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众人看完,面无表情,只觉得适才在殿外痛哭流涕的自己浪费感情。
回鹘人也是没文化,吃了不识字的亏,文化程度甚至比不上十一岁的半文盲小贵人。
是的,关于陶家小贵人,在半开蒙半文盲的学业水平下,让不讲理的皇帝伯父考校功课一事,已经被记仇的小贵人絮絮叨叨找了不少人评理,已然满朝皆知。
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陶醉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他呈大爷状瘫在皇后怀里,任由人家给他擦着爪子,满脸心疼道:“冻着了?”
宝禄公公躺在一旁的床上,闻言也支棱着老骨头,挺身看他。
从没生过病的陶醉满脸无辜,委屈巴巴地看着娘娘道:“没跑了,都怪皇帝伯父让我们住帐篷。”
真是没用啊。
他还以为自己一睁眼就能从温暖的房间里醒来。
皇帝满身尘土,刚掀开营帐帘子就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祖宗,你也不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从地里刨出帐篷来,已经是你皇帝伯父英明神武了。”
陶醉扫了他一眼,满心狐疑,问道:“皇帝伯父,为什么你还穿得像乞丐一样?外面为什么那么吵?”
地动灾情再急,皇帝也不至于连换衣裳的空档都没有吧。
皇帝看了看自己,若无其事道:“外面当然杀猪了,那不成是在打仗吗?”
小兽点点头:“杀猪好呀,我是该补补了。”
皇帝、皇后、宝禄:“……”
第116章
主帐外马蹄声震天响,将士们举盾向前,扬起黄沙漫天,连营帐都应声颤动。
那小兽没再逗着皇帝玩了,后腿曲起蓄力跳到地上,仰着脑袋说:“好了好了,我知道是打仗了。”
“背后好大一张舆图,主账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宝禄公公这病患都只能凑和着支了张小床,要不是被偷袭了,当今圣上哪儿能混得那么糙?”
陶醉没说的是,如果不是被袭击了,皇帝此时已经快马加鞭赶赴关中或是回朝调度了,绝不会滞留皇陵。
连自己都被擦干净了,皇帝伯父还是衣衫褴褛,还是那副刚从地里被刨出来的样子。
皇帝一哂,没反驳,伸手道:“委屈你了,来伯父这儿。”
陶醉却没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冲进皇帝怀里,小兽郑重地走到皇帝面前,莹白毛发周围似有祥云环绕,停住脚步,有些矜持。
瑞兽垂首向人间天子屈膝,沉静地徐徐道:“白泽听令。”
白泽听令。
明君得到了白泽的追随和爱戴,如同契约达成。连几里外战场黄沙都如有灵性般荡然一清,天地霎时清明。六花阵中央的主帅似有所感地回望,此时将士们眼前迷障尽消,看着“李”字旗心中油然升起士气,暴喝一声变换阵型。
连营帐内众人都被这声冲锋声吓了一跳,惊异地看着二人。
陶醉低着头,怪不得白泽只愿意在盛世明君时出现,如果每回入世,遇到的都是皇帝伯父这样的好人就好了。
皇后和宝禄屏住呼吸,见证着这一幕。宝禄老泪纵横地看着小公子,不知何时,这个总在皇宫里到处乱逛也不愿意念书的小人都长大了。
皇帝面色动容,半晌不吭声。
陶醉疑惑地抬头看他。这小兽仍是小猫崽大小的体型,并不知道自己毫无威风可言,一张标志的小兽脸上,睁着双圆滚滚的蓝眼睛。
他满脸认真,却被人猛地一把抄进臂弯里,哈哈大笑着拐出了门。
“小东西想什么呢,你可是瑞兽,行军打仗哪里用得上你?阙和非要把自己吊死在大殿上不可。我来是带你长见识的,走!”
“走!”陶醉大喜。
皇帝眼看着这小酒儿浑然不似刚才的沉稳,兴高采烈地顺着臂弯爬上皇帝的头顶。
这小东西昏睡后不久,皇帝极目远眺关中平原,要钟令骁把脱险的禁军中分出半数人,在平原上开始挖战壕,拉起绊马索。又派出几人前往附近州县请援兵。
果然,没等战壕挖好,地平面上出现了出现了一队急行骑兵。
“是回鹘骑兵!”“回鹘人怎么会在这儿?!”
