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妈妈把炖盅推到他面前,盖子揭开热气就冒出来,带着甜味。
虞阮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燕窝炖得很软,他乖乖坐到餐桌边捧着温热的瓷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燕窝甜润的汤汁滑进喉咙,却尝不出什么滋味,舌尖淡淡的,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夜晚,他躺在床上看着空空的天花板,一直抗拒想起的、这段时间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慢慢放映。
其实能够想起的并不是画面,很多场景就好像他并不在现场那样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能回忆起那时的心情,知道真相又知道谎言和欺骗的时候的心情����
从一段毁灭的感情里走出来是什么感觉,被毁灭是什么感觉,是整个世界的颠倒和失序,善恶黑白全都被颠覆、被乱糟糟地混成一团。
从前有那么多东西是他朦朦胧胧地能感觉到不好。可是想要回到还没有认识傅柏舟的时候,这些不好也变得慈眉善目起来,回到一整个乌泱泱的教室念到类似“初极狭,才通人”“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所有人都会交换阴阳怪气的眼神和声调,而他隐隐有想要呕吐的感觉的时候,回到他被一脚踢到后背摔进淤泥里的,忍住狼狈和火辣辣的疼痛但还是忍不住哭的时候,回到他毕业时拿着简历不知道未来怎么办,像在迷雾里行驶一艘船的焦虑和迷茫的时候。这些都好,这些都很好,怎么都好,最痛苦是虞阮想他愿意回到任何地方,只要一直活在认识傅柏舟之前,被他放逐到从前的任何一个地方。
另外一种人生当然不意味着一切都好,当然不意味着他在十八岁时壮志凌云地写下“我要成为怎样的人”而三十八岁时不会感叹那一声“欲买杏花同载酒����”
不似少年的不是说话时洪亮不沙哑的声音,只是觉得未来有无限广阔的可能。只是另一种可能在他面前被掐断了,他只是掉进了爱情的陷阱里面又面目全非地成为了一个精神病人,另一种人生,正常人的哪怕是落魄的人生自然而然地离他远去了。
可是他不知道是吃了很多药让他的感情变得迟钝,还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很有力气有情绪波折的人。“恨”实在是太耗费心神和精力的事情,又或许只是因为吃药,总之他现在并没有想要卧薪尝胆地复仇、还是鱼死网破势不两立之类的心情。
虞阮拿出手机,屏幕荧白的光打在脸上,脸颊边柔软细小的绒毛都被照得清晰。他打开通讯录,一共只存了几个号码而已,置顶的联系人还没有来得及改,“老公”两个字堂而皇之地排在最上面。
“如果想我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虞阮双手托着手机,两只拇指在屏幕前绕圈,想到傅柏舟和他分开时悲哀痛苦的神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只差一点就要落下去。指尖已经触到了那层冰凉的玻璃,他甚至能感觉到屏幕底下那个名字的温度。虞阮猛地咬住嘴唇,按下了锁屏。
漆黑的屏幕映出他五官微微扭曲的表情。
而另外一边,深夜的阳台冷风凛冽,傅柏舟坐在藤椅上,身边矮桌上的酒瓶已经快要见底,他的脸上也浮起一层薄薄的醉态。
“我喝醉了”,似乎是很好的能骚扰前任的理由。但是就算自嘲地想到“前任”这个词也能让他的心脏狠狠地痛一下。
他滑开屏幕,一解锁就是他和虞阮最后的聊天页面,消息停留在一个月前,虞阮把花园里被雨打坏的鸢尾又养活了,拍照给他看。
照片下面还有一段语音。
傅柏舟指尖往下压了一压,又收回来,到底还是没有点开。
*
虞阮一整晚都好像没有睡着,从一片漆黑挨到天亮。次日清晨,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啼声,秋末的落叶在地面上地毯似的铺了厚厚的一层。
今天哥哥没有去公司。吃过早餐,虞阮走到哥哥的书房,轻轻敲了敲门。
虞言正在翻看桌上的文件,说了声“进来”,看着穿着蓝白色毛绒绒睡衣,像是白皙的小绵羊一样的虞阮走进来,脸颊被养出了珠圆玉润的婴儿肥,更像他记忆中的弟弟。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抬眸温和地问:“怎么了阮阮,想让哥哥陪你?”
