同?孰高孰低?”
这不是戏本子里的念白,众人头晕目眩的脑袋回转了些许,直面他的卫灵却什么也听不见,只一味地失魂落魄,好似真的被拒绝了。
陶醉起身一拜:“多谢抬爱,只是成仙为救凡尘,如为官做宰也该由人间准绳裁定。”
按理“神妃”要下凡三问书生,诱他成仙。
他看向台下,软声道:“你再问,我也不会答应的。”
借着念白婉拒心中还跃跃欲试的众人,不要再为难他了。在他这里,陶大人裁定的新政就是人间政绩的准绳,就是不可改变的真理。
他虽出身望族,身边好友也是王孙公子,但他前世所受的教育根深蒂固,从未真正把自己与普通人的立场分割开。在严令之前和官僚阶层互通有无、及时止损����这太挑战他的价值观了。
众人怔怔地看着戏台子上的少年,他不仅身量长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只是这小酒儿说得含糊不清,叫人生不起尖锐的怨气来,只觉得自己是被一个柔柔弱弱的美人拒绝了。
这戏是演完了,陶醉拍拍手就要下台,一晃眼自己就落入太子怀里了,被半搂着往水榭外去。
“你今日也玩够了,刚才说好了演完戏就送你回府。本宫政务繁忙,诸位尽兴。”
陶醉扑腾,连嘴都被捂上了:谁说好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被身边那个跟屁虫弟弟一个不留神就长大了的复杂之情支配。
等陶醉能说话时,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太子收拾他出门,被扑腾得面上泛红,把伺候的内侍赶下去后,便着手整理这不省心的衣着。
“怎么让人摘你的腰带?”
陶醉大冤:“伶人说我不像书生,穿得太利索太好看了,怎么看怎么像小公子,把腰带去了便称好,看着就弱不禁风,还酸腐。”
他嘴角抑不住地上扬,心中窃喜大家说他不想酸书生。
太子幽幽道:“那卫灵哪里像仙女儿了么?”
陶醉理直气壮道:“他都穿裙子了,牺牲这样大,还不像么?”
指了指自己腰间:“但哥哥刚才捂我的嘴,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小冠和腰带落在戏台上了。”
太子毫无所觉:“到门口让牧童去院子里取,你非得穿戴好了才能出去。”
陶醉学着哥哥的样子,幽幽地说:“可是我今天的衣裳时陶大人给我穿的,他认得出来。”
出门连腰带都丢了,这算个什么事啊!
太子:……
第87章
陶醉以为,死要面子的太子哥哥会梗着脖子,按原计划派人去陶醉院子里取,或是干脆沿街买新的凑合用一用。
不知从何时起,这几年来陶大人和太子二人便不对付,太子哥哥也是个可怜孩子,总是一个不小心踩到那千年狐狸的哪根尾巴。
陶醉在太子面前感慨:“如果陶大人是狐狸,一定是九尾狐,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犯他的忌讳了。”
他笑嘻嘻地在哥哥面前说陶大人的小话:“今天早上他还酸人家的儿子年纪小,格外黏人呢。他也不想想,人家还在襁褓里的岁数,不粘人,难不成自己下地跑么?”
“那现任中书舍人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只是下朝闲的和同僚炫耀自己新得了个儿子,都能惹左都大人不痛快。”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他爹的错。但陶醉这几年也隐隐摸索出哥哥和陶大人不对付的点了。比如像今日若是他自己回来的,顶多要被念叨两句顽皮,陶大人总不至于和小酒儿生气。
但若是太子哥哥送他,就全然不同了,这锅将被尽数扣在哥哥头上。
太子沉默了会儿,神色不变地吩咐外面:“改道京郊,往城外绕一圈再回陶府。让人回慈安寺取小贵人落下的小冠和玉带。”
得把这不省心的收拾好,全须全尾地还回去才行。
陶醉挑眉,戏谑地看着他。
太子:“还要监国一阵子,不能惹你爹。”
陶醉笑倒在他身上,被太子报复性地死死搂紧:“还好意思笑!”
