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皇位,势在必得。

第159章

萧涉在养心殿侍奉了十多日,每日都天不亮就来殿外候着,到了夜深时才离开。前几日明德帝觉得他在故作姿态,可后来帝王的疑心一点点消除了。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这般日复一日地“装模作样”。

而萧涉,早已把谦卑刻入骨子里,侍奉时比那些奴才还标准。这种功力,没练过几年,做不到。

“从哪学的侍奉规矩?”终于有一天,明德帝忍不住开口问了。

萧涉抬头看向陛下,也没打算瞒他,实言道:“瑞王府。”

明德帝被噎住,一时没有说话,神色间隐隐有些怒意。

怪不得萧涉会养成这般隐忍的性子,怪不得他能扛住锦衣卫的刑讯,怪不得他没有其他皇子骄奢淫逸的坏毛病。

好一个瑞王妃。他把孩子放到瑞王府中,没想到王妃竟敢阳奉阴违,磋磨皇子,让萧涉寄人篱下十年。

然而瑞王妃的父亲刘冉锡现任内阁首辅,明德帝还用得着他,暂时无法动瑞王妃。

他看了眼萧涉,问道:“你怪朕吗?”

“儿臣不敢。”萧涉回道。

他垂手立在一侧,语气平静,脸色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些年的磨难,与他毫无干系。

“不敢,却不是不怪?”明德帝道,“你这几日侍疾,累吗?”

“这是儿臣本分。”萧涉答道。

“是啊,本分。”明德帝叹了口气,“做皇子就是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活,哪怕要送出去自己的儿子,也得笑着送。”

这是明德帝第一次表示出了一丝无奈,萧涉看了眼他,陛下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但他没有说什么宽慰之语,他不是真正的皇长子,没有立场替苦主原谅。

“老大,之前你去西北,耽误了婚事。”明德帝突然变成了慈父,“如今回来了,也该准备你的亲事了。”

萧涉没想到陛下会提及此事。上一世,太后娘娘在明德十六年病逝,他和萧淇需守孝三年,正好躲过去了。可这一世,太后还在,这个理由不成立了。

“儿臣只想侍奉父皇,不着急娶亲之事。”萧涉只好找其他借口搪塞。

“怎么能不急?”明德帝道,“朕及冠之年,就有你了。可你已二十七,还没有子嗣怎么行?”

萧涉不得不拿赵潇潇当挡箭牌,急切道:“儿臣……已有侍妾赵氏。子嗣困难,乃儿臣自己的问题。”

“你该不会对青楼女子动了真感情吧。”明德帝道,“赵氏出身卑贱,不配做皇家儿媳。朕会替你相看京中贵女。”

“可是……”

“闭嘴。”明德帝态度强硬,才不会在乎儿子的想法,武断道,“此事已定,下去吧。”

靖王议亲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就连双庆买菜的途中,也听说了。

他回到家,在饭桌上将此事当作闲话谈起,却不曾想主子手中的筷子突然掉地,双庆和小夏子满脸惊讶。

还是赵叔有眼力见儿,使唤双庆让他去再拿一双筷子,而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萧淇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饭,回到房间后,坐在床上发呆。

萧涉要成亲了,他从未想过哥哥某一天,也会娶妻。

但萧涉是皇子,未来的天子,以后还会有三宫六院。

而他,一个早已“死了”的人,没有身份,无法正大光明地陪在萧涉身边。

况且,夺嫡正值关键时刻,哥哥不能忤逆父皇,哪怕心里再不愿,也不得不接受。

萧淇什么都懂,这个次他不会任性,不会胡搅蛮缠,让哥哥左右为难。

到了晚上,萧淇没有出去吃饭,而是把自己关在内室,不让任何人进。

小林子和小夏子送饭过去时,敲了半天门,可里面无人应答。二人着急,便不顾三七二十一,将门踹开了。

打开房门一看,里面黑漆漆一片。

“主子?”小林子低声喊道,可萧淇依旧没有回答。

于是小林子带着小夏子,二人小心翼翼踏入房中,摸着黑前行,刚走几步,小林子就踩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瓶子。

他吓了一跳,忙抓住小夏子的胳膊,低下头一看,是一个酒坛子。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小夏子点上了蜡烛,便看到满地的酒坛子。一个、两个、三个……数都数不清。

而且他们越往里走,便闻到了一股酒气。

终于,小林子在角落,找到已经喝醉了的主子。

“主子!”小林子快步上前,急的晃了晃萧淇,可主子毫无反应。

“我们把他搬床上吧。”小夏子说道。

“好。”小林子说罢,先将萧淇手中的酒壶拿走,而后和小夏子一起抬人。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醉酒之人移到床榻上。

小夏子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床边擦了擦汗,一脸不解道:“你主子这是怎么了?”

“他……心里苦。”小林子也不好多说。

小夏子后知后觉道:“该不会是,因为议亲那事?”

