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这下好了,长见识长到地牢去了。
陶醉笑嘻嘻地说:“陈大人,阙和大人是什么样的官儿?”
陈贤猝然闭嘴,眼中含冤:给盛世明君背锅的官儿。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他还只当是传说中会识人心地小瑞兽大发善心普渡世人,原来是给他自己做铺垫呢。
他这种家境平焊,无世家大族牵绊的,不给人背锅,难不成要和那些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比能力么?
陶醉拍拍他的狗头:“有悟性,现在到了组织考验你的时候了。”
便施施然站在地牢前。重重守卫刀柄十字相交,扫了眼陶醉,冷硬盘问道:“大理寺地牢重地,非有御批、寺丞手谕不得入内。”
陶醉亮了亮腰间的皇家祖传平安扣,守卫纷纷怔然对视,却不敢多问,连忙收起兵器:“放行!”
陶醉狐假虎威成功,却站在地牢门口不动弹了。
地牢隧道一路延伸至地下,黑洞洞深不见底。那石阶不仅狭窄,敷着一层厚厚的黑污血垢。让陶醉想起幽深恐怖的地下室,实在难以说服自己走下去。
陈贤认命地叹了口气,锦绣堆里养出的金枝玉叶,莫说没见过此等怨气冲天的脏污之地,怕是平日里睡觉都有夜明珠伴着
便上前一步将小贵人抱起,陶醉马上从善如流,把脸埋到他肩膀上去了。
陶醉:老实了老实了。
地牢和影视剧中的宽敞通风完全不同,光源仅靠墙壁上几步间隔的油灯,除此之外只靠着陈贤手上的火把照明,途径的监舍只有一人宽,没有窗子,若无人举着火把经过,不分日夜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监舍中人卡在一人宽的砖石棺材里,看着火光经过也毫无反应,眼中和地牢一般黑洞洞毫无光彩,全身只有眼珠子在动,佝偻蜷缩在最深处。
每经过一个牢房,陶醉捂上眼睛不敢看,生怕瞧见了什么要不得的东西,也不敢想自己闻到的是什么味道,抖着声音问:“还……还有多久才到。”
话音刚落,过道里窜过一只嚣张吱吱大叫的老鼠,陈贤不动声色地一脚把老鼠踢晕在墙角,生怕这小祖宗看见。
陶醉可没去过鬼屋,这下也圆满了,既想要走到尽头,又怕陈贤带着他越走越深。
陈贤忍了忍,还是劝道:“您要见阙和,臣可以代劳。刚才在上边臣不让您下来,您还当臣要害您,如今上去还来得及。”
陶醉气势全无,在陈贤肩上瑟瑟发抖,还是唯唯诺诺道:“我不要……”
“我就要下来,你就是把我放下,我也要自己走进去。”
“祖宗,您是我祖宗,我哪里敢把你放下。”
陈贤头疼:任性,这是何苦?回去了怕不是要天天做噩梦。
天晓得坐在太子殿下怀里听故事的人,怎么就被他带下地牢了?陈贤怀疑自己在殿下哪里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不远处听见声响的囚犯开始哀嚎喊冤,听得陶醉几欲升天。
陈贤只好扬声道:“各位地牢的前同僚们行行好,这里有位探视的小郎君,诸位看在他年幼又无官身的份上,稍稍敛声,以免惊扰陛下。下官感激不尽,小郎君愿承诺将牢中火把翻倍,今夜多一顿餐食。”
太子洗马大人干惯了脏活累活,一番恩威并重之下,牢内哀嚎声渐停,快步带着陶醉摸向地牢最深处。
陶醉被放下便敛息看向狱内,阙和已无曾经的光鲜,身着血污囚服,却比想象中好上许多,面容整洁,气息平稳。
阙和甚至还有心情笑两声:“贵人和臣仅有几面之缘,竟能在落难之时纡尊降贵来狱中探望,臣受宠若惊。”
陶醉稳住了呼吸,见陈贤已经识相地戴上棉花塞子走到一旁,还捂上了耳朵。
“阙大人,我看你倒不意外我会来。”
阙和温柔地夸奖他,像是夸奖自己看着长大的小瓜苗:“不愧是小贵人,你爹爹和众人将你护得密不透风,你却也一闪一闪的透出亮光来。”
就像那颗瑞星被星云包裹,光亮却慢慢透出云层,色泽温润。
小少年蹲在铁栅栏前,手腕上莹润的双镯应景地一闪一闪,随着动作叮叮当当,金丝银线的锦袍沾了地上脏污,一张小脸却在火光中白得发光。他只默不作声地打开食盒,白生生一双小手穿过铁栅栏,把带来的吃食放在脏兮兮的饭盆里。
陶醉知道自己前世从何而来,只将祥瑞白泽一事当做无稽之谈,料想只是皇帝巩固皇权的手段。因而也从未深究众人将他认作白泽的说辞。
但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那个梦。
阙和拿起他带来的吃食咬了一口,心情大好地闭上眼睛回味,捡到便宜般:“啊呀,竟然是贡品冰糖柿子,咬一口还淌汁儿呢,不到大狱走一遭都吃不上,真是值了。”
“臣能想到贵人要来,却不敢想贵人大发慈悲带了吃食,阙和吃尽苦头,难得一口大理寺狱中的甜柿子,真是好命。”
陶醉抽了抽嘴角,他就真的欠这口吃的吗,都要小命不保了喂!