用的还是像看对小孩子那样问“想让哥哥陪你玩吗”这样的语气。
虞阮走到书桌前面,双手有些不安地搅着睡衣,乌黑卷翘的睫毛在雪白的眼底投下密匝匝的阴影,他小声说:“哥哥,我想搬出去,自己单独住。”
“什么?”虞言顿时深深蹙眉:“阮阮,你要搬去哪里?……”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你不是还想����”
“不是!”虞阮连忙解释,“我是想一个人、我、我想自己搬到外面住……”越说越没有底气的声音,尤其是看向哥哥明明白白显露出伤心的眼睛的时候。虞阮掐了下手指才撑着自己把准备好的说辞吞吞吐吐地说出去,“医生说,换到一个新的环境,对我的……病情有帮助。”
这段时间他看起来好像越来越健康,虞言都快忘记他要定期服药、定期去精神科复查,并且一辈子都不会算是真的“痊愈”这件事。
虞言在沉默中像是想要狠狠掐断一个人的脖子那样攥紧了手指。
半晌后他才缓缓地叹出一口气,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那样,声音尽量温润柔和地说:“好,阮阮想自己住也可以,你挑喜欢的房子,我帮你安排,安保也会做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都可以,阮阮。”
得到应允,虞阮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在冷色调装修的书房里像是雪后初绽的一小朵白梅,整个空间都因为他的存在而有了熠熠生辉的感觉。
虞阮说完这件事也不走,却也没有在哥哥旁边坐下像往常一样聊天,他的手指揪着裤子,有点欲言又止。
虞言也合上电脑没有再工作了,温柔耐心地看他,“还有什么事吗,阮阮。”
算得上是安静中仍有温情的时刻了,虞阮犹豫地,还是很小声地问:“哥哥,他会死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就有些哽咽,尾音轻轻颤着,像是无助的小羊尾巴。
虞言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默认的意思。房间很安静,空气中浮动着百合的幽香。
虞阮咬了一下嘴唇,抬起红彤彤的眼睛望向虞言,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开口:“哥哥,能不能放了他?……他是念念的爸爸。”
第47章 重逢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微风穿过树梢沙沙地响。虞言看着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虞阮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单薄的身形在阳光暖黄的光线里,边缘被晕染成了一种毛绒绒的质感, 像是人畜无害的小动物。
在给虞言以为他们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的人求情。
虞言沉默了很久, 略弯身子看着虞阮的眼睛, 声音放缓:“阮阮, 你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过的事。”
“……嗯。”
心口那种钝痛又慢慢漫上来,和那天傅柏舟放他下车、他独自走进虞家大门时候也有这样的痛感。
虞阮分不清自己这份心软到底是错是对, 其实他天生就缺乏做正确的选择这样的能力, 像这样的人好像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没有所谓的对错����”哥哥做这些是为了自己, 只有这样傅柏舟才不会缠着他。
虞阮又像从前那样在心里背三字经给自己听,可是这次还没等劝服好自己, 他就完全是本能先于意识地又开口,固执地问:“真的不可以么?”
虞言沉默半晌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起身走到虞阮面前,挺拔的身影挡住了窗外温润的日光,虞阮像是又回到了第一次在酒吧见到他那样不敢抬头看他, 局促地躲闪着视线。
哥哥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氤氲不清,声音还是温柔的,虞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你想搬出去的事情我会尽快安排,别的我们慢慢说, 好不好, 阮阮?”
