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子,这段时间怎么没再去琉璃厂?”闵文杰问道,“我一直盼着你来,再带点好东西呢。”

“家里管得紧,哪有那么多好东西。”萧淇最近又不缺钱,含糊道,“对了,还未恭喜你考中举人。”

“多谢。”闵文杰在放榜时,特意关注了郑琪的名字,知道他并未得中,故而拍拍他的肩膀,“郑公子还年轻,三年后定能高中。”

“借你吉言了。”萧淇对此一脸无所谓,反而好奇道,“春闱将至,闵公子不闷头读书,怎么有闲心来外头饮宴?”

闵文杰却摆摆手,嗤笑道:“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银子好使。”

“是吗?闵公子,可愿与我再饮两杯?”萧淇觉得此人话里有话,故而约他来自己雅间,又让小林子去楼下,再要点好酒好菜。

闵文杰本来已经吃过了,有点微醺,但他想结识这位有钱的公子哥,故而还是坐了下来,笑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掌柜的又端上新菜后,小林子识趣地给二人斟酒。自从大皇子让主子尝过酒酿后,他就对这类甜酒上瘾,时常要小酌两杯。

几杯下肚,萧淇还好,只是有些头晕。可那闵文杰似乎来之前喝了其他酒,掺着喝更容易醉了。

只见他的脸色开始变红,口齿不清地问道:“郑公子,我记得你说,你秋闱写的是什么‘开讲学所’对吧?”

见话题又扯回秋闱上,萧淇内心暗自叫苦,之前说过的那些,都是兄长胡诌的论点,他早就忘了。

于是,萧淇只好糊弄道:“好像是吧。”

“不对吧。”闵文杰故意诈他,“我怎么没有见过此等策论?”

萧淇被问得心虚,更加不确定了,“这个……我其实,记不太清了。”

“郑公子,你不记得自己秋闱写了什么?”闵文杰问道,“该不会是你买的卷子吧?”

此言一出,萧淇清醒一些,忙道:“闵公子,可别乱说话。”

“我没胡说。”闵文杰似笑非笑道,“还有你那位姓刘的朋友,他引用的‘修身为本’的策论,我也没见到。”

“你……你能看见试卷?”萧淇这下酒彻底醒了。

第78章

“小声点。”闵文杰左右看了看,见只有萧淇的小厮在旁,包间内再无外人后,才说道,“可惜你没在秋闱前遇到我,否则,定保你金榜题名。”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秋闱舞弊了?”萧淇心道这可是大事,轻则褫夺功名,重则杀头流放。

“彼此彼此。”闵文杰以认定萧淇也舞弊了,故而说道,“只可惜,你没找对门路。”

“哦?看来你有更好的方法?”萧淇好奇道。

闵文杰一摊手,“你看,我这不就中举了吗?”

萧淇一愣,看来秋闱已有猫腻,怪不得穆云霁文采出众,却落第了。

萧淇拱手问道:“烦请闵公子点个明路。”

“郑公子,以你家的财力,谋个功名,不是很简单吗?”闵文杰诱导道,“只需几千两银子,就能求得一个举人了。”

“若想中春闱呢?”萧淇问道。

闵文杰让萧淇附耳过来,低声道:“五万两,包中。”

“春闱比秋闱严格多了。”萧淇震惊道,“你有何方法?”

毕竟,现在考官未知,考题未知,就是想弄小抄,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门路自是有的。”闵文杰看向萧淇,搓了搓三根手指,“只是,缺了点银子。”

“你想让我帮你凑钱?”萧淇这才明白,怪不得闵文杰会将此等大事,透露给自己。

闵文杰说道:“此次若能成,三年后,你就能用我的方法,可好?”

