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阮阮,不要离开我,我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了,我会好好爱你,好……”
他仿佛虔诚的信徒祷告一样翕动着嘴唇,可突然就没办法再说下去。虞阮看他的眼神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嘲笑,只是像是大学上水课时走神的学生看着老师的表情,眼神也是在问这样无聊的课怎么还不早点下课,他只是想要休息了。
“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傅柏舟的身体内部又像是飓风把内脏撕碎般的痛苦,手臂都暴起了嶙峋狰狞的青筋,他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状态看起来像是超级英雄电影里面在爆发边缘的反派人物。可是虞阮一点没有想要打败还是对抗他的念头,声音虚弱地小声问他:“没有,我原谅你了,我能睡觉了么。”那么爱我,不会都不让我睡觉吧的语气。
“阮阮,就算你还是不能接受现在的我对你的感情……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虞阮已经蜷缩进了被子底下,而傅柏舟悲哀艰涩的,喃喃自语的声音也很快就散在空气里。
连他发疯把虞阮关起来、虞阮为了自由和他歇斯底里地吵架这样的桥段都没有发生。就连他后来真的对虞阮说出这句话,虞阮也只是茫然地问他:“我还能去哪里。”傅柏舟发现虞阮除了和他在一起无处可去的时候,突然有自己也变成暴雨中踉跄的流浪狗的心情。
身体每个器官又像是交响乐大合唱那样一起尖锐地痛起来,他的认知也在被不断地改变,他从来没有痛苦过。他也看不起一直沉浸在痛苦中的弱者,倒不是一刻都不能容忍,只是他觉得成年人就算痛苦也只要撕心裂肺地痛哭一夜就够了吧,就像他从前深恶痛绝项目失败后一直萎靡不振的下属����
一个夜晚,这是他认为人类修复伤痛的极限也是底线的时间了。但是轮到他自己,他才明白这是怎样的感受。
撕心裂肺当然会有停止的时候,可是还会像是阴雨天骨头缝隙中一阵阵寒冷的痛苦那样连绵不绝,像是地震之后的余震,而那种余痛却能持续更久。而巨大的撕裂般的伤痛也不止是当直面矛盾的那一刻发生过就结束的,而是每想起一次都身临其境般地再痛一次,还没修复的伤口又被撕裂只会更痛。
他现在才能承认有些伤痛是根本没办法弥补,他万里无云的世界竟然也会有绵绵不断的阴雨。
家里只有他们,虞阮没有出现任何反常这件事才更让他绝望,他最擅长解决问题,可是没有任何问题给他解决。
虞阮没有绝食、没有噩梦,甚至没有梦,灵魂已经离开身体来又怎么会做梦。他老老实实地吃饭睡觉,用很多的时间发呆或者看打发时间的无聊综艺节目。如果傅柏舟和他说话,虞阮也会放下手里的事情听他说,眼神清冷如雾,最后总会是傅柏舟先沉默下来。
甚至连夜晚躺在一张床上虞阮也不会有任何抗拒。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抱住虞阮时,虞阮也会像是水下慢慢舒展开的花朵那样放松身体,又像是纯白甜腻的奶油加热后软绵绵地融化在他的怀里,问他:“要做吗?”
