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母后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萧淇更加迷惑了。上一世他们和柏家井水不犯河水,芷言妹妹最后嫁入了宁国侯府。可惜侯爷张青,年纪轻轻就去世,张家无子嗣承袭爵位,就此衰落。柏芷言最后又被接回娘家,没有再嫁。

只是不知为何,这一世柏家突然又同意了这门亲事?

“淇儿,这次你能从南三所解禁,全靠了柏首辅向陛下进言。”皇后耐心劝说道,“陛下的三位皇子中,你是唯一担着差事的。柏阁老慧眼如炬,自然懂得该站在哪里。”

“柏首辅愿意?”萧淇本以为柏柳不偏不倚,没想到还是有私心的。

皇后娘娘点点头,“不瞒你说,等你娶了柏姑娘,柏阁老便可助郑家一臂之力,推你上太子之位。”

“你们私下结盟了?”萧淇大吃一惊,前一世未达成的愿望,今生竟然如此容易?

“那是自然。”皇后闲闲说道,“我们许他孙女正妻之位,等你将来登基,她便是中宫皇后。而柏首辅,就是太国丈了。”

的确,这对柏家是破天的富贵,登顶的荣耀。对萧淇来说,娶柏芷言后,便能得到一大助力。

可面对近在咫尺的诱惑,萧淇却摇了摇头,拒绝了。

“为何?”皇后娘娘一惊,“之前柏姑娘进宫小住,你不是挺喜欢她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萧淇闷闷道。

他不再是昨日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郎,如今心湖泛起涟漪,早有一人悄然而至,住进了他的心间。

“无论你愿不愿意,这桩亲事都得成。”皇后强硬地说道,“你大舅和柏阁老已达成共识,互换了庚帖。若你悔亲,柏姑娘情何以堪?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郑家和柏家就此交恶吗?”

萧淇陷入两难,不得不再一次从亲情和本心中做出取舍。他看向母后,悲哀道:“可我,不喜欢柏姑娘。”

皇后闻言,漫不经心地说道:“若你看上了哪家女子,可纳为妾室,一并入府。本宫不管你私下如何宠爱小妾,但柏姑娘毕竟正室,明面上也要夫妻和睦……”

“母后,非要用婚姻捆绑吗?”萧淇打断她,“您当年也是为了家族联姻,嫁给父皇,却痛苦了一辈子。难道现在,又要儿子重蹈覆辙,和柏姑娘成为一对怨侣?”

“你是男子,不一样的。”皇后皱眉道,“等你坐上那个位置,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但柏姑娘,不就是另一个您吗?”萧淇反问道。

皇后愣了一下,那张华美的面容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眼中透出点点悲戚,不由叹息道:“这世道,总是对女子更为苛刻。她既出身于勋贵之家,就要做好为家族牺牲的准备。”

听到这话后,萧淇也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对柏芷言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很欣赏她的诗情。然而爱情是无法强求的,他心有所属,不可能爱上她。

“淇儿,本宫不求你们夫妇恩爱,只求你给她最起码的尊重和权力。”皇后说道,“你就当她是供在府中的一尊活菩萨,让她替你掌管后宅。再说了,柏姑娘并非不识大体的女子,就算你将来三宫六院,她也不会嫉妒。”

“是。”萧淇落寞一笑,“她不嫉妒,因为她也不曾爱上我。”

就像他的母后,从来不在意父皇今夜宠幸了哪位嫔妃。她只在乎郑家地位是否稳当,自己的儿子能否继承皇位罢了。

而萧淇又想到了萧涉,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前世今生,兄长都极力阻碍自己成亲了。

原来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可惜,他早已将哥哥曾经的那点爱意,消磨殆尽了。

“你到底喜欢哪家姑娘,本宫封她为侧妃。”皇后娘娘十分好奇,究竟是谁,令他的儿子魂牵梦绕,茶饭不思。

然而萧淇却摇了摇头,惨笑道:“不必了。我和他,缘分早就尽了。”

“缘分已尽?”皇后不解道,“这世上,还有谁不愿意嫁入皇室,嫁给皇嫡子?”

