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藏狐方
“好,这些菜全部送进叶家酒楼,并不会在外面卖,与你的买卖不相冲。”
“相冲也没事,整个京城那么多人,我这二百亩的菜供不应求,今年想怎么卖怎么卖,明年指定就不成了,这个大棚简单,明年做的人就多了。”
叶景钰深表赞同,“做买卖就是这样,一旦有人挣了钱,后面的人就会蜂拥而至,不过,你那不锈钢的作坊却是无人能学,只要操作得当,必定可以长长久久的赚钱。”
楚天澈接了一句,“若是操作不当,全家吃席。”
叶景钰不解,何为吃席。
楚天澈道:“咱们三兄弟之前是干哭丧队的,大哥负责吹唢呐,二哥负责哭灵,我负责招待来客,俗话说得好,百般乐器,唢呐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千年琵琶,万年筝,一把二胡拉一生。唢呐一响全剧终,曲一响,布一盖,全村老小等上菜,走的走,抬的抬,后面跟着一片白。棺一抬,土一埋,亲朋好友哭起来,鞭炮响,唢呐吹,前面抬,后面追,初闻不知唢呐意,再闻以是棺中人。”
叶景钰懂了,“照你这么说,何止你们全家吃席,是该带着我一起吃席。”
楚天澈嘿嘿笑了两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锈钢的东西是好用,做些杯盘碗碟最佳。”
叶景钰也是笑了笑,谁也没有再去探讨不锈钢的其他用途。
京城,梁宅
天色渐黑,从下午开始,京城再次迎来第二场降雪,乌蒙蒙的夜空,雪花如鹅毛飘落,香姨娘正在吃饭,一张小方桌,摆放了两菜一汤。
忽而,门口传来动静,丫鬟打开帘子,见是梁之豪冒着风雪走了进来。
香姨娘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喜色,道:“豪儿,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今日降雪,天气冷的紧,我刚刚还跟下人说,怕不是又要歇在五城兵马司。”
梁之豪一进门,暖意融融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道:“今日歇的早,正好给你送点东西过来”,说着,将手里的包袱打开,银光闪闪的器物露了出来。
香姨娘一见东西,便笑了,“这就是不锈钢的东西吧,前两日还听大院里说,派了好几个下人出去排队,一样东西也没买回来,都是达官贵人府邸的下人,遇见了只能往后退,知道你在杂货铺里帮忙,夫人明里暗里说了几回,我也没搭腔,你好不容易得了澈郡王的眼,可不能做惹人厌弃的事情。”
第69章 大棚2
梁之豪一听,焦急问道:“夫人可有为难你。”
“那倒是没有,你爹也在呢,知道你跟澈郡王走得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你要小心些。”
梁之豪心里明白,“娘放心,将来是好是坏,我必定一个人担着,绝不牵连府里。”
香姨娘是唱曲出身,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见梁之豪心里有气,也是无奈的摇摇头,“你爹这辈子撑死了就这么大出息了,你大哥虽然中了举,但是因为没去皇庄,只领了个八品闲差,明显不得皇上重用,你爹便歇了心思,此时见你跟着澈郡王,心思就活泛起来了,既想挣那破天的富贵,又怕惹来杀身之祸,就这么拧巴着,还想再看看呢。”
梁之豪不好多说什么,便道:“澈郡王是个好人,我只一心一意跟着他,其他的不想太多。”
香姨娘道:“我知道,你也长大了,娘只是个妾,给不了你什么前途,你若想拼一把,就自己去吧,是好是坏,都是自己挣得。”
“嗯,这保温杯我带了三个,你送两个给夫人和爹,剩下一个你自己留着。”
香姨娘笑着点点头,也没问为什么没给他大哥一个,只是等梁之豪走后,她将三个保温杯都送去了正院,十多年了,这后院的人来来走走,只有她生了庶子,不过是一个忍字。
前几日,沈书杰和梁之豪便得了消息,将隔壁的铺子盘下来,也没怎么装修,只是打扫干净,摆放了货架,然后今日就开张营业。
南北杂货铺
早起排队的人看见二十几辆马车停在路边,心道,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多马车,平日里不过七八辆,难道今日增多了货物不成,正想着,伙计将不锈钢货品搬下来,很快,前面的十辆马车卸完货走了,后面十二辆车往前挪了挪。
雨布掀开,众人一阵哇声,十二辆马车,堆得满满当当都是蔬菜,红色的西红柿,紫色的茄子,绿色的辣椒,还有豆角,青菜,黄瓜,都是水灵灵,绿油油的,看的人眼花缭乱,若是夏季,他们倒也不必如此惊讶,只是现在是大雪纷飞的冬季啊,哪来的菜啊!