小林子点了点头。

小夏子看向床榻上的人,见萧淇抱着枕头眉间紧锁,脸上似乎有泪痕。

小林子轻轻替主子换下外袍,又给他擦了擦脸,心中也替他们发愁。他心想主子和大殿下一路走来,好不容易快修成正果了,结果又闹这一出。

命运什么时候,才能庇佑主子和大殿下啊。

秋雨绵绵,下了一天一夜。整个皇宫都被丝丝细雨所淋湿,包括跪在养心殿前那抹孤寂的身影。

萧涉从三日前就在此处跪着了。雨丝一点一点浸透他的衣衫,膝下寒气侵入体内。可他似乎毫无反应,闭着眼,任雨淋着。

他拒绝议亲,跪求陛下收回成命。明德帝完全不能理解儿子的执念,气得下令让锦衣卫打了他一顿。

还好是章指挥使亲自行刑,他手下留有分寸,看着皮开肉绽,但没伤筋动骨。

然而三十廷杖,仍然不能打退萧涉的执念。他不顾背上杖伤,一直跪在殿外,不肯离去。

父子二人,算是彻底杠上了。

章铭在旁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心道再跪下去,靖王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了啊。他知道萧涉在较什么劲,为今之计,能劝动殿下的,只有那位皇嫡子了。

于是章铭第一次违背了萧涉的意志,私下跑去馨花巷,敲响了那户大门。

院门打开,小林子看到章指挥使牵着马儿,立在微雨中,衣袍半湿,似乎有什么急事。

他不敢耽误,急忙跑去内院,向主子禀报了。

萧淇一见到章指挥使,心一下子沉入底。因为之前萧涉交代过,如有急事,才会让章铭传信的。

于是他急忙请指挥使去书房,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宫里出事了吗?”

“您……您想办法劝劝靖王殿下。”章指挥使道,“他跪在养心殿外,已经三天了。”

萧淇“轰”地一下脑子就炸了,他瘫坐在座位上,六神无主。

三天,哥哥淋着雨,跪了三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提起力气,问章铭:“哥哥他……为什么?”

“靖王拒婚,死也不议亲。”章铭道,“您和殿下最为……亲近,要不劝劝他?”

“可我没法进宫。”萧淇慌了,“我该怎么劝他?”

“有没有什么信物?”章铭问道,“我可以帮你带进宫里。”

“白玉闲章。”萧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他急忙从怀中掏出,“你带给他,就说让他……成亲吧。”

说完这句话,萧淇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亲手将自己心爱之人,推了出去。

章铭目光深沉地看了萧淇一眼,没说什么,拿着印章离开了。

第160章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带来了阵阵寒意。养心殿外,萧涉跪在雨中,如若一座石雕,没有任何晃动。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身后衣服沾染上了血迹,顺着雨水流下,在膝边积起了一滩淡红色血水。

他的膝盖早就没有了知觉,身后的杖伤也被雨水冲刷的麻木,只是胃一直隐隐作痛,嘴唇也毫无血色,在秋雨中冻得发紫。

“殿下。”章铭撑着伞走过来,在萧涉面前停下,替他遮挡了一些风雨。

萧涉听见了有人叫他,可耳朵仿佛蒙了一层布,那声音似乎从很远处传来。跪到现在,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全靠心里一股劲撑着。

他睁开眼,看见是章指挥使弯腰对他说话。他微微摇头,对章铭道:“快走,别管我。”

“我去见了……他。”章铭不敢明说,用身子遮住旁人视线,将手中印章塞到靖王手里,“他让臣传一句话,请殿下……同意婚事。”

萧涉身子猛地一震,右手死死地攥着的印章,不可置信地看着章铭。

怎么可能,萧淇怎么会愿意让他娶别的女人?

肯定是传错了吧。

“不、不可能。”萧涉一万个不信,声音沙哑低沉,盯着章铭道,“你胡说。”

“是真的。”章铭也有些感慨,这一次见到萧淇,感到他明显变了,成长了,“他不想看您为了他违抗君命,不想让您再跪下去了。”

可萧涉宁愿萧淇自私一点,任性一点,不要装什么大度。

“噗����”萧涉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心中那口气瞬间泄了,一下子昏倒在地。

章铭急忙丢下伞,一把扶住萧涉,慌张道:“快、快去禀明陛下,靖王昏倒了。”

自章铭走后,萧淇一直站在门口,看这雨怎么还不停。他的泪水也如同这雨水一样,没有停下过。

小林子看主子哭得双眼红肿,却不知如何劝解。靖王殿下有情有义,没有辜负主子的深情,可代价也太大了。

他看着主子站在门檐下,看细雨斜飘进来,打湿了半边衣衫。可主子似乎无知无觉,不避风雨。

“主子,您回去歇着,奴才替您等消息。”小林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道,“您何必糟蹋自己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