“不是所有人都攀权附贵。”萧淇说道,“而我伤透了他的心,恐怕今生今世,他不愿意再见到我。”

皇后听后沉默了,她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萧淇凄凉一笑,“母后,这不正合了您的意吗?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要柏妹妹愿意,我无所谓。”

“你……同意了?”皇后内心却并没有太高兴,她看着儿子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

从景仁宫出来后,萧淇失魂落魄地回到南三所。刚踏入殿门,就看见出门前放在桌上的那枚闲章,唤起了万千思绪。

回想起往日种种,他追悔莫及,却无能为力。

随后的日子,萧淇的记忆变得模糊。他如同一个木偶,浑浑噩噩地听从着母后的安排。就连父皇,也不得不妥协,许了柏家和郑家的联姻。

皇后担忧再生变故,将婚期安排在了莞菱成婚之前,订在了明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国舅郑承曜本想细细准备,但听妹妹说萧淇内心并不属意柏芷言,故而也觉得尽快完婚为妙。

至于柏芷言,她在十一月时刚受了笄礼,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面对婚姻,她一无所知,只能乖巧地听从家族的安排。

在她备嫁期间,爷爷柏柳过来找她谈心。看着绣好的嫁衣,柏首辅问孙女:“言儿,你可知,为何要将你许给皇嫡子?”

柏芷言摇了摇头,之前听母亲说,爷爷曾替她婉拒了皇后,还准备和侯爷张青谈亲事。可后来不知为何,爷爷突然改变了主意,又支持皇嫡子了。

柏柳摸了摸胡子,慈祥地看着他最疼爱的孙女,“你的婚事,爷爷考虑了许久,怕你低嫁受委屈,又怕皇家薄待了你。本来给你选了宁国侯府,张侯爷他人品好,又是太后家的外戚,与柏家也算门当户对了。可算命的说张侯爷命薄,不是长久之相。”

柏芷言一惊,没想到宁国侯是个短命的,怪不得爷爷又不想让她嫁给张青了。

“算命的又说,我们柏家‘一门三宰辅’,日后必定家道兴旺。”柏柳道,“爷爷一想,等我老了,你爹还能顶上,咱家就不怕受皇室欺负了。”

柏家书香门第,柏芷言的父亲柏钧霖,也是两榜进士,现在刑部任正三品侍郎,日后出将入相,也未可知。

“爷爷。”见爷爷为自己操碎了心,柏芷言闻言落下泪,“孙女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家人安好。”

“好孩子。”柏柳欣慰道,“言儿,你就高高兴兴出嫁,安安稳稳入主东宫,柏家就是你的后盾。”

时光匆匆,转眼间又到了除夕,萧淇面无表情地坐在席间,听着乐师弹着陈词滥调的曲子,看着各宫娘娘对他和莞菱即将成婚的祝福,心中无悲无喜。

犹记去年除夕家宴,他背着父皇母后、兄弟姐妹,躲在狭小的假山里,和哥哥偷偷接吻。

念及此,他的目光不由往角落瞟去。可原先大皇子的席位早被撤去,就仿佛他这个人,从宫中抹去了。

没有人再敢提皇长子的名号,也无人关心萧涉的近况。短短半年,他就被众人遗忘了。

唯有萧淇,一直在心底念着他。

“除夕团圆之夜,你想家吗?”西宁城墙上,平西王带着萧涉巡查,见他��望京城方向,不由问道。

“属下早就没有家了。”萧涉对紫禁城毫无归属感,与亲生父母也许久未见,一时竟不知何处为家。

倒是平西王魏戚,明明王府就在隔壁秦州,却有家不归,主动留守西宁城,反而让帐下的其他亲兵都回家过年了。

于是只余他这个无家可归之人,陪平西王一起巡视了。

“何必如此悲观,年轻人,想开点。”平西王拍拍他的肩膀,跟萧涉相处一个月来,他本以为皇长子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故意对他的训练加大了难度。没想到此人坚毅不拔,竟然在此等恶劣环境中,坚持下来了。

于是平西王一改对皇长子的看法,不再刻意刁难,反而真心实意开始传授他武艺和兵法。

萧涉看出了平西王的用意,更加用心习武,慢慢地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二人在城头转了一圈,见无异样,便可以回营了。然而萧涉刚准备走,平西王却叫住了他,“今夜除夕,本王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一下。”