趁着回鹘大军未至,钟令骁扛旗,率领伤势较轻的禁军鏖战半个时辰,这才等到了援军。
对面回鹘先锋队也是大惊,从未料到地动后祁国的队伍竟还有人活着,正要回撤禀报,却被钟令骁如利刃般切入。
大敌当前,皇帝冷面抱着怀里酣睡的小兽,立于凛风中,只命人带着皇后伤员回撤、扎营,把人交给女眷后,便亲自上马入阵指挥。
陶醉不用杀人,心里没了包袱,乐呵呵地趴在皇帝头上,欢呼道:“我们要赢了!”
他一时大意,在皇帝问他会不会飞时,想也不想道:“对,我就是飞过来的。”
于是半盏茶后,白泽脚步优美踏在虚空之中,洒下一片银辉,却时不时一个趔趄,抱怨道:“嗷!别揪我的角,你以为开飞机呢?我要翻车了!”
白色小兽的脑袋果然被掰得龇牙咧嘴,眼看着就要往后仰,一个脚滑,四肢摊开摔在云上,被摔成一摊毛茸茸的地毯。
皇帝连忙松手,险些从小兽背上滑下去,好在背后被他的尾巴托了一把。那尾巴用力扶了皇帝一把,还颇有些心虚地拍了拍,以示安抚。
“也别揪我的耳朵,都被你抓扁了,一点也不好看。”陶醉哭丧着脸,圆鼓鼓的嘴吻都往下撇,垮起毛脸。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脚底下动静这样大,保不准儿是太子哥哥带人杀来了,他现在这幅样子再被人揪着耳朵,活像乡道上载人的小毛驴。
丑得天崩地裂!
皇帝炸了,嘴上怒骂:“造反了你!就你毛病多,这里不让抓,那也不让碰,风这样大,干脆把朕掀飞下去算了!你就没伯父了!”
手上却转而握着他的背毛,整个人伏在小兽背上,被他一身金纹迷了眼睛,这才顺了顺他的背毛,满脸得色地看着脚下江山。
李恪那个蠢材,竟然能说动回鹘人和祁朝打平原战、山地战,真是找死。
陶醉盘旋了几圈,终于驮着皇帝踏足在战场上空。
宽阔平原上,回鹘足足有精锐骑兵五千人,兵强马壮,甩着鞭子不由分说地冲向祁军大阵,屡次寻找破绽,却无从下手。
他们集结了草原上修养十几年的精锐,想要兵临祁朝皇城脚下,却被这凭空冒出来的精密大阵死死拦在关中平原。
“祁朝是何人主帅?”
回鹘已有溃败之意。六花阵从未如此棘手过,精密得如同主帅左膀右臂,不漏一丝破绽。
祁朝大军列起六花阵,外圆内方六个大阵嵌套小阵,每个阵营步兵持盾、长槊挡在最前,中军设弓弩手,里层骑兵游走。
大阵紧锣密鼓地切换形态,稳步推进,激起尘土飞扬,直直压向回鹘大军。
最引人注目的是各阵之间如长蛇游走的一队精锐骑兵,那为首的将领扛旗,一手持长枪,从各阵间探头狠咬回鹘一口,为大阵冲出突破的缺口,抓住时机嵌入敌军之中。
那将领不是钟令骁是谁?!
“舅舅真是将才。”陶醉感叹道,“若是祁朝重视武将,他也不至于升得这样慢。”
皇帝笑道:“小酒儿,你看看阵中是谁。”
六花阵圆心处立着主帅大旗和白泽旗,主帅旗上赫然写着“陶”字。营垒外圈被步兵互为,信号兵不断根据主帅指令切换令旗、鼓号,指挥着外围六瓣花瓣一般的大阵飞速切换阵型。
营垒中间一人,骑在马上八风不动,身形略显单薄,却一声令下横扫千军。
是陶大人!