慈恩寺本就临近城郊,在官道上缓行,没一会儿便进入乡道,天子脚下的乡野人家生活温饱,小院修得细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陶醉没来过京郊,攀着车窗看什么都新鲜。太子却习以为常,他年年都要随皇帝到郊外农田扶犁耕地,做藉田礼,以作万民表率。
这几日朝政全靠他一人,劳心劳力,因而他无心窗外,看陶醉的衣裳虚虚罩在身上,腿也盘着,好一副闲适自在的样子,心里喜爱得不得了。便顺手搂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心不在焉地不知在想什么。
陶醉看了半晌,只见家家户户小门上悬木板画,还有艾草、菖蒲在旁。
“现在才四月中旬,距离端午还早着呢,怎么大家这么早便挂起了艾草、菖蒲来了?”陶醉好奇问道。
陶醉转头便对上太子的脸,被他呼吸间闹得脖子泛痒。
他监国后只有在自己身边才会露出倦怠的少年气来,好似好不容易能歇歇的样子。
“什么?”
太子却闻言皱眉,松开一只手拉起帘子,探身向前往百姓的门前看,吩咐车外侍从往村庄里百姓门前走。
果然,经过的每一家,几乎都只发挂起了药草。
陶醉猝不及防地被他紧紧压在胸膛和车厢之间。太子本就随了帝后二人,身形高挑,平日里骑射无一不精,就连汪麟的爹都赞不绝口。不知道是不是受陶大人文武双全美名的刺激,是少有的精于武艺的储君。
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和他爹杠上了。
和他这样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世家小少爷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陶醉不是舞枪弄棒的材料,便从未在意过这方面,今日被哥哥身上薄薄的肌肉一贴,骤然有了实感,心中不免有些崇拜。
他被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太子久久不说话,晾着他似的,却让人平白生出些飘飘然的喜悦感。陶醉觉着自己奇怪,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便盯着太子的脸发呆。
都有黑眼圈了,可怜的卷王太子。
太子全副心神都放在窗外景物上,并未注意到陶醉走神,喃喃道:“钦天监阙和不久前才呈上来题本,说今年气候亢阳,或迎来酷暑。”
他视线下移,凝眸看着陶醉,严肃道:“他有此警言,朝中已经有所应对,冰窖存冰充足,届时可供百姓取用,国库也存粮充足。现今还是仲春,气候还算宜人,连娇气如你都还没用上冰鉴。百姓却早早挂起艾草菖蒲,你可知道为何?”
陶醉被他看得心中一跳,不知是意识到事态有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回神想了想说:“百姓悬挂药草是作防虫辟邪之用。”说是辟邪,实则是为杀菌防病,驱赶虫蛇。
“五月有‘恶月’之称,入夏升温,滋生了蚊虫、瘟疫流行,便被百姓视作是鬼怪作祟。大家早早悬挂药草,想必是如今乡间蚊虫盛行,蛇鼠出没了。”
就连陶醉都察觉麻烦大了。简单按照官制、衣着偏轻薄能看出,祁朝和宋朝类似,处于中世纪暖期,气温比温室效应下的现代还要高。和处于寒冷小冰河期的明朝不同,祁朝春夏不仅容易旱灾饥荒盛行,水涝后极易爆发瘟疫。
陶大人被贬江南的最后一年,气候便异常炎热,闹得他天天往河上跑,中原连月不雨,甚至发生了轻微旱灾,被地方夸大成赤地千里,骗得百姓背井离乡。
太子低头看他脸色不好,不愿吓着他,搂紧了他轻声说:“今年雨水充沛,是暖和了些。所幸被你早早发现村庄田间蚊虫成灾,我们也能早做打算。”
