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涉拿起来细细打量,片刻后恍然大悟道:“我见二弟玩过,这个叫‘千里镜’,是西洋人传来的。”

“送给你了。”平西王大方说道。

可萧涉却摇了摇头,“此物可查看千里之外敌情,王爷送我是暴殄天物了。再说了,千里镜宫中也有,我还是不夺人所爱了。”

“你怎知此物是我所爱?”平西王问道。

萧涉早就观察过千里镜,淡笑道:“筒身光滑,可见时常抚摸;镜片干净,可见时常擦拭。”

“你猜得不错,此物的确是我魏氏的传家宝。”平西王承认道。

萧涉闻言,忙将千里镜放回盒子,“那我更不能接受了。”

“可它最适合你。”平西王缓缓道来,“其实此物是由清嘉帝赠与我先祖魏漠,一代代传下来的。”

萧涉愣了一下,没想到千里镜居然是清嘉帝的旧物,顿时眼睛一亮。

他这次来西北时,什么贵重宝贝都没带,只佩戴了清嘉帝的那把“止戈剑”。而平西王眼尖,在萧涉习武亮剑之时,一眼就认出了帝王之剑。

故而此次赠送千里镜时,平西王故意提起了清嘉帝,果然让萧涉动心了。

“拿着吧。”平西王再次说道,“就当是,物归原主。”

“……多谢王爷。”萧涉抱着长盒,犹豫片刻,终是收下了。

平西王笑了,希望这份礼物,可以唤起萧涉的斗志,如同他的先祖一样,在西北立足,进而问鼎中原。

京中风云瞬息万变,萧淇却提不起一丝精神,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模样。他浑浑噩噩地接受太子册封,走完流程后,觉得无比烦闷。

如今,他虽贵为太子,但仍居南三所中殿,只不过殿宇名改为端本宫,并准其出阁讲学[1]。

至于三皇子齐王,本应赴山东兖州就藩,但明德帝以其年纪尚小为由,许其留在宫中,仍住仁寿宫,由太后教养。

柏首辅和郑国舅深知,这是陛下最后的底线,于是也不再强求,同意等齐王成亲后,再前往封地就藩。

“你父皇还是偏袒周氏那对母子。”皇后娘娘对陛下的旨意非常不满,对着儿子絮絮叨叨,“哪有封王后还留京的,等拖了两三年,萧泽羽翼丰满,恐又生变故。”

“母后,我已是太子,能有什么变故?”萧淇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喝着杏仁茶,“有您和大舅坐镇,我的储君之位,稳稳当当的。”

“我们能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皇后劝道,“如今你出阁读书了,更要刻苦学习,才能得到大臣们的认可。”

“朝臣只认正统,而我就是正统。”萧淇放下茶杯,掷地有声地说道。经历了两辈子,他早就看透了,所谓夺嫡,其实夺得是名正言顺罢了。

他本身就是嫡子,只要母亲不被废后,他没犯大错,就算是皇帝,也无法随意废太子。

“好,不愧是我郑氏后代,骨子里有你外祖父的豪气。”皇后满意地笑了笑,“至于齐王,本宫自会安排他早日完婚。到时候,陛下再无理由留着他了。”

皇后说着,心中已有一番主意。而萧淇却对这些权谋诡计懒得琢磨,脑子不受控制地想着萧涉。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兄长,已经离开京城,飞去西北边境了。

与此同时,西北边境。

六月一过,草原上无战事发生,平西王终于决定带上亲兵,从西宁返回秦州。

秦州隶属陕西布政司,下辖秦安、清水、礼县。萧涉跟着平西王的亲军,途径清水,在此扎营。

如今的清水县不再是百年前的不毛之地了。当地百姓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后来朝廷又修了路,建了水库。放眼望去,山清水秀,配得上“清水”这个好名字了。

不过,这里最出名的,还是曾经的父母官沈知县,后来的沈首辅。

多少年过去了,当地人还念着沈知县的好,并设立专祠供奉其牌位。

平西王带着萧涉,专门过去祭拜。萧涉虔诚地点燃香烛,心想清嘉皇帝幸得沈嘉此等能臣,君臣齐心变法,才保后世太平繁盛。

“本王时常来清水县看看。”平西王祭拜完毕,对萧涉道,“当年,我先祖与沈阁老,乃是至交。”

“原来王爷和沈家有如此渊源。”萧涉看向沈嘉的画像,“王爷可知,沈阁老身后葬于何处?”

“这……可不好说。”平西王瞥了眼萧涉,“你难道不知道,沈阁老和清嘉帝之事?”

“听、听内臣提过一二。”萧涉垂下眼帘,先辈之前的传闻,不是他能议论的。

“史官为避尊者讳,不敢将当年之事,明明白白记录下来。”平西王说道,“但我想他们是不介意让后世之人知晓,也不在乎他人的评价。”

“清嘉帝和沈阁老的胸怀,我等不及万分。”萧涉羡慕地看着画中人,心情变得低沉。他就算能和弟弟在一起,也不敢像先辈那样轰轰烈烈。

他们只能偷偷相爱,因为性别,因为身份……

因为……不伦。

永远,见不得光。

平西王看萧涉对着沈嘉像发呆,神色有些不太对,像是看清了什么,清醒地接受了命运赋给他的苦难和悲痛。

“走吧。”平西王唤道。他知道萧涉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但很少见他露出这般神情。

萧涉回过神,一瞬间收敛所有情绪,跟着平西王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1]出阁讲学:明代太子的学习,包括启蒙学习和出阁讲学。其中出阁讲学是很重要的一项,该制度太子专享,其余皇子不能有。

第93章

从清水县休整两日后,平西王带兵启程,连夜赶往秦州。眼瞅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士兵们都精神抖擞,恨不得日行千里,一点也没有行军的疲惫。

萧涉对此有些不解,他看着平日里最爱偷懒的雒凌雨,像打了鸡血似的,不由问道:“骑行一夜,不休息一下吗?”

