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门外立刻传来傅柏舟的声音,“阮阮,怎么了?”
“没����没事����”
惊慌失措的声音没办法阻止脚步声逼近,虞阮顾不得疼痛,开门声响起时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冷风裹挟着外界的空气闯入浴室,水珠不断顺着他的身体向下滴落,狼狈得像是淋了一场暴雨,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浑身赤裸,“别!别过来……我能站起来的……”
闯入的脚步声真的配合地停顿了一秒,虞阮连忙努力忍痛想要站起来,却怎么都做不到,连花洒的开关都找不到在哪。
他越是努力想要抬起手挡住自己,手臂就痛得越厉害,就像他越是想要站起来隐藏什么,越会因为地面的湿滑,膝盖打得越开。
傅柏舟一言不发,像是照顾他的自尊����可虞阮知道他一定什么都看见了。
羞耻与惊慌占据了心神,虞阮挣扎了两下,就像是被捕鼠器抓住的小老鼠一样放弃抵抗,突然崩溃地哭出了声音。
“呜呜……”
他跌坐在冷冰冰的瓷砖上瑟瑟发抖,像是在凛冽刺骨的风雨中被摧折的花枝,眼尾艳丽的红色好似一抹触目惊心的血迹,又像是跌落淤泥的雪白茉莉,勾起人凌虐他的欲望。
傅柏舟掩去眼底的神色,缓步走上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那张苍白姣好的面容湿漉漉的,漆黑空洞的眼睛无助地淌着眼泪,他用拇指轻轻抹去,“不要紧的,阮阮。”
这样绝望的时候,傅柏舟拿来一张柔软干燥的浴巾,蹲下身包裹住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只是不用懊悔的小事那样,温柔地把他抱了起来,“手臂摔伤了吗?让我看看。”
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但却有能安慰人的魔力。
虞阮被抱着踉跄地站起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尖尖的下巴还垫在男人的手上,像是被雨淋湿的流浪猫,又轻易地相信自己会遇到心软的主人。
他抬起手,白皙纤细的小臂被蹭红了一片,还好没有破皮。傅柏舟把虞阮抱到垫着毛巾的洗漱台上,让他先坐在那里,又蹲下身看他的脚踝,只是轻轻扭到,都没有伤到骨头。
“我拿东西的时候走神了,没有扶稳…”
虞阮脸上还带着潮气,泪水相连着滑到下巴,像是断线珍珠般地不断落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粉粉的,浓密的睫毛被眼泪打湿,上下粘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可怜兮兮的样子。
“没事的,阮阮,不怪你。疼吗?”
傅柏舟这样问,以为虞阮又会逞强,摇头说没事。
可是虞阮却含着眼泪点头:“好痛。”
“等一下,我去拿止痛喷雾。”傅柏舟转身要走,可是还没迈出脚步却突然被拽住,他回过头,看到暖融融的灯光落在了虞阮的脸上,睫毛被光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蒲公英的绒毛,“不、不用……”
现在缓过来了些,还没有到痛得需要上药的地步。
可虞阮拽住他不放的手指却好像在传递着另一个意思,不像是阻止他拿药,更像是需要他留下来。
方才心情像过山车那样大起大落,虞阮的怀疑又本来也是空穴来风的猜测,没有任何能支撑这些“巧合”的证据,傅柏舟在他心里更根深蒂固的形象还是,在落难时不断帮助他的、可以信赖的丈夫的朋友。
傅柏舟自然地握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揉搓着发红的地方,“那揉一揉就不痛了。”
虞阮不置可否,但也没有把手缩回来,不知道是迟钝还是潜意识不想。雪白细腻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鳕鱼肉裹了浅浅的蜂蜜,傅柏舟又想起今晚虞阮小口舔舐冰淇凌的样子,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从前也经常会见到这样的画面,穿着白缎睡裙的虞阮,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湿漉漉地眼睛讨好地看着他,像是在问“我做得好吗?”
泛红的地方揉了一会儿就不痛了,痛感消散后的地方变得有些痒痒的,浴室里太热了,虞阮被这热气蒸得有些心跳加快,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我、我想出去。”
“嗯,洗干净再出去。”
虞阮瘪着嘴摇头,脸上是有些稚气任性的表情:“我已经洗干净了。”
“是么?”傅柏舟眼神向下一瞥,看到虞阮的小腿上还沾着泡沫,“也不怕身上吐泡泡了。”
虞阮脸颊一红,这是他哄念念洗澡时候会说的话����念念总是洗到一半就急着要出去玩,虞阮就会跟他说,等他出汗了身上就会吐泡泡。
“我搬一把椅子进来,你冲好后再叫我,好吗,阮阮?”