听到那三个字傅柏舟都会心如刀绞,声音干涩地告诉他:“你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
只是傅柏舟不明白为什么虞阮的视线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掠过他的头顶,他以为虞阮不喜欢看到自己的脸。
有时候虞阮的记忆会出现错乱,躯体化的反应难以自控,他会在傅柏舟面前不受控制地发抖,像在努力安抚对方也像是在强迫说服自己:“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没有伤害我,没关系的,我不要紧……只要能……”
只要能让他回家就好了,只要能放过他,让他回家,怎么都可以。
他越是这样说自己没关系,傅柏舟心口反而越是像堵满了浸了盐水的湿漉漉的棉絮,羞愧和酸涩堵在喉咙,让他再也没有脸面说只想让虞阮原谅自己。
道歉的话再多虞阮也听不进去了。
在他耳朵里变成一团嗡嗡作响的杂音。他听不懂,也抓不住其中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更像是绝望地等着去死,如果真的要死跳楼和割腕都更方便,但是想要回家的执念又像吊在他前面的苹果那样让他不想放弃。
如果傅柏舟真的要的是他们相爱,他好像永远都做不到,没有人教会他爱是什么。妈妈是很爱他,可是他从小到大都更习惯的一直都是从自身的错误中找到答案。就连在小麟的家里、从医生口中知道答案那一刻,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的都是小时候失手打碎的陶瓷套娃。
放在高高的柜子上被他不小心摔到地上,陶瓷娃娃憨幼可爱的脸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碎片,而他把碎片捡起来的时候却没有割破手。
从那一天开始心里就隐隐感到不安,做错事却没有得到惩罚的不安����而听到医生说出真相的一瞬间,他突然有自己像是被打碎了、从很高的悬崖掉下来摔成四分五裂的尸块那样的痛感。
如果能狠下心放弃希望也许也是一件好事。偏偏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家可又没办法控制一直想要这件事����唯一有过情绪爆发的夜晚,虞阮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就哭得停不下来,纤细的手臂紧紧抱着枕头,又连同人和枕头一起被傅柏舟紧紧抱进怀里,他们也很像是陶瓷套娃。他汹涌地漫出泪水。
傅柏舟弯着腰连直起身都不敢,稍微移动心肺间的血管就牵扯着在尖锐地痛起来,心碎的痛感顺着血管弥漫到全身。他用力抱住怀里发抖的人,声音沙哑近乎哀求:“阮阮,你想要我怎么弥补你?只要你说,你说出来,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虞阮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没办法说。
他哭到力竭,在傅柏舟的怀里慢慢脱力,沉沉睡了过去,睫毛还湿漉漉地黏着眼下。
傅柏舟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等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才低头静静看着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他后知后觉地醒悟也许人生最幸福的日子已经过完了,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他的世界从来都是直线和直线交错的世界,以为认识到错误道歉就能被原谅,幼儿园的世界。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虞阮不爱他了。而他更清楚的是虞阮从前对他是有爱的。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虞阮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巢穴里安稳的幼鸟。傅柏舟抱着怀里沉睡的人,那双从来冷漠、锐利的狭长的眼睛,视线慢慢蒙上一层水雾,两行泪水缓缓滚落下来。
*
“我不想叫你爸爸,我爸爸已经死了。”念念在手机屏幕里面带着很深的敌意看他,“我只要妈妈。”
傅柏舟在向念念解释时又一次认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荒唐的事����“你为什么要骗我妈妈!”念念仰着脸嚎啕大哭,他越是这样不会掩饰不会忍耐地大哭,傅柏舟就越像是被宰了一刀般地感受到虞阮的沉默之下到底有多大的痛苦。
念念不想转学,想要回到原来的学校和小葵一起玩,还想要妈妈,对小朋友来说生活才更是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傅柏舟知道用“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去道德绑架,虞阮一定是会跟他回到他们从前的家的。可是他现在才明白爱就是不忍。
“阮阮,今天是晴天,想出去走走吗?去公园好吗……我请了一些朋友,我们去参加这个野营活动,好吗阮阮?”
傅柏舟小心翼翼的语调像是生怕惊扰了落在花瓣上的蝴蝶,想让虞阮出去晒晒太阳,想让他能转移注意找到新的兴趣。
他认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只想阮阮能真的开心。
而虞阮只是抬起一双平静的眼睛,慢吞吞地问他:“你要让你的朋友强.奸我吗?”