“休息什么,赶紧赶路。”雒凌雨一边骑马,一边说道,“早点回家,吃我娘做的臊子面了。”

萧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亲兵都是秦州人,怪不得一个个归心似箭呢。

“郑琪,你在秦州有地方住吗?”郭锐在一旁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才想起了这个问题。

萧涉摇摇头,“我家不在秦州。”

“你家在哪里?”郭锐好奇道。

“京城。”萧涉坦言道。

雒凌雨惊讶道:“京城啊,那么好的地方,干嘛来西北?”

萧涉闻言,不知作何解释。

还是年长的郭锐有眼力见,故而解围道:“我们这些亲兵都住秦州城内,平日里不当值时就可以回家。你要是没地方落脚,只能暂住军营了。”

“住军营挺好的。”萧涉住了几个月,已经习惯了。

雒凌雨皱皱眉头,“好什么,帐篷里冬天冻死,夏天热死,而且还是大通铺,睡也睡不好,哪有家里舒服。”

“住王府吧。”不知何时,平西王悄无声息靠近了他们,直接发话让他住下。

郭锐和雒凌雨都愣住了,看向萧涉的眼神也变了。

萧涉急忙推辞道:“多谢王爷好意,这不合适。”

平西王却强硬道:“你不是我的亲兵吗,不该守护王府吗?”

“可是……”萧涉抬头看向他,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担心我收你房钱?”平西王开了个玩笑,“放心,包吃住。”

“王爷对下属当真关怀体贴。”郭锐也劝道,“郑琪,王爷厚爱,怎可拒绝?”

萧涉内心还有些许迟疑,但当着大伙的面,他不好意思问。

平西王看穿了萧涉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无需担心,府内无女眷,不用避嫌。”

萧涉知道平西王早年丧偶,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可没想到他如此洁身自好,连小妾和通房也没有。

于是抵达秦州后,平西王令萧涉搬入了王府内的听雨轩中,一处偏僻却安静的庭院里。

虽说离正院有些远,但院中设有流水曲觞,蜿蜒曲折,颇有意境;屋内陈设素雅,墙上悬挂名家字画,与庭外景致相映成趣,一点也看不出是武将的居所,反倒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风情。

萧涉明白,平西王还是顾及着他的“身份”,不想苛待皇子,故而选择此等典雅之地,让他暂住。

萧涉安置妥当后,去往王爷住处途中,遇见了其爱子����魏逸。

魏逸今年十四,比萧淇小一岁,正是顽皮的年纪。

“你是谁?”魏逸在王府见到陌生人,一脸警惕地问道。

萧涉拱手:“亲兵郑琪,见过世子。”

“父王的亲兵我都认识。”魏逸盯着萧涉来回打量,“可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属下入中军帐下不过半年,世子殿下自然不曾见过我。”

“是吗?”魏逸半信半疑,“父王的亲兵武功都很厉害,像郭伯伯会双刀,你会什么?”

“属下习剑。”萧涉答道。

“我也习剑。”魏逸笑道,“哪天,我和你比划比划。”

二人边走边聊,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堂。

燕居在家的平西王一改军中威严的模样,卸了铠甲,换上常服,略带笑意地看着儿子和萧涉进来。

魏逸见了平西王也不害怕,大大咧咧地跑上前问安,还抱怨父亲一走就是大半年,连过年也不回来。

“不是安排你去江南外祖家多住一段日子吗?”平西王想逗逗儿子,故意说道,“逸儿,你不是最喜欢跟外祖父玩?怎么,现在想到为父身边学武习文?”

“我,我哪有?”魏逸被父王点破小心思,却嘴硬不承认。

“那就好。”平西王说道,“从今天起,你和我新收的亲兵郑琪,一起跟着为父练武。”

“他?”魏逸看向站着一旁的萧涉,“父王,你要亲自教他武艺?”

“是。”平西王看向儿子,“郑琪以后会住在听雨轩,你们好好相处。”

“我不要!”魏逸瞬间就生气了,“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住在听雨轩,那是我娘夏天最喜欢住的地方。”

萧涉听后有些尴尬,急忙说道:“王爷,属下不知那是先王妃居所,属下立马搬出来。”

“胡闹什么。”平西王冷下来脸,对二人道,“郑琪,那里并非王妃故居,只不过是避暑乘凉之所,你且安心住下。逸儿,听雨轩已空置许久了,你大方一点。”

“我不。”魏逸小小年纪丧母,被平西王惯的有些脾气,他愤愤道,“我娘在那里呆过,我不许外人踏入。”

“逸儿,我已打算收郑琪为徒,他不算是外人。”平西王说道。

此言一出,不知魏逸震惊,萧涉也愣了一下。他是很想拜平西王为师,但又担心自己的身份,会令王爷难做。

可现在,平西王主动开口,萧涉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相当于,平西王断绝了和朝中其余皇子的关系,而支持他这个犯过错的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