“好是好,但我要知道你走的是什么路数。”萧淇问道。

闵文杰却摇了摇头,“此等机密,无可奉告。不过若是郑公子帮我凑足两万两,我就告诉你。”

“行。”萧淇心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故而爽快道,“我把家里的值钱东西带出来,十日后,在你家铺子碰头。”

“那就说好了,十日后,我亲自在宝蕴斋等候公子。”闵文杰其实早就看出郑公子不爱读书,他相信,只要自己抛出诱饵,此人定会乖乖上钩的。

等闵文杰走后,小林子早就在一旁听傻了,急忙问道:“主子,事关重大,我们要不要告诉大殿下?”

“先别告诉他。”萧淇冷静下来,想了想道,“这件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可是,两万两是笔不小数目。”小林子问道,“主子,咱们去哪里凑齐啊?”

“你傻啊,卖一套上好瓷器,不就够了?”萧淇说道,“这两天你跟我去库房,选点值钱的拿出来。对余嬷嬷就说,送去兄长那里了。”

“奴才明白。”小林子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主子,那个闵公子看起来不像好人,您别被他骗了。”

“他骗不了我什么的。”萧淇心道,他又不是真的考生,闵文杰就算想拿捏他,也找不到任何把柄。

至于钱财,萧淇大手大脚惯了,从不放在心上。两万两得一个消息,也值了。

萧淇回到宫中,正准备去自己去小库房挑挑拣拣时,便见余嬷嬷面色焦虑地过来,对他道:“小主子,娘娘让您回宫后,先去景仁宫一趟。”

“怎么了?”萧淇一脸纳闷,心道自己还没偷东西呢,就被母后察觉了?

不过见余嬷嬷一言不发的样子,萧淇也不敢乱问,于是示意小林子替自己去库房。他换好衣服后,便跟余嬷嬷去向母后请安了。

刚进景仁宫,萧淇就觉得气氛有些压抑。等他进入正殿,便见母后一脸愁容,连他请安礼都免了,拉着他坐下,诉苦道:“儿啊,你父皇真是薄情寡义,本宫这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淇很少见母亲这样,顿时大吃一惊,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一旁的翡翠接话道:“今早各宫娘娘过来请安,本来好好的聊着天,不知怎的,房嫔娘娘突然就晕倒在了殿里。”

萧淇心下一凉,如今房嫔怀胎九月,将要临产,这一倒别出了什么岔子啊。

只听翡翠继续道:“皇后娘娘忙传了御医,查出是喝了杏仁茶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情况危急,不得已惊动了陛下过来。”

“房嫔怎么样,孩子生了吗?”萧淇忙问道。

翡翠摇摇头,“房嫔娘娘已被抬回长春宫,现下御医仍在施救,还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

“杏仁茶而已,有什么不对吗?”萧淇奇怪道。杏仁茶很常见,他也喜欢喝,故而母后宫中时常备着。怎的别人喝了都无事,房嫔就早产了?

皇后也叹了口气,“本宫的茶点向来是小厨房准备的,可不知为何,平日里都是用甜杏仁泡茶,这次却换成了苦杏仁。而这苦杏仁吃多了,会中毒。”

“甜杏仁换成苦杏仁,大家尝不出来吗?”萧淇纳闷道。

“怪就怪在这里。”翡翠说道,“奴婢事后查看过,那茶中放了比平日多一倍的玫瑰、桂花、枸杞等佐料,用绢袋榨汁去渣,又加入白糖调煮多时[1]。那苦杏仁的味道,早被遮盖了。”

萧淇一愣,又问道:“房嫔喝了多少?”