陶醉问他:“太子殿下说,我出生那日,是你引了条前朝旧注,才升做了升职,看在柿子的份上,监正能告诉我是什么旧注吗?”
他软软的声音低落,很沮丧似的。
阙和看着这个由陶敏正亲手呵护长大的孩子,如愿长成了那个伪君子希望的模样。
阙和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下御船的样子,顶着祥瑞白泽的光环,身后站着世间权势最盛之人,和他对视上时却甜甜地弯了眼睛,稍不留神,他便作势要和自己的外祖一起跪在地上。
那日在猎场上,白鸟来朝,凤声清唳,他却掩耳盗铃一般死不承认,还逼得那老道承认是自己的小花招引来的。
连带着阙和都被他恼上了,在御花园里见到他就要赶客。
他不要神仙荣光,好似一心只想做爹娘的小酒儿,和陶敏正一样患得患失,生怕谁不长眼,惊扰了这场美梦。就算他的世界大了许多,一个个位高权重,跺跺脚就能让他的小世界山摇地动,他也未改初心。
他刚才趴在陈贤肩上,害怕的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认输了,跟在一个陌生人身边,哆哆嗦嗦地也要来到自己面前,鼓起勇气问那个最不愿意面对的判词?
阙和温声问他,这个自己职业生涯中最璀璨的奇迹:“小酒儿,是什么让你想知道的,谁吓唬你了?”
“你要是在我面前掉眼泪,你爹爹知道了可饶不了我。他要是回来了,我被关在牢里还算是好事一桩了。”他轻松地安抚陶醉。
乖乖,这也算不得假话,陶敏正现在还在西南府拆天一样的架势,阙和是见识过他恨不得把这小宝贝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
陶醉一听他提爹,更是被戳中了心事,火光中抬眼,扁了扁嘴忍住哽咽:
“如果没有白泽,陶敏正会怎么样?我梦到他孤零零地站在黑暗里,大家都恨他。”
皇帝的遗像含恨,跪在棺前的皇亲贵戚沉默着愤怒,少年天子冷漠如剑,黑龙冲天咆哮,陶醉第一眼看到的是穿着光鲜、最志得意满的陶敏正。
豆大的泪珠应声滑落眼睫,洇湿在大理寺狱幽黑的地砖上。
这滴眼泪让阙和的心都要化了,心脏哆嗦着吟道还好他没孩子,否则他可受不了这个。
就连明哲保身捂着耳朵,一门心思要装聋作哑的陈贤都满眼忧色回过头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除了这个小心肝,有谁会在意这个?谁能想到这点小事在他眼里就是最大的事,说不准他还为此惴惴不安了许久,可怜见的。
陶敏正自己都不在意吧。
连阙和都心疼得隔着铁栅栏给他擦眼泪:“我们的节度使大人真是好命,真没白疼你。”
“你如果要问的是这个,鉴于你现在年纪还太小,我只能告诉你,那个天象旧注于你而言是个浪漫缱绻的夙缘,也算作祁朝有你之幸,你绝不会为此垂泪。”
剩下的阙和哪里敢揣测,白泽是明世之兽,他的梦不能被当做简单的小儿梦魇,他从只言片语中窥见一角已然心惊,好嘛,没有白泽,陶明正要和陛下斗成什么样?
这岂不是……谋逆大罪?
阙和打量了下自己的牢房,心里平衡不少,自己被打入大牢只是逢场作戏,看来陶敏正前世少不了大狱里走一遭。
陶醉见他默认一般打量起牢房来,这一动作在他眼中冲击力极大。
从刚刚进地牢大门就盘旋在心头的忧虑冲破心防,终于仰着脸嚎啕大哭道:“我不要他蹲大牢呜呜呜……你骗人……”
阙和:“哎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也大差不差,八九不离十,也算那姓陶的活该,别说没有他儿子了,这辈子他没进来都是走了狗屎运。
陈贤:……
一言难尽地看着阙和,恨不得把这小子的嘴堵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见过他这么没眼里见的人了。
阙和手忙脚乱,抬起自己的脏袖子又匆忙放下,捡起陶醉的袖子给他擦眼泪。
但陶醉是不讲道理的,他只知道陶大人最疼他,对他的爱有时会让陶醉无地自容。陶敏正是京城大族陶家的天之骄子,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以顶级门第出身力压天下文才,从未打过仗却能弯弓上阵亲擒匪首。
陶醉七八岁时最黏他,是因为那时陶大人已以县令之身在江南站稳脚跟,掌权之后的陶大人极富有魅力,让陶醉崇拜得一塌糊涂。决堤后洪水都快淹到陶醉的床底了,还没有床高的陶醉被陶大人涉水安置在床上,顶着漏水的屋顶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陶大人向你保证,水位不会再涨了,你安心睡个觉,睡醒了就能下地玩儿了,你敢不敢睡?”
