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去岁他还在江南时,待人接物是有些成人的气势的,对前世耿耿于怀。今年却越来越像这个年纪的少年,无忧无虑,就是懂事了些,也是幼稚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控制不住自己似的一门心思要做祁朝十一岁的陶醉。
“我越长越小了似的。”
陶大人磨出一个瓷盒,里面是橙红色的凤仙花泥,捏开着他的手心蘸了一点,抹匀。
然后盖在画像上,留下一个暖色调的掌印。又握着他的手,提笔写道:“景和十四年秋,写吾儿少年行乐之貌,记此韶年。”
嘴上淡淡地说:“越长越淘气了才是,让人头疼。明年都不知要如何哄你陪爹画画了。”说着接过牧童备好的温帕子,给他擦着手。
陶醉缠着他不放:“哪里头疼了,我看爹分明开心得很,我想要什么你都能变出来,没见过比爹更厉害的人了。”
陶大人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陶醉被这画冲晕了头脑,却突然想起进门时二人的怪异姿态,转头问:“爹爹,你刚才是在欺负小孩吗?”
怎么太子哥哥一副遭受了精神重创的恍惚模样,好似死了一堆脑细胞似的。
陶大人动作一顿:“……怎么会?”
陶醉狐疑地看着他,从陶大人那气定神闲、脸不红心不跳的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歪头看笑得一脸无辜的太子。
太子看了看陶敏正的脸色,挤出一个开朗的笑容:“是啊,怎么会呢?”
时辰快到未时,陶大人便放任太子把陶醉牵走,只待入宫休整后等候祭月和中秋宫宴。
两个少年牵着手,袖子相连。太子还未出他的院子,便告状道:“倒没说什么,只是陶大人爱用人心易泯这词,哥哥听着不甚舒坦,我不就叫李珉么?”
陶大人在将画卷起的动作一顿:“啊,被听出来了。”侧身往窗外一看。
他那宝贝儿子几乎要扑到人身上去了,哄着那小子说:“那我让他以后不说了,我爹听我的。但这也归不得他,他是状元,见到哥哥的名字,脑子里一个劲儿地蹦成语。”
他扯开话题,感叹道:“可能这就是天才病吧,可怜见的。”天才总是被误解,陶大人虽心眼忒坏,总不至于这样幼稚拿小孩子的名字开玩笑。
“若是让我那民字组词,恐怕只能想出民以食为天了。”陶醉沉吟道。
太子气急,绷不住那张幽怨的无辜表情:他欺负我,还成他可怜了?
却拿这个陶敏正第一拥趸没法子,只能木然附和道:“可怜可怜。”
陶敏正低头,嘴角牵起笑容。
入宫后,陶醉和太子在御花园转了一圈,又去皇帝那儿用了午饭,最后去了皇后宫里,花蝴蝶一样转了一圈,终于累得犯困,在坤宁宫小睡。
太子原本睡在他身侧,听见他呼吸平稳后,便翻身起来,看了看他小半张脸都埋在薄毯里,心中暖意融融。
钦天监天文官署,观星郎值守灵台,其余众人皆忙于细测当日云气,以预判当夜祭月时天气状况、月出檐角的时辰。
太子没带属官,随身内侍、侍卫都留在门外,孤身一人上了观星台。
阙和早已官复原职,正在观星台正中央,用浑仪观测着在白日里显出踪迹的天边银月。
太子徐步上前,抬手挥退台上其余人。
阙和躬身行礼,抬头见他气势极盛,额前端方,少年身子却挺拔威严,有人君之相,一副要讨债的模样,眼中却好似含着星子,目光闪烁,有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兴奋。
阙和窃笑,果然还是个小少年呢,心神大乱,急匆匆就来了,太子殿下这幅模样可不多见,平日里只有小酒儿才会这般冒冒失失的。
心中便知道他的来意了,阙和等这一天等了十余年了。
太子开门见山道:“阙和,你当年说服父皇扶你做监正正职的那个前朝旧注,是什么来着?”
第77章
“恰逢傍晚,今日云气适宜观星,殿下不妨先看看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天象。”
阙和人还在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却已经大逆不道地抬眼看太子脸色:眉头紧锁,眼神游移。心中不免一阵好笑。
太子不爽地皱眉,敏锐地察觉出自己在阙和眼中的毛头小子形象,不悦道:“准。”
“殿下既然已经找到到阙某这里,便是心中有所猜测了。”
太子想到了什么,又走神了,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转而愤怒地瞪视阙和:“阙大人,本宫已经和陶大人打了一早上的哑谜,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妨省点功夫。”
太子向来稳重,阙和没料到他今日这般毛躁,便省去了解释的功夫,带他到观星台浑仪处。
阙和一本正经地调试着浑仪的铜环,对准紫微的方向,心中一想起他们自小得天独厚的殿下竟是从陶敏正那儿来的,便觉得可乐。有小酒儿在场,那伪君子必会装模作样,殿下少不了要吃哑巴亏,这才品出不对来,火急火燎地来找他
真是小看他们家殿下了,到底干了什么,能激得陶敏正那人方寸大乱?他转念一想,皱眉,虽这一大一小的乐子有趣,但小酒儿还年幼,怎能将他搅和进来?