虞阮轻轻“嗯”了一声, 眼底那点期盼淡下去一点,却没有完全熄灭,“谢谢哥哥。”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离开漂亮的大房子其实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感觉,他不想再假扮光鲜亮丽的小少爷,也不想让家人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为他担心,更没有力气假装成乐观健康的人。
回到暂时住着的卧室,虞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晚风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他靠在窗框上,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纪文亲吻他时深邃的眼睛。
被那样的眼睛看着的时候很难不会心动,又或者是太缺爱带来的匮乏感让他更容易受到欺骗。
但是那不也是爱么����难道因为纪文的爱是假的,所以他的爱就也是假的吗?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喜欢一个人的感情,第一次怦然心动,第一次想到一个人心里就像是有一尾欢乐的小鱼鼓起嘴巴吐泡泡,第一次觉得整个世界都有一层粉红色的柔光滤镜。
虞阮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此刻那里依旧空空的,时而泛起一阵阵酸涩。
夜色越来越深,月光洒进房间,落在虞阮单薄的身上像是一层冷冷的薄霜。他静静站了很久,直到指尖被夜风浸得发凉,才慢慢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
夜晚似乎不适合做决定,可他所有自己做出的决定都是晚上。如果没有深夜的自己,白天他又会变成那个逆来顺受、只会点头说好的虞阮。
*
虞言带他去自家的楼盘选新的居住的地方,房地产销售经理一路跟着殷勤张罗,少不了奉承几句他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我家也有两个儿子呢,”也许是提到小孩情不自禁的高兴,经理也没有想在雇主面前这样类比是不是僭越,乐呵呵地抱怨,“哎哟,成天打架,又争又抢的。”
虞言温和地笑着,回眸看向虞阮,眼神中满是成熟沉稳的哥哥对年幼的弟弟那样的宠溺,好像在他眼里虞阮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子。虞阮却又在走神,想着那个人会不会有事。
他察觉到哥哥的目光,抬起头也下意识地露出一个懵懂的笑容。对视的瞬间虞言也只能又一次想起,今天来这里看房子的目的是和阮阮分开。
虞阮在楼盘沙盘中突然看到了一个和从前的家很像的小区,下意识就指向了那里,虞言微微惊愕地看着他,原本选了很多依山傍水有花园的小房子,以为虞阮会喜欢远离人群的地方。他又想弟弟自己住已经很孤单了,也许能有些邻居也很好。
“可以。但是住得不习惯、不舒服就回家,知道么。”
“不行就回家”,这句话虞言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次,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还是帮着虞阮搬家、挑选家具。
虞阮在布置的时候无意识地一点点还原了自己家里的样子,他以为过了七年,自己都快忘记曾经的家是什么样子,可是真正站在焕然一新的像是复刻了曾经的家里面的时候,他的心情又有些像在守墓或是身处废墟。
而虞言每次拖延着想要少搬一些行李、慢点买家具拖延时间等弟弟回心转意的计划也失败了。最后一次他把虞阮送过去,也只能独自回来,又生活在了没有弟弟的家里。
他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俊朗的眉眼又笼罩着一层阴郁。妈妈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神情也有些怅然,手上握着白瓷汤匙搅着玫瑰花茶,没有胃口喝下去。
“阮阮说让我放过纪文。”虞言声音低沉,“您和爸商量了么。”
“嗯,阮阮都那么说了,还真的能让他再伤心一次?”虞妈妈吹着茶杯上的热气,“真可惜,只能算老狐狸他们一家命好了,遇上我们阮阮这么善良的小孩,行了,就当给念念积德了。”
虞言沉默地点头,半晌后叹了口气:“我总觉得阮阮还没放下他。”
“感情里面的事也不是外人能干涉的,虞阮要是真喜欢他,我们也没办法干涉。像我和你爸爸结婚之前,还有人劝他不要娶我,说我不够勤俭持家呢。在外人看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十恶不赦的缺点,可能喜欢的人却根本不在乎,风吹下眼睛就没事了。”
虞妈妈耐心地开导他,虞言听着反应也淡淡的,说来说去不过一个意思����对他们来说,你才是外人啊。