“大概三五盏。”翡翠用手比划了一下茶杯大小,“一般人喝几杯都不会有事的,只是听说有孕之人最忌讳这个,会让妇人流产,或者诞下死胎怪胎。”

萧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其实对房嫔没有什么敌意,对这个即将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也是有些期待的。

可现在,房嫔在景仁宫出事,皇后的嫌疑更加洗不清了。

“母后别慌,目前还不知道房嫔那边的消息,咱可不能自乱阵脚。”萧淇急忙安抚道,“另外,今日奉茶的奴才们,都关起来一一审问。”

“你父皇早就把他们抓起来,让东厂去审了。”皇后心如死灰道,“陛下根本不听我自辩,如今,本宫也要被禁足在这景仁宫中了。”

萧淇心中一痛,母后一向骄傲,怎可受辱。

可皇后娘娘似乎早就看淡了,她看向儿子,“还好,你搬出了景仁宫,不必受牵连。今日我叫你来,不是让你替母后申冤。只想让你好好的,待在南三所,保重自己。”

“母亲!”萧淇急道,“我不能让您平白遭受此等冤屈。”

“只有你还信我了。”皇后落寞一笑,她还记得其他嫔妃看自己时,惧怕的目光。以及,明德帝眼底深深的厌恶。

“母亲,我信您,我一直都信您。”

“好孩子。”皇后眼角滑过泪水,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脸,“你放心,郑家没倒,你大舅手中握有兵权,陛下不敢对我做什么。你若有事,就去找你大舅帮忙。”

“我知道了。”萧淇语气有些哽咽,他紧紧捏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走吧。”还是皇后果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好不容易把你摘出去,你可别再趟入浑水里了。”

翡翠在旁也劝道:“皇后娘娘的时间不多,待会儿东厂的人就要过来封宫。殿下,您在外面,千万别冲动。”

萧淇明白,母亲是怕自己去找父皇求情。若是前世,他的确会这么干。可现在他已看清父皇的心思,明白求情无用,得尽快找出证据,洗清嫌疑才行。

“我知道了。”萧淇按耐下来,“母后,你在景仁宫也好好保重,我……我会尽早找到是何人害你的。”

“好。”皇后娘娘对儿子的话并不抱希望,她淡淡笑了一下,又对余嬷嬷道,“有你看着他,本宫也放心。”

如今,柳嬷嬷、翡翠等人都被困在了景仁宫里,还好余嬷嬷跟着萧淇去南三所了,这才不用被关在这里,在外能有个照应。

“老奴明白,奴婢会照顾好小主子的。”余嬷嬷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此刻她上前跪下叩头,含泪道,“娘娘您,万望珍重。”

“好。”皇后点点头,对她道,“带着淇儿,快走吧。”

萧淇恋恋不舍地看来母亲一眼,最后一咬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知怎的,他就想起前世见母亲的最后那一面,差点就要哭出来。他不得不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心道还好现在没到前世那种困境,一切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1]清初朱彝尊《食宪鸿秘》“杏酪”:京师甜杏仁用热水泡,加炉灰一撮,入水,侯冷,即捏去皮,用清水漂净,再量入清水,如磨豆腐法带水磨碎。用绢袋榨汁去渣,以汁入调、煮熟,如白糖霜热啖。或量加个乳亦可。

第79章

萧淇再次回到南三所时,兄长正在院门外等他。如今皇后被禁足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萧涉从部里回来后,立马就得知了此事。

看弟弟的脸色不好,萧涉不再多话,跟着他步入了殿内。

余嬷嬷看了眼皇长子,没再说什么,静静地带着奴婢太监,全退出殿外。

“我都听说了,”见人都走光了,萧涉便坐下来,一脸担忧地看向弟弟,“你还好吗?”

萧淇却问道:“长春宫那边,有消息吗?”

萧涉眼色一暗,“刚刚传来消息,龙胎……没保住。”

“什么?”萧淇愣住,“都九个月大了,怎么会……”

“是个男孩,可惜胎死腹中。”萧涉叹了口气,“父皇龙颜大怒,你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赶着求情。”

“我知道。”萧淇闭了闭双眼,“可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母亲受罪。”

“杏仁茶是关键。”萧涉想了想道,“听说奉茶的宫女,自尽了。”

又是死无对证,萧淇顿时气得一拍桌子,“如此明显的陷害,为什么父皇不信母后是被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