傅柏舟低沉的声音在浴室中像是被加了音效,虞阮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跟着鼓点一样跳得很快,也许也是因为是在浴室、周围都是雾蒙蒙的水汽,傅柏舟的呼吸也好像更重了些,贴着他的脖颈,那块皮肤也像要烧起来一样又热又痒。
“嗯……好的。”
虞阮在安静中突然听到了很清晰的心跳声,还在想傅先生为什么会突然心跳加快,突然意识到“怦、怦”的声音其实来自于自己的胸腔,又好像合谋一样,两个人都有份参与。
视线是一片彻头彻尾的黑暗,其他的感官更加清晰,一瞬间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两个人交缠的鼻息。
傅柏舟能看到却也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盯着虞阮红润饱满的唇肉,还氤氲在浴室的水汽像是瑶台缭绕的雾,有什么事情在他的幻想中急不可耐地发生。
可他深邃的眼神只是轻轻移开:“在这儿等我。”
虞阮晕乎乎地点头,仍被放在洗漱台上,傅柏舟很快搬进来了一把椅子,把虞阮抱到了上面,又退出了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重新响起,温热的水雾又蒸腾起来,虞阮坐在缭绕的雾气中,那双眼睛也像是被雾障蒙蔽了般的,呈现出一种鸽羽般的灰色。他想一定是自己误会傅先生了。
即使看到赤裸的他也没有坏念头,傅先生怎么可能是为了让他住进这间别墅,所以一步步策划那些事的呢。
虞阮裹着浴衣从浴室出来,白皙的脸颊被蒸得粉嫩,湿蒙蒙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精致瘦削的锁骨若隐若现。傅柏舟让他先去沙发休息,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绕到后面慢慢给虞阮擦着头发。
空气中都是虞阮头发的香气,像是深水中幽幽的水草般缠满人的嗅觉,傅柏舟的声音总是离得很近,好像是刻意低头贴着他的耳边:“头发没有擦干,睡觉时候会头痛的,阮阮,我帮你吹一下。”
“嗯……”
虞阮在浴室摔得那下让他有些自暴自弃,干脆接受了自己是需要被照顾的没用的人这个事实。他坐在沙发上,吸了吸哭过后还有些堵塞的鼻子,任由傅柏舟插上吹风机的电源,温柔又耐心地给他吹着头发。
脸边是温热的风,嗡嗡的声音,困意跟着震动着的暖风一起涌了上来,像是有一把勺子搅和着他乱糟糟的思绪。
傅柏舟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按揉着他的头皮,虞阮昏昏欲睡,脑袋像是啄米的小鸡一点一点的,差点摔倒时下意识抬手想要扶着点什么,猝不及防抓住了傅柏舟的手背,摸到了嶙峋的青筋。
他晕晕的,忘记把手缩回来,落地窗上映着的两个人,是好像牵手一样的姿势。
吹干头发,虞阮已经睡着了,傅柏舟轻轻把他抱回了卧室,顺手关上了房门。
*
梦里分不清是谁的脸。
“不、不行的……那里不行……”
他被按住了手腕,高大的男人俯下身来,炙热的、侵略性十足的气息像是能遮天蔽日的厚云般覆盖而来,炙热的亲吻像是灭顶的潮水般把他淹没,鼻息间全都是另一个男人的,充满雄性荷尔蒙的陌生气息,凶狠地堵住他的嘴唇。
唇肉被含住咂吮,舌尖都被吸得发麻,兜不住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控制不住发出轻轻的气音。
男人的手很像丈夫,手指修长,关节坚硬,如同搅动着一池春水,让他仿佛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一样舒服。
虞阮像是喝醉了般处在一种微醺迷幻的状态里,头皮酥麻,好像有一道道电流噼里啪啦地穿过脊背,他下意识喊出最亲密和熟悉的称呼,“老公……呜呜……老公……”
亲吻却突然停住了,暧昧的空气冰面般分离出一道裂痕,温热的气息也离开了他。
“啧,阮阮还在想那个死人吗?”
无端冷下来的声音,男人直起上身,掐住他的下巴,力气很大,白嫩的皮肤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印:“死人可不会让阮阮这么舒服。还是阮阮在自欺欺人,不想承认已经移情别恋了呢?”
“……”一直示弱的虞阮突然有了力气,张嘴咬在男人掐在他下巴的手上。男人吃痛,手腕一松,虞阮也皱着眉毛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可下半张脸又被狠狠捂住,窒息感再次让他处在昏迷的边缘。
他被压在了枕头上,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掌掴,虞阮像是真的生气了一样挣扎,身上薄薄的肉都绷紧了。
那只大手又在他的后脑抚摸揉捏,痛感变成了泛酥的痒意,在他胡乱扭动的时候,耳边又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阮阮又不听话。”
说着责备的话,可是声音中却像是隐秘的兴奋,嘴唇肿得太明显不能再亲,于是亲吻薄薄的眼皮、柔软的脸颊、红红的鼻尖,问出的却是让人胆颤心惊的话,“要捆起来才会乖吗,嗯?”