小兽嗷一声,管不了那么多了,又蹦又跳地飞至大阵中心上空:“爹!爹爹����”
尾巴顺手提溜起皇帝伯父。
皇帝:“啊����朕要……呕!”响彻天际。
众人纷纷抬头,连战场上的鼓声都停滞了一瞬。头顶兽形遮天蔽日,神音声波甚至掀翻了前线一众回鹘轻骑。
“那是……什么?”回鹘人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是神明显灵了,是神!”
“那是白泽!放尊重点,没见识的蛮子!”最前的骑兵手起刀落。那是地动中护祁朝人周全的白泽,亲自用鼻子把老子从地里刨出来的!
����哦哦,还有咱们皇帝陛下!
祁军大受鼓舞。
陶大人抬头浅笑,毫不在意自家皇帝在风中吹得欲生欲死、摇摇欲坠,只仔细观察了一番小兽周身皮毛干净,毫发无损。
他冷眼一瞥战况,回鹘轻骑只着简易皮甲,早有溃败之意,被他家小酒儿吓得不顾将领何止,纷纷后退。他们听不懂白泽是什么,却认出那被拴在神兽尾巴上的人是汉人皇帝,生怕那巨兽一跃而下给他们来一口。
祁朝大阵趁机挤入回鹘大军中心,直面着重甲、持长矛弯刀的精锐!回鹘主帅见军心溃败,退无可退,亲自举着令旗冲锋上前,被钟令骁迎头痛击。
陶醉知道胜负就在此时,却只顾着看他爹。他只见过爹爹上朝时骑马,一股子文人的优雅,却没见过他骑马上阵。
“我爹真是太帅了。”他趴在云端,两只爪子垫着下巴,尾巴随意一甩,把皇帝重新扔到自己背上,美滋滋地点评道,“对吧,皇帝伯父?都说他能文能武,想不到除了土匪,他还能打平原战。书房里的兵书没白看!”
他夹带私货道。祁朝重文轻武得离谱,早该改改了,这样下去这么能成?
“皇帝伯父,你瞅瞅,知识才是第一生产力,既然文人也能打仗,那练兵便并不妨碍你和太子哥哥搞科举了。只要兵权在你手里……”
皇帝:“呕����”
陶醉回头,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张菜色的脸:“皇……你没事吧?!不要死啊����”
“坏猫狸子。”皇帝气若游丝道。见了爹什么都不管了,怪不得珉儿醋个没完没了。
皇帝抬袖子抹了把下巴,抬起袍子下摆气势汹汹爬到陶醉头顶,雷声大雨点小地一掌拍在瑞兽毛茸茸的头顶,却好似拍在一张厚重绵密的地毯上。
陶醉讷讷不语。
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沉吟道:“文人做武官,竟不都是纸上谈兵……不错。”
“太慢了。”陶大人啧了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后,抬手接过下属手里的弓箭,六花阵立刻坚如堡垒。他一夹马腹,在疾驰马背上拉弓,箭芒锁定阵前冲锋的魁梧主将。
“护卫主帅!”钟令骁看出他意图,率队游走在他身侧。
陶醉呼吸急促,慌忙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皇帝从头顶扒拉下来,两只肉垫厚厚的爪子如同抱玩偶一样,紧张地抱着他,连自己毛茸茸的腮帮子都靠上皇帝。
皇帝觉得有些扎人,但听着陶醉的呼吸声,他没说话,紧盯着战局。
战马嘶吼声中,陶大人终于靠近阵缘,目如鹰隼,钢箭脱手,破空而出,裹挟着重如千钧之势直冲回鹘主帅面门!
他是个谨慎的文人,一击即脱,毫不恋战地调转马身奔回阵中,抬手下令,祁朝方阵立刻变形,将主帅裹在中心。
回鹘主帅眉心中间,惊骇的表情凝固,整个人连同重甲重重摔下马。发狂的重骑兵持盾欲追杀,却又被挡在阵前。
“元帅死了!”
陶醉大呼:“漂亮!”皇帝被他晃得头晕,念叨:“漂亮漂亮。”
陶大人抬眼看天,甩了甩被重弓震麻的手臂,轻笑出声:傻儿子。
主帅身死,轻骑溃逃,重骑群龙无首,回鹘人丢盔卸甲,策马往北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