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涉闻言皱了皱眉,先帝估计是怀疑许御医受人指使,下药堕胎,才要让锦衣卫审问吧。

“后来,先帝将他打入刑部大牢,关押许久,没有审出谋害皇嗣的罪证,便放他出狱,罢官离京。”男子继续说道,“他本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没想到瑞王妃会派人暗中追杀。他东躲西藏许久,不得不在乡野隐姓埋名。”

萧涉暗暗叹了口气。

瑞王妃的性子一向如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虽保住一命,但他的妻儿,却惨遭瑞王妃毒手。”男子道。

萧涉倒吸一口冷气,担忧道:“此次许叔回京,瑞王妃恐怕会认出来他,到时候恐怕性命不保。”

男子点了点头,“所以我让他做了易容,顺带改了户籍,姓余名霖清。”

余霖清。萧涉默默记下了。

“为了大局,许管家答应入宫,但有两个要求。”

萧涉眯起眼,心想这才是此次谈话的重点吧。于是他道:“什么要求?”

“其一。”男子道,“瑞王妃如今仍在宫中,我担心许管家碰见昔日仇人,起了冲突,反而坏了我们的大事,所以我打算陪他一起入宫。”

“您也要进宫?”萧涉问道,“那您的名帖是……?”

“宋源明。”男子说罢,将两份户籍都交给了萧涉。

萧涉收下,又问道:“第二个要求呢?”

“其二,他曾受张太后恩德,今听闻太后病重,想尽一份力。”男子说道。

萧涉若有所思地看了男子一眼,点头道:“若能医治好太后娘娘,一举两得,我当然是同意的。”

此事告一段落,萧涉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松,他换上常服,独自前往馨花巷。

许久未去,萧淇估计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了吧。

果不其然,萧淇一见到他就激动不已,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心疼道:“又瘦了。”

萧涉无奈一笑,没办法,这段时间劳心劳神,太累了。

“饭已备好,我和你单独吃。”萧淇拉着萧涉回屋,小夏子和小林子二人摆膳。

萧涉净手后坐定,看着丰盛的晚餐,却没有什么胃口。累极的时候,即使是山珍海味也如同嚼蜡。他随意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怎么了?”还是萧淇眼尖,担心道,“是不是胃不舒服,上回发病看过军医了吗,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萧涉心虚,没有答话。

“养了多年的胃,可不能再毁了。”萧淇就知道哥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他说道,“我让小林子去熬药,你喝了。”

“好。”萧涉点了点头,在弟弟的监督下,只能乖乖喝药了。

明德帝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萧涉关心父皇龙体,建议在民间寻找神医,莞菱虽然不愿意,但在萧涉的坚持下,还是让人张皇榜,遍寻名医。

果然,很多人看中朝廷的赏赐,前来太医院自荐者源源不绝,可真正能诊断出病情者,却无一人。萧涉见时机差不多了,让张御医做了引荐之人,终于将许叔和男子带入宫中。

莞菱和萧涉一直守着陛下,旁观许叔诊脉。她本以为这两人和之前那些江湖郎中一样,什么都断不出。但没想到,那个叫余霖清的大夫,真将陛下的病因讲出来了。

太医院里几名御医不得不服,张御医趁机请求,将两名神医留在养心殿中,尽心医治。

莞菱还未开口,萧涉抢先一步,同意道:“难得遇见二位名医,不如多在宫中住几日,顺便去仁寿宫为太后娘娘看一看吧。”

“太后娘娘有瑞王妃照顾,我们突然安排人过去,不好吧?”莞菱问道。

萧涉道:“我带他们过去,王妃会同意的。”

莞菱闻言看向萧涉,心想大哥向来稳重,怎么这次就轻信民间来的大夫?

她的目光又落到那两人身上,余霖清和宋源明都是张御医举荐的,她也看过了他们的身份户籍,此二人确实和大哥并无联系。

“你们先为陛下开药方,随后跟我走。”萧涉没管莞菱的意思,直接下令道。

许叔一想到会碰见瑞王妃,想起全家被杀之仇,垂在身旁的手紧紧捏成拳。而男子则气定神闲道:“草民定不负靖王所托。”

许叔为陛下开好药方后,萧涉带着二人辞别莞菱,走向仁寿宫方向。

他特意没让小太监跟着,亲自给二位引路。到了仁寿宫门口,萧涉先进去拜见瑞王妃,让他们在外稍后。

果然,瑞王妃听说民间大夫入宫,她眉间轻颦,嫌弃道:“此事你怎么不同我商议,太后玉体,怎可让外人诊治?”

“太后娘娘一直病着,御医开的都是太平方子,怎会有起色?”萧涉劝道,“再说了,您也不希望太后娘娘一直缠绵病榻,无法主持大局吧。”

此言果然打动了瑞王妃,她说道:“罢了,你让那两人进来,我去问问太后的意思。”

萧涉点头,让宫女去传话。

很快,许叔和男子进入内殿,萧涉等人隔着珠帘,见瑞王妃俯身在太后娘娘耳边说了什么,而后太后摆了摆手,似乎不愿见外人。

可男子却跪下,掏出怀中一个小盒子,高声道:“太后娘娘,草民献上心疾秘药‘九转回心丹’一丸,或许对娘娘病情有所助益。”

“大胆。”瑞王妃怒道,“娘娘未曾问话,谁让你插嘴的。”

男子冷冷瞥了眼瑞王妃,没有答话。

“来人,将这两人拉出去。”瑞王妃指着二人说道。

萧涉皱了皱眉,正想阻止,可太后却咳嗽了两声,发话道:“慢着。”

所有人都定住了,萧涉微微抬眼,透过珠帘,看向太后。

只听珠帘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哀家听说过此丹药,据说十分珍贵,你怎会有?”