说罢,不待萧涉答应,平西王率先骑马而去。萧涉无奈,不得不挥鞭追去。

萧涉本以为自己马术精湛,可到了西北才发现,边军将领骑马速度比他快多了,他只能堪堪追上,不至于掉队。

再加上前两日,草原上刚下过一场大雪。萧涉骑马在雪上艰难前行,留下一串串深深的马蹄印。

等萧涉追上时,平西王早就选好了个背风的地方,点燃了篝火。

“来了。”平西王扔了一个酒囊给萧涉,“大冷天的,喝点酒暖身子。”

“军中不是不让饮酒吗?”萧涉拿着酒囊,却不敢喝。

平西王道:“现已巡逻完毕,可以饮酒。大过节的,本王不至于对你如此苛刻。”

萧涉这才打开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喉咙如起了火。

“慢点。”平西王笑了,“这是西北的烧刀子,烈得很。”

好一会儿,萧涉总算止住了咳嗽,他摆了摆手,“属下喝不惯烈酒。”

“再喝点。”平西王劝酒,“在西北,酒量不行的人,会被嘲笑的。你啊,得多练。”

萧涉知道平西王是担心自己在节庆之日伤感,内心顿时有些暖意,又慢悠悠喝了一小口酒。

西北风虽烈,但酒暖,心更暖。

平西王看着萧涉的侧脸,心想明德帝真够狠心,这么好的儿子,却扔到西北不闻不问。

毕竟,萧涉来西北有一段时间了,可宫里却没有传来任何旨意,仿佛忘了这里还有一位皇子。反倒是瑞王妃,前不久托人送来了一些东西,让他转交给萧涉。

可萧涉接过包裹后,对那些华美的衣服毫无触动,唯有看到夹在衣服中的一封家书,脸上才变了表情。

魏戚没有偷看信件的爱好,故而并不清楚那封信是谁写的。

但他看得出,自从萧涉收到信后,心情并不激动,反而略显愁容。

他不知大皇子何故担忧,只觉得此人性格坚毅,却心事重重,身上似乎藏有许多的秘密。

但平西王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萧涉不愿说,他也不会主动问。

“王爷,”萧涉喝了点酒,脸色红润了许多,他问道,“您在西宁还要巡视多久?”

“怎么了,呆腻了?”平西王笑道,“我知京中承平日久,不知边疆风波暗涌。西瓯看似毫无动静,实际上是因为冬季马瘦。万一来年塞上粮荒,西瓯抢掠村民,恐生变故。”

“所以王爷要在西宁呆到初夏吗?”萧涉问道。

平西王点头,“等过了六月,若西宁安定,我们就回秦州。”

塞上白雪皑皑,西风飒飒,萧涉席地而坐在草原上,喝着烈酒,烤着篝火。这一年的除夕,和往常全然不同。

不知今夜宫中又表演什么歌舞,那人在宫宴上,会不会觉得无聊呢?

然而此时,萧涉并不知道,弟弟已经定亲了。

第90章

“主子,您来了?”赵叔打开门,看见萧淇一个人喝得醉醺醺地拍打着门,急忙搀扶着,“怎么喝大了,刘公子没拦着点您?”

一听到“刘公子”三个字,萧淇心里更难受了。他推开赵叔,跌跌撞撞往里走。

见他走得歪歪扭扭,赵叔哪能放任不管,又上前托起他的一条胳膊抗在肩上,“主子您慢点啊,刘公子没跟来吗?”

毕竟每次来外宅,萧涉和萧淇总是形影不离的。

“别提他了,他不会再来了。”萧淇喊出了声,“他走了,离开京城了。”

赵叔愣了一下,怪不得这段时间,两位公子哥都没过来。他本以为是贵人事忙,没想到又发生了很多曲折。

萧淇的动静惊动了双庆,赵叔急忙招呼他过来,两个人拖着醉酒之人,总算把萧淇放到寝室大床上。

赵叔锤了锤自己的老腰,吩咐双庆道:“你去备点醒酒汤,再出门买点好肉好菜,主子可能会留下吃饭。”

“知道了。”双庆看床上的萧淇醉得不省人事,也纳闷道,“主子是一个人过来的?”

“是啊。”赵叔很头疼。如今刘公子不在,跟着主子身边的那个小厮也不在,他们真不知道该如何伺候了。

萧淇睡了一觉,吐了一通,又喝了一碗醒酒汤,胃里总算舒服多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自己居然能从酒楼走到了宅子里,还有些震惊。

当他撑着床榻坐起身,打量整间屋子时,眼里竟出现了幻觉,看见哥哥竟然坐在床边,训斥他怎么又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