小陶醉没看床边那浑浊的洪水,也不怕天都塌了,一骨碌躺下闭上眼睛:“我敢啊。”等他睁开眼睛,房内黄泥狼藉,水却只浅浅没过脚踝,自己床上多了个光屁股的文荣,还有好几个湿漉漉的不认识的孩子。
陶大人私下里极爱干净,一天要换两身衣裳,把陶醉也照顾得干干净净的,他写得一手好字,手指又白又长。
陶醉哽咽道:“我……嗝……我不要他和老鼠一起住。”
说完更伤心了,哭成个泪人模样。
阙和拉着他的袖子给自己也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小酒儿,你讲讲道理吧,我现在就在和老鼠一起住啊。”
有人疼就是不一样哈。
“心肝儿啊,你怎么在我一个罪臣面前哭,该让陛下也来瞧瞧,他少不得当场赐你一个免死铁券,你爹爹就是把天都翻过来,也不让他下大狱。”
陶醉连日的惶恐不安都哭了出来,但阙和完全不能让他安心,只能抽抽答答问这个“君权神授”的最高代言人:“我一定要做白泽,才能保我爹没事吗?如果我不是该怎么办呢,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小孩子啊。”
在他看来,皇帝不能确定他是白泽,陶大人一贬再贬,皇帝突然认定他是白泽,陶大人便坐火箭一样升官,仿佛生死都在一念之间。
他的眼睛鼻子泛着红晕,睫毛被打湿成一簇簇,脑袋一点一点地抽噎不止,很可爱地烦恼着:“如果某一日,天上的星星突然排错了队,说我不是白泽,或者另有其人,陶大人该怎么办呢?”
他委屈得不行,你们古代的天文伪科学,把他爹爹害惨了。
阙和总算捏到他的痛点了,顾不得自己的手脏,捧起他的小脸哄道:“这要是叫陛下听见了,可要伤心了。你以为陛下放下心结是因为白泽吗,这和台谏指着陛下暗讽他盲信天象,是昏那个什么君,有何区别?”
陶醉揉了揉眼睛,满脸写着“难道不是咩?”
阙和吓得打跌,连忙打消他这个念头:“我的乖乖,你可千万别说出口,虽然陛下借白泽和荧惑守心之争贬了陶敏正,但他能绝处逢生,绝不是因为白泽,而是因为小酒儿。”
“都怪他们一个个都有主意,不愿和你说清楚,反倒平白让你郁结在心。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费劲,这不就弄巧成拙了?”
“你若只当京中众人爱你护你是因为祥瑞,那可叫人伤心了。可莫再说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这样的话了。”
陶醉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前世他被亲人利用殆尽,也似那日的卫灵一般苦闷,满脑子都是无人爱他,是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地方不对。今生爹娘的疼宠好似天上掉下来一般,他只当是自己偷来的幸福。
“可我什么也没有做,没有考功名光宗耀祖,也没有挣钱养家,只是做个小废物。”
阙和深陷牢狱,自身难保,开解他说:“难道我今日为你擦眼泪,都是因为你是白泽不成?好你个小瑞兽,掉了眼泪会功力大减,我在这儿生怕你把法力掉光了,叫我乌纱帽不保。”
陶醉破涕为笑:“你已经乌纱不保了。”
阙和见他笑了,幽幽赶客:“……我不与你说了,没见过你这么淘气的小子。”
连钦天监都说天象无法左右皇命,陶醉已经被开解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见阙和对他格外有耐心,忍不住撒娇道:“你没骗我吧,我不要做小动物。”
阙和知道他解了心病,便马上连白泽二字都不愿意说,日后怕是要耍赖了,将给钦天监的天命工作造成极大困扰,还是依着他说:“地牢湿冷,你快回去吧,你不愿做小动物不做便是,我们何曾逼迫过你?”
陈贤见阙和终于安抚好了他,趁机上前一通交代太子之命,连忙带着陶醉离开这是非之地。
陶醉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高兴地隔着栅栏抱了抱他,这才被陈贤牵走了,一边回头保证:“我出去了一定叫陛下动作快点,让你早点出来,我会求他们把你的宿舍收拾得干净点儿的,总得把老鼠赶走吧。虽然犯罪了就要坐牢,但是连个窗子都也没有也太不人道了……”
阙和看着他一边回头一边嘟囔,全然不似刚来时那只受惊的小鸟,还是自己腿着走出去的,不由得失笑,真是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陶醉在监狱外肿着眼睛,扯着哭沙哑的嗓子叮嘱狱卒:“我刚刚吹了牛,要底下多增一倍的火把,今晚加一顿饭食。还有最里面的牢房要收拾干净,不能有老鼠。我找你们能管用么,还是得先找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