傅柏舟呼吸猛地一窒,整颗心脏都像是被放进了绞肉机里面狠狠地翻搅,再怎么说“我不会的”“不是那样”都苍白无力。他最坏的不是以欺骗的手段得到虞阮的身体,而是像实验室里残忍地对人脑做剔除和移植那样把虞阮的认知整个地改变了����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也只能在它发生以后,什么都来不及挽回。
最后还是没有去公园,岂止是公园,连走出房间虞阮都会抗拒。傅柏舟甚至祈祷有什么天灾����地震也好,海啸也好,车祸也好,让他真的能用生命证明一次他的愧疚和悔恨都是真的。
可是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虞阮是真的不需要他,真的不需要他的爱了。
在傅柏舟不知道、也没有精力去多关注的地方,江轶麟去了很多次虞言的公司,两人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第一次搭上线的时候两人还没什么默契。虞言回到A市后给才和虞阮联系上,那时候阮阮连住在哪都不肯说,问他想不想跟哥哥回家,他也只会小声说对不起。虞言手上的伤还没好,不想让弟弟担心,也就没有急着去见他。
谁知道两天后就知道虞阮跟傅柏舟回家的事����他在江轶麟那里肯定更能确认傅柏舟就是纪文的身份了,还是会选择跟他走。虞言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没有用,虞阮没有自欺欺人,他就是清清楚楚的知道真相也不愿意离开。
还能怎么办呢。
回到公司,又攒了很多事等着他处理。虞言正在办公,江轶麟拎着果篮就进了他的办公室,外面的天色灰沉偏冷,他身上还带着初秋风的萧瑟气息。
“你来做什么?”虞言皱眉看着他,秘书在后面做了个苦恼的双手合十的姿势,小少爷一路横冲直撞,说“我们都是亲戚来看望一眼怎么了”,就这么风风光光地进来了。
他把果篮往茶几上一放,直接拉开椅子在虞言对面坐下,姿态是一惯的吊儿郎当。
“当然是关心你了,虞言哥。”江轶麟往前微微倾身,“你的伤都好了?阮阮可是很关心你的。”
虞言抬眼看向他,温润的眉眼底下藏着审慎,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来。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江轶麟藏不住秘密,没学着大人寒暄几句就把来的真实目的和盘托出,一刻都忍不住似的。
“那好喽,我就直接跟你说我手里有什么了。我小叔从前的手下沈毅在为我做事,还有纪氏的股份。
纪氏有个政府项目,我小叔在世时签过投标授权,后来中了标,最近才动工。”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和沈毅从档案室里偷出来的。”
虞言微一挑眉,意外地看着他,想不到纪文的侄子会偷东西带给自己。
江轶麟以为虞言质疑的是这份文件的真实性,坦荡地打开给他看:“真的你看,公章签字都对得上,因为是很多年前的授权书了,而且那之后纪氏内部又大换血好几次,所以项目方那边并没有强制要求更新印鉴。现在有一笔款项卡在审批方手里,我能买通纪氏集团现在的高管,让他拿这份授权书去替傅柏舟做事。”
虞言原本轻视的神情慢慢变得认真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江轶麟:“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商战部分大家别较真[求你了]文盲写的和现实有出入的地方当架空设定吧嗯
然后被全文举报了,不知道会不会锁,如果锁了我会把前面的删一删改一改,应该也没啥事!
第44章 设局
“然后……虞言哥, 你这边应该也有不少路子吧,你们做资本家的不都是很擅长官商勾……呃,资源置换那一套么。
我可以从公司内部以傅柏舟的身份伪造一份咨询合同,把几百万当服务费打进马甲账户, 作为他行贿官员的证据。”
几乎在江轶麟把这个计划说出来的同时, 虞言心中就有了合适的中间人的人选。
他突然就明白过来江轶麟要做什么:“你说的政府项目从前是纪文签字授权, 傅柏舟接手后没有重新签字?”