阙和忍不住嘴贱规劝了句:“殿下今日与小贵人相处得如何,小贵人不谙世事,殿下玩闹间该有分寸才是。”
太子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就是平时脾气再好,被两个大人轮番恶意揣测,终于被惹毛了,冷了脸,理直气壮道:“本宫,什么,也没干。”
阙和闭嘴了,悻悻地递上浑仪窥衡。
太子面色不善地将眼睛凑近窥衡的小孔,对准天边的紫薇垣,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紫微星悬于中天之上,莹白色光华在晚霞中清晰可见,身侧一枚伴星却也光亮异常,五彩生辉不输紫薇,隐隐凝结成一只双角雪白小兽的模样。两颗近得几欲争辉的天体之间却被一道暧昧的赤气相牵,以此为桥,星气交融,交相辉映。
太子看着那桃粉色,无端想起民间成亲时所用的牵巾,新郎官和新娘子手牵红绸,一步步引着拜堂。
阙和站在一旁远远眺望紫薇的方向,解释道:“在占辞中,形如兽、色五彩的异星便是白泽,而两星被赤气牵绊,在前朝旧注中解读为帝星与伴星有宿命纠缠、一荣俱荣之象。”
太子盯着窥衡不放,喃喃重复道:“宿命纠缠、一荣俱荣……?”
阙和见此情形,心想果然难以接受,好在殿下和小酒儿感情甚笃,还来得及培养……
“那不就是妻子?”太子转头看阙和,语速极快,好似听了花前月下的话本,便开始把才子佳人往自己和意中人身上套的毛头小子。
阙和万万没想到他是这个解读,语塞了半天,却又反驳不了:“……是可以这么说,但殿下和小贵人年幼,不可操之过急……”他看着殿下得了准话,紧张的神色一收,心想,殿下也还是个孩子呢,好言劝说道:“小贵人还不是能理解什么是妻子的年纪,殿下也尚不足以拥有一个妻子。”
太子此时已听不进去了。
坤宁宫。
陶醉醒来不见太子,转头就被宝禄公公请去了福宁殿:“小贵人,咱家不来,您倒要把公公忘了,先带您认认福宁殿的门,省得您不知道到哪儿找公公。”
宝禄嘴上幽怨,手里却变戏法似的塞给他一个兔儿灯:“是宫里小太监做的,拿着到处跑,咱家看着好玩,也给小贵人讨了一个。”那些个小滑头,知道定是送去贵人玩个新鲜,狮子大开口要了他一把金瓜子。
小太监就地取材,纸糊的小灯笼并不名贵,却别具巧思插上桂花和宫里分的绢花。宝禄平日里爱给陶醉寻摸小孩子的玩意儿,再送去陶府,知道他不爱金玉,这类有故事有情景的小东西最讨他欢心。
陶醉果然喜欢,拿在手上摆弄个不停,仗着有宝禄在,连路都不看了,差点在转弯处和别人撞上。
来人是个和陶醉年岁差不多的皇子,已换上皇子公服准备宫宴,手上竟也提着个和陶醉一模一样的兔儿灯。
宝禄匆匆扶好陶醉,看了眼面前的李恪手里的灯,立马不笑了,行礼道:“见过五皇子殿下,昨儿淑妃娘娘命人呈了您的功课到御前。”
陶醉在秋猎上见过五皇子,这才知道原来他在淑妃膝下,好奇问道:“你的灯是哪儿来的?”