“小酒儿冒冒失失丢了腰带,竟然还立了大功一件。你要知道,城中百姓富集,不挂心农时气候,反而迟钝得多,京中但凡有一户人家挂了艾草,折子早就呈到哥哥案前了。”
他这几年常常亲政,处乱不惊的态度让陶醉也感染了陶醉。
“我们先回城中。”他是知道太子自打知道疫病的苗头起,便要回京坐镇,争分夺秒让朝中上下动员起来,便不愿绊他的脚步。
陶醉前世像温室里的花朵,这辈子也养尊处优,哪里见过瘟疫。他面对瘟疫便远不如太子从容,有如惊弓之鸟。
他忽而想起来:“百姓门前还挂了木板画儿,钟馗我倒是认识,另一幅是什么?”他此时病急乱投医似的极其相信劳动人民的智慧,想必那也是如艾草、菖蒲一般有用的东西,说不准还能学到什么。
他仰着脸露出雪白的颈脖,面容美丽,忧心忡忡却又天真地问询太子,便透出点悲天悯人意味。
太子想到那木板画便不自在地咳咳两声,突然意识到他挤着陶醉了,偌大一个马车,非得整个人拢着他,挤在一处,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不知道在心虚些什么。
他松了松揽在少年腰间的手,却发现这人自己一脸追问的急切,期期艾艾往怀里靠,心里受用得不得了,面上却滴水不漏,只伸手把他鬓边青丝别到耳后。
“那是白泽图。”太子笑着在他耳边说。
陶醉耳中轰鸣,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虽总觉得是自己出生的时辰正好赶上天时,被大家胡乱当做白泽,却不免有些代入到那神兽身上了。
他连忙回想起那木板画儿的模样,头上一对月牙儿似的小角,身似狮兽,尾巴蓬松的好似扫帚,还有一对大脚板。
它与一旁的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钟馗不同,毛茸茸的脸上更显圆润,能看出民间对这远古瑞兽的想象中,赋予了它睿智、通察万物的人性。
陶醉连食蚁兽都想过,却没想到竟是白泽,他嘟囔道:“都是神仙的话,看上去似乎没有钟馗顶用啊。”
太子脸凑得极近,少年气地蹭了蹭他脸上酒窝的位置,笑嘻嘻地逗他:“看上去确实像长角的小猫,我们小乐螭是无角的小龙,确实会觉得没那么威风。”
陶醉大恼,连忙双手并用去推他的脸:“真是可恶,怎么平白无故开始取笑我?”
太子顺着他心意佯装被推开,又猛地一把将他又搂回来,四肢并用,有力长腿牢牢把他锁住,两人拆家一般在马车里闹腾。
陶醉不知他怎么突然人来疯,和哥哥大打出手互挠了一通,却还是挣不开,只得趴在他胸前气喘吁吁。
太子见他脸上让自己心烦意乱的忧色终于不见,这才给他顺了顺气,哄道:
“今日回去别操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最多是你爹的难得的休沐怕是没着落了。”
陶醉安静下来,手也回抱他,乖巧地将脸贴进哥哥的颈窝里,他身形比太子小了一圈,活像是一个劲往人怀里钻。
“白泽是辟邪避灾之神,能驱除邪祟,是百姓心中和钟馗一样庇护万物的神灵,这几年连年风调雨顺,应当没有辜负香火了。”
“只是,小酒儿,哥哥时常发现你无论听政还是看戏本子,都过于伤怀了。”
陶醉眼睛溜圆,把脸埋得更深了,没想到他这样敏锐,好似时刻往自己身上放了双眼睛似的。
他对民间灾害、疫病的态度确实过于消极了,却绝不是太子暗指的,自己是有移山填海权柄的劳什子神兽,看着众生疾苦而悲天悯人。实则只是因为他来自现代,知道古代医疗各方面由有如天堑般的差距,超脱了此世的身份,格外悲观罢了。
他很少见到受苦的人。
陶醉结结巴巴应付哥哥道:“我只是被你们照料得极好,每日都高兴,便格外见不得人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