像是故意吓唬他,没有力气抬起的两只手腕也被轻易地一把握住,男人炙热的嘴唇摩挲着他的指尖,又去亲他白皙手背上青细的血管。
“只要不哭就不会被捆起来,阮阮,不要哭哦。”
v
好几个早晨醒来,虞阮都觉得身上有隐隐的胀痛感,他以为这是做梦。
难道因为太想念丈夫才会这样吗……可是梦里的人似乎并不是丈夫,不然怎么会称呼他是“那个死人”……虞阮想到这四个字时突然有一阵难以言喻的伤心,鼻腔和眼眶都泛着酸,眼泪在一圈圈打转。
他静坐了好久才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整理了心情,慢吞吞起身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酸奶燕麦上铺着细腻的可可粉,点缀着酸甜的蓝莓与冻干莓果,旁边是淋了香草糖浆的华夫饼。
虞阮握着勺子,酸奶被轻轻抿开,有一点绵白的液体沾在红润的嘴唇,看起来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傅柏舟拿起纸巾,温柔地给他擦嘴巴,“阮阮总是吃这么少,来这些天也没有胖一些,让我都觉得愧疚了。”
虞阮咽下一口燕麦片,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算不算暧昧,他斟酌良久,终于鼓起勇气。
“傅先生……我其实一直有话想要和你说,嗯,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虞阮的眼神空空的,但是眉毛和嘴巴都事很用力地在做着真诚的表情,“我想等眼睛好了,能搬出去,不这么麻烦你。”
还有一句话想说,希望傅柏舟能早点把念念接出来,只是又觉得这样催促会给对方带来压力,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傅柏舟却许久没有应声,眼睛爬上猩红的血丝,像是燃烧的暗火,但是当他看向虞阮的时候,火焰又像是被皎洁的月光熄灭了。
“阮阮还能去哪里呢?”他轻声反问,“要是被发现,没有去纪家为你安排的地方,他们不肯让你见念念了,怎么办呢?”
虞阮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整颗心脏都悬了起来。
差点忘了,他不止是被照顾的亡妻,还是在躲藏的老鼠。
虞阮不说话了,沮丧地低下头,脸颊边柔软的黑发轻轻垂落在下颌清晰的侧脸,看着他时像是隔着水波粼粼的江面上垂落的柳枝,美得脆弱又朦胧。
“不要想太多,阮阮,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
吃过早饭,傅柏舟带着虞阮去了院子,刚走到草坪上就闻到了淡雅绵长的花香。
傅柏舟告诉他:“今早让人移植了两棵樱花树,这样阮阮在院子里也不会无聊了。”
风吹过来,花瓣也像是落雪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带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傅柏舟原本说要在樱花树下做一个秋千架,可虞阮没什么想要荡秋千的心情,神情又有些疲倦,于是傅柏舟给他做了吊床,一个上午就完工了。
虞阮对这个吊床还是喜欢的。摇摇晃晃,能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的热度,还能闻到樱花的香味。
灿烂的金光洒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像是曲奇饼干盒上印着的漂亮王子。他忽然觉得脸颊痒痒的,一转头脸就贴在了傅柏舟的手上,毫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嗯?”
“头发上沾了一片花瓣。”
傅柏舟看着手心里的细嫩的花瓣,又看到他的虎口上,还留着圆圆的牙印,又想到昨晚气急败坏的小猫。
虞阮在吊床上安静地睡着,花园真好,在花园睡着就不会做奇怪的梦,可是他的睡眠又很浅,像是漂在海上,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睡着。醒来时听到身边有作画的沙沙声,傅柏舟声音温和:“阮阮醒了么,只睡了一个小时。”
“已经一个小时了吗,我还以为只有几分钟呢。”
虞阮呢喃着,忽然想到有些奇怪的事,自从丈夫去世后他就不习惯自己入睡,总是很容易惊醒,可是自从搬到这里,每天晚上都会睡得很沉。不过因为那些古怪的梦,也不能算睡得好。
他被傅柏舟扶着下了吊床,他的身上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对比之下傅柏舟的气息却有些冷,让他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虞阮摸到了画板,有些遗憾,不能看到傅柏舟在画什么。
他想要能多了解傅先生一些,也许他们能更熟悉一点,他就不会总是对救命恩人有那么多不好的揣测,也不会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