“草民多年以前,得贵人相赠,一共三粒,如今仅剩最后一丸药了。”

太后闻言,抬了抬手,身边嬷嬷掀开珠帘走出,将药丸取走。

太后打开药盒,只看了一眼,瞬间又合上了。

她苍老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你,上前来。”

“母后,此人太过无礼了,儿媳怕他冲撞了您。”瑞王妃不知怎的,听到那个男子说话,就不舒服。

可太后却道:“奇人异士大多不拘一格,无妨。”

瑞王妃苦劝无果,只好站在一旁,看那人进来,跪在寝殿中央。

“再近一点,替哀家把脉。”太后看不清男子面容,缓缓抬起胳膊,冲他招了招手。

她的手一动,怀中的黑猫突然从榻上跳下,不避生人,跑到男子跟前嗅来嗅去。

嬷嬷见状奇道:“团子一向不爱搭理旁人,今日倒是奇怪。”

瑞王妃看向黑猫,又死死盯着男子,心中感到一阵不安。

只见男子没有理会猫儿,他再次起身,跪到娘娘榻前。

太后靠在软榻上,隔着一层床帏,伸出一只手。那人小心地将手帕搭在太后腕上,才慢悠悠地替娘娘请脉。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对娘娘道:“太后娘娘前段时间过于操劳,又受到打击,才会病倒。”

“这还用你说吗?”瑞王妃道,“快去开方子。”

可男子却道:“此病光靠喝药无用,草民有一套‘五禽戏’,可每日过来,带着太后娘娘练一练。”

“好啊。”太后欣然答应了。

瑞王妃眉头一皱,“母后,此等草民,怎可日日进宫?”

“王妃多虑了,此二人如今住在养心殿,为陛下诊治。”萧涉说道,“每日过来一趟,也不费事。”

“呵。”瑞王妃锐利的眼神扫过萧涉,心中不知他又打什么主意。

“哀家的病,自己心里清楚。”太后发话道,“就交给二位先生,不必多言。”

瑞王妃见无转圜余地,只好同意了。

萧涉在外间默默地看完了全程,送二人出殿后,又被瑞王妃叫了回来。

她避开太后,犀利问道:“那两人是谁安排的?”

“是张御医举荐的。”萧涉道,“我看他们医术高超,故而带来替太后瞧瞧。”

“此二人的身份,你可验过了?”瑞王妃又问道,“尤其是那献药之人。”

“当然。”萧涉早已做足了功课,“户籍文书齐全,莞菱也看过了。”

“知道了。”瑞王妃没有发现任何漏洞,但依然觉得,他们不简单。

或许五禽戏真有奇效,没过多久,就让太后娘娘的病情有所好转。到了八月初,许管家妙手回春,明德帝终于悠悠转醒,在病榻上召见内阁大臣,以及锦衣卫章指挥使。

得知京中巨变,明德帝气得差点又要犯病了,不顾龙体虚弱,处置了好几个朝中消极备战的大臣,又让锦衣卫将令他病倒的孙天师杖杀。

一时间,养心殿内人人自危。

随后,陛下召靖王和莞菱公主觐见。

萧涉接到传唤,一点也不吃惊,他骑马过去,在宫门口遇见从马车上下来的莞菱妹妹。

第155章

只见莞菱专门穿了一身正规场合的礼服,头戴九翟冠,珠花点缀,大衫霞帔,庄重又不失华美。萧涉与之相比,虽穿着亲王服饰,却一身黑色,显得更低调些。

“妹妹今日……不太一样。”萧涉斟酌说道。

莞菱扶了一下翟冠,微微笑道:“父皇大病初愈,做子女的,欣喜万分,故而打扮了一番。”

萧涉笑了笑,没有说话。

莞菱看向兄长,“大哥,你此次勤王有功,不知会得什么赏赐?”

可萧涉没有那么乐观,他摇头道:“我不求什么封赏,只求父皇平安康顺。”

“大哥真是孝顺。”莞菱心底却压根不信,她笑道,“父皇必能感受大哥拳拳之心。”

小太监带着莞菱和萧涉,一起步入养心殿。殿内气氛压抑,宫女太监都在外间候着,里面只有明德帝和锦衣卫章指挥使。

章铭和萧涉对视一眼,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萧涉心底一沉,和莞菱在龙榻前并肩跪下,向陛下行礼问安。

只听明德帝低沉地声音响起,他先问长子,“老大,此次回京百官相迎,很威风啊。”

当时莞菱让百官出城相迎,阵势浩大,看似给他无限风光,实际上除了引官员不满,帝王猜忌外,没半分好处。

萧涉不敢辩驳。

“老三呢?”明德帝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