宝禄公公见陶醉果然接了话茬,心里念叨五皇子心眼多,连他都盯上了。小贵人才刚得一个灯,正新鲜着,又见别人提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灯,少不得要好奇。
李恪小小年纪,却礼数周全,作了个揖笑道:“我母妃宫里的人送的,我看着应景,便拿出来逛逛。我记得御花园一处有萤火虫,到了晚上提灯前往,定是相映成趣。”
陶醉这回没接话茬了,沉默了半晌,干巴巴地婉拒邀请:“那你玩得开心哦。”
宝禄公公心中欣慰,小贵人虽爱玩闹,却也知道五皇子别有用心,并不与他接触。
李恪还没放弃,“陶小郎君,我知道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结识。你在资善堂时只认识太子哥哥,可惜没多久你就走了,我还失落了许久。”
看上去便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小皇子,任谁看了都要心生好感,怪不得太子说他人缘好。
陶醉觉得这人奇怪,淑妃散播谣言,非要认自己做儿子,他还以为是后宫争宠,嫉恨皇帝伯父关心他一个外姓子弟,要让皇帝避嫌疏远他。没想到五皇子竟主动想和他交好。
如果他没有一个行事风格声名在外的爹,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陶醉见他装嫩,孩子气地糊弄他:“殿下不是和卫灵玩么,他那种小气鬼应该没少说我的坏话,你不会是假装想和我交好吧?还是算了。”
李恪前面装过头了,竟然无力反驳,只能看着他任性地走了。
宝禄正欣慰地想夸他省心,却见陶醉一脸可惜。
“公公,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么?”萤火虫提着灯笼,他也提着灯笼,届时该多应景、多好玩啊。李恪不愧是太子口中爱玩闹的主儿,玩商极高。
宝禄公公:……感情小贵人一听就上勾了。
“可怜见的,不知道咱们小贵人哄了自己多久才没让奸人趁虚而入。”他怜爱地摸了摸陶醉的脑袋。
“我的祖宗唉,你听他胡扯,秋天哪儿来的萤火虫?等天热了,咱家再让人给你糊花灯、看萤火虫。”
陶醉大失所望,看得宝禄直笑,该叫那五皇子回来学学,这才是真的率真烂漫。
等到了福宁殿,陶醉趁着中秋节礼,子债父偿,狠狠讨要了一笔赏赐。
他趴在皇帝御案上,提笔在皇帝库房的账簿上勾勾画画,点菜要点一本儿的架势。
“蜀锦和穿花凤锦,哪个好?”他还要问购物意见,抬头不依不饶地看着要帮他清空购物车的冤大头伯父。
皇帝也要处理公务,大半张桌子被陶醉的账簿挤得满满当当,自己只能缩在一角委屈巴巴地办公,还要被他骚扰,生生打断了思路。
皇帝大怒:“都好,全勾了,连同这桌子也给你搬走!朕都要给你挤到桌子底下去了。”
陶醉嗔怒瞪他一眼:“我倒是想,但府里装不下那么多,我的凝露苑太小了。”
皇帝冲宝禄公公发脾气:“你瞧瞧他,一点不和朕客气,言下之意是拿咱们福宁殿当库房呢,先在朕这里存着。这桌子都已然写了他的名儿了,任谁看了他都比朕像此地的主子。”
宝禄公公笑呵呵不接茬,这都得怪五皇子,笑道:“平日里小贵人乖巧懂事,今日难得不顺心,陛下自个儿都让着宠着,小的可不敢多嘴。”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这老货,还不敢多嘴,这不就在给李恪上眼药呢。
他没好气地探头看了看单子,在陶醉期待的目光里说:“都不要,华贵却老气,真红百花锦富丽,宋锦清雅文气,都适合你。再多选几匹越罗,质地软色泽亮,虽名贵,拿去给你做内衫,多贵都做得。将入冬了,云狐、灰鼠、貉子皮料都来一卷,让府上给你裁斗篷。”
陶醉一听就知道这东西好,埋头勾上。京城富贵门庭的做派便是这样,年幼的公子不宜张扬,但内里是怎么奢侈怎么来。
不等他再问,皇帝自己就说上了,比陶醉还起劲,活像个财大气粗的购物狂。
“金银器是俗物,不过有一套文思院的兰草纹鎏金器具,留给你院子里邀玩伴小聚用,有面子,再添几饼小凤茶拿去待客。你那房间多添几盏灯,苏州贡了八盏晚宴罗彩灯,全拿去……”
他还提了不少大物件,全被陶醉以凝露苑太小而一口回绝。
皇帝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因为住处太小而受委屈,受限于凝露苑的面积,一大一小挑挑拣拣,把库房账簿翻了半天,这才选出一套目前最好用的赏赐来。
直把皇帝赏得意犹未尽,让他开春了再来选,那些个猎具、香饼、文房四宝,又是一笔出项,选着选着好似自己在养孩子,送礼都送得心满意足。
今年陶醉也收到了太子的礼节单子,直到月上西楼,陶醉都在宫里闹完一通,回到了陶大人身边,这才见他重新出现。
殿内灯火通明,大殿中央设拜月香案,皇后领着后妃祭拜月神,男子为避免不敬纷纷避让,陶醉便跟在陶大人身边撤到回廊处。
他今日穿的礼服厚重,殿内衣香鬓影,根本看不清脚下,下台阶时就算提着衣摆,也险些脚下一滑。
幸亏不知何时守到他身边的太子上前扶了他的腰一把,陶醉连路也不看了,感激地仰脸看他,却见太子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手却依旧扶着他。
太子眼看着殿上还有台阶,那些个官老爷们懒得半天不挪步,挤在一处,索性揽着陶醉往外走。陶醉被哥哥带着,安全感油然而生,便犯懒往他怀里缩。
“哥哥,睡午觉后去你上哪儿去了,我在宫里逛了一下午都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