“对。”江轶麟喉结攒动, 眼神犹豫地看向虞言。
所以纪文死无对证,不可能证明那份授权书从来没有给过别人。而傅柏舟如果想要证明纪文从没有把授权书给出去,他只能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就是纪文, 否则就是行贿。
“而且调查那段时间, 我们也可以放出风声,把供应商的账期搅乱, 现金流一紧银行那边会重新评估授信,我们再在二级市场融券做空, 那时候股价跌到平仓线,他要么补仓,要么被强平。不管他选哪个,董事会都会有人坐不住。”
空气安静了片刻,虞言陷入沉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轶麟把手机收回来,“你觉得我们斗不过他。但他在纪氏的位置其实没那么稳的。那些元老被他压了快两年,一个个都巴不得他快点倒台只要有人站出来,他们不会站他那边。”
他垂眸看着桌面,睫毛掩住了眼神的情绪:“这样做的确不够光明磊落, 我也知道虞言哥你肯定不屑于做这些。但是只有把他送进去了, 阮阮才能出来。”
“我这么做, 只是为了阮阮而已。”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虞阮“小婶”了,也许是在国外听到纪文去世的消息,也许是更早之后。
他好喜欢“阮阮”这两个字,无论是念出来时嘴巴要鼓成圆形,还是这两个字轻轻柔柔的读音,这样亲昵地叫他的小名还有一点僭越的禁忌感,让他心跳加快,又可能他会心跳加快和亲人的身份无关,只是因为虞阮。
江轶麟直到现在都记得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是高三午休铃声响过以后,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半梦半醒间没有征兆忽然就小声喊“阮阮”,像是怎么梦醒了我就看不到你了一样委屈又怅然的语气。前排关系好的男生眉飞色舞地调侃他:“梦见谁了啊这是?哪个学妹,我帮你追。”
如果是学妹就好了,他可以牵着学妹的手在操场散步,一起逃晚自习去校外的电影院。
他插科打诨过去,真的梦到了虞阮,梦到小婶乖乖地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江轶麟第一次知道梦里也可以有嗅觉,虞阮身上是牛奶和糖果的气息,还没有做妈妈就让江轶麟觉得他身上有很温柔的小妈妈的感觉。就算知道虞阮会怀孕也不想让他那么早有宝宝,喜欢现在的和他一起玩的虞阮。
好像自己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不管目的地是哪里虞阮都会愿意跟他走,充满对他的信任,也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信任,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伤害他的天真和单纯。
好喜欢虞阮,喜欢看到他仰起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笑眯眯地喊“小麟”,好想把他变得小小的揣在口袋里,不管去哪都不分开。他们可以游遍大江南北,把整个地球都走一遍。他好想带着虞阮去流浪。
后来他忍不住和朋友说了这个秘密的时候,朋友才目瞪口呆地告诉他:“您这应该是叫私奔吧,还有乱.伦。”
他想和虞阮私奔,尽管他没有目的地,他们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而“不管目的地是哪里都愿意和他走”的眼神,后来江轶麟也在虞阮的眼睛里看到了。只不过那双眼睛含着爱意注视的永远都是小叔,让他嫉妒的眼神。他第一次恨自己出生得这么晚,又恨自己只是长得很像小叔,却永远不能像他那样做真正的大人。
虞言神情中的审视和怀疑也消散了,江轶麟说的真的是实话。这人本来对夺权都没有兴趣,不管是他还是他父亲都从来没有想从纪文手上夺走什么,要不然也不会为了避免纷争,在他一出生就让他随妈妈姓江了。
“我可以和你联手,但是只限于这件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似乎就在这个瞬间无声地结成了坚固的同盟。
江轶麟几乎是把底牌全盘托出了,但这时候才想到����虽然他们有同样的想把阮阮救出来的目的,但他对小叔的恨意却没有虞言那样深。
他只是想让小叔受到重创,虞言却可能抓住这个机会把纪文置之死地。但是…也不会那么严重吧。
江轶麟掌心有些发潮,忐忑地盯着虞言。
虞言眼眸深邃,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缓缓开口:“这件事早晚会让阮阮知道,我们得动作快一点。”
*
傅柏舟最近焦头烂额,公司的事都没时间管,宁愿在气氛凝重的家里陪着虞阮,也不愿意来处理这些关系到事业财富的事。
起初能给自己找的必须留下的理由还是担心让虞阮自己在家会出意外,可是虞阮在家里又很乖,像趴在树上不会说话的小浣熊一样乖顺。
后来傅柏舟才隐隐感觉到和他共处一室的时候,虞阮更多的是在容忍,反而在他不得不外出的那段时间,虞阮在只有自己的房子里会更轻松和自然。
一切都和从前截然相反。
落差大到像是每分每秒都在坠落悬崖����这样的感受也轮到他该体会了。傅柏舟甚至是狼狈地离开家里,一到公司就又有无数件事情找上他。
“傅总,这是您不在的这段时间的文件,都需要您过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