可是他又想到阮阮哭着告诉他“哥哥你不要救我了,你就当我已经烂掉了吧”,阮阮怎么会不知道傅柏舟是坏人呢。
“妈,我知道了。”虞言点头,又自责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保护他更是我们的责任,要怪也怪不到你身上。那时我和你爸爸觉得,我们早晚得在阮阮之前离开,得把他这辈子给安排好。你以后也会成家,不可能永远照顾他,就算只能要联姻也还是要给他选一个好人家……
纪文是你祖父挑的,我还怕高攀了纪家阮阮会受冷落,但所有人都说越是家世好越重声誉,不会做出有损颜面的事,就算没有感情也不会亏待到阮阮,我这才放心的,谁知道����”她又微颤着叹出一口气,一行泪水滑落下来。
“妈,这不是您的错。”虞言看着母亲脸上的悲伤,心脏也难受得绷紧。
弱肉强食这个词在他们所处的世界更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好像生活在危机四伏的丛林,周围到处都是凶猛的野兽,而虞阮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太好了,像是自然界柔弱幼小的绵羊,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他们那时以为把阮阮送到纪家,就算纪文不会像虞家的人这样宠爱虞阮,也不会让他有危险,谁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羊入虎口,可是谁都没办法未卜先知,知道后来会发生的这些事。
*
原本板上钉钉的事竟然也会出现转机,举报材料被以证据不足退了回来,相关记录在档案里一片空白。
傅柏舟却没有在脱身之后开始清算复仇,他慢慢把公司的大权交到江轶麟手上。叔侄俩共处一室常常沉默不语,整件事情江轶麟参与了多少傅柏舟也心知肚明,最后大概也是江轶麟主动把这件事的痕迹抹干净了。
秋末冬初,天上的云都淡了,薄薄的一层,像是被风刮得只剩个底。
傅柏舟把公司的事都托付给小麟后过起了像是养老的生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空时,突然想到虞阮曾经和他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刻。
云朵正好遮住了虞阮眼前的阳光,而他这边却是阳光灿烂。现在想到那天浸泡在光线下的、沉没在阴影中的他和虞阮,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手机震动了一声,他拿起手机看到父亲发来的消息,其实更像是在过退休养老生活的还是他的父母,全心全意地在国外带小孩了。现在所有人都会叫念念的英文名或是叫他纪廷裕,很少有人还记得念念是妈妈给他取的小名。
发来的几张照片后面还跟着一条语音,念念磕磕绊绊地问他:“爸爸,你还会不会把妈妈接回来?”
念念不知道这不是会不会而是能不能����所有人都以为他放弃了。
傅柏舟也以为自己要放弃了,先是接受这个世界不是一切都是他毫不费力就能唾手可得的,不是人生每次需要摸牌时他都能拿到一手同花顺,接受他也需要付出些代价才能换来什么,再接受,他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世界终于不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世界。
只是他觉得,就算看不到和好的希望,也要用尽全力去弥补虞阮受到的伤害。
傅柏舟还是失魂落魄地走到了虞家门前。还记得虞阮被他送回来那天,下车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暗色的车窗玻璃,更重要的是隔着他眼睛里泪水堆积成的让一切都变得模糊的薄膜,他没有看清楚虞阮的表情有没有一点不舍,有没有一点不想离开。
“虞言。”傅柏舟被以看不速之客的目光打量着站在门前,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和他说过话,脊背弯曲成脆弱的姿势,“能不能……让我再见见阮阮?”
“你说呢?”
“你知道阮阮现在还在□□神病吃的药吗?”虞言觉得自己没有动手打他已经算是客气了,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拒绝,“我不可能告诉你虞阮在哪,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根本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阮阮这么好,却遇到了你这样的人渣����你根本配不上我弟弟。”
虞言狠狠摔上了门,只留傅柏舟还像刚才一样僵站在冷风里,看起来完好无损却又像是浑身都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