有人道:“好新鲜的蔬菜,这哪来的,这个季节怎么还有菜。”
“听说城外的温泉山庄可以冬季种菜,但是量特别少,都供给宫里了,这些菜是哪冒出来的。”
“诶,这是澈郡王的铺子,我之前听说,澈郡王在皇庄种了两百亩的蔬菜,都用油纸包着,我还道是假的,原来是真的,油纸包着真能种菜啊。”
“这倒是稀奇了,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冬天能种菜,要不明年我也试试。”
“冬天的菜指定贵,明年我也种点。”
那边,伙计将货物卸下来,放上价格木牌,众人远远伸头看着,黄瓜三十文,茄子四十文,西红柿五十文,较夏天的价格贵了三倍,但是现在是冬季,这个价他们看着还行,比心里预期的还要便宜,想着等会买完东西,再去买个菜,连吃了几个月的咸菜疙瘩,也是够了。
不等他们想明白,前方队伍里忽而走出来几个人,直奔卖菜的铺子,再一回头,后面排队的人也不见了,全都一窝蜂向铺子拥去,甭管什么茄子豆角,抢到什么算什么,不带丝毫犹豫,其他人看傻了眼,怎么就开始抢了。
有人被挤了出来,唾弃了一句,嘀咕道:“这些府里的采买真是不讲道理,合着只有你们府里的老爷太太要吃饭,别人都不吃,我刚抓了两个西红柿,也不知道被哪个坏蛋给抠去了,气死我了。”
其他人一听,哪里还顾得上排队,一窝蜂又挤了上去,一进铺子,顿时傻眼了,刚才还满满当当的蔬菜,一眨眼,连个菜叶子也没了,心中不禁呕血,跟强盗似的。
等内城的人闻讯而来,伙计已经把凌乱的货架收拾好,几个采买看看天色,好家伙,不过日上三竿的时辰,这就要关门了。
有人拿着腰牌上前,道:“伙计,我是尚书府的采买,今日来迟了,不知还有没有菜可买。”
伙计诺诺道:“没了,已经卖完了。”
来人笑着道:“咱们尚书府人多,用菜也多,可否叫个管事的出来,商量一下长期的买卖。”
“我们将军府也要卖菜,你说个地方,我们自己过去拉。”
“我们公主府也是,听说菜是皇庄出来的,是否要我们去皇庄一趟。”
新招来的伙计胆小,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的‘大人物’,吓得不敢应承,就转头看向隔壁的铺子。
沈书杰正好巡街走到这边,听了两句,便走了过来,道:“各位管事有礼了,方才各位所说,我都听见了,诸位可能不知,皇庄现下有两百亩菜地,每日所产的菜,除了分一半去了叶府,另一半都在这里了。”
公主府的采买皱眉,“叶府,首富叶家吗?,为何要分一半给他,澈郡王贵为皇亲国戚,还要讨好叶家不成。”
有人暗暗拉了拉他的衣袖,公主府的采买自觉失言,拱手道歉,“失言了,请见谅。”
沈书杰倒也不在意,道:“管事不必客气,不过是闲话家常几句,至于为何要给叶家,那是因为叶公子投了钱在里面,自该得一半。”
几个采买听到此处,心思各异,也不做多余纠缠,转身告辞,不消半天,几家府邸都知道了,叶家与澈郡王交往甚密,前几日流传叶景钰与楚天清相恋,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
此刻,沈书杰看着几人走远,心里想着,待这些人回去,又有多少人侧夜难眠,夺嫡之争在即,京城里的几位郡王爷,明面上装作避嫌,暗地里却都在拉人,他们郡王倒好,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与洛将军喝酒,与叶公子谈生意,不紧不慢的样子,殊不知,别人如何着急上火。
“表哥”,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第70章 表亲
沈书杰回头,就见他表弟李二柱蜷缩在街角,衣着单薄的棉袄,袖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脸上冻的通红,瑟缩的看着他。
沈书杰两步走过去,“二柱,你什么时候进城的,天气这么冷,怎么就穿这点衣服,冷不冷。”
李二柱张了张嘴,眼睛先红了起来。
沈书杰见他如此,心里已经猜出来了,怕是又跟家里闹别扭了,“进去再说吧,外面冷”,说着,沈书杰将他带到铺子里。
沈书杰的娘并不是正室夫人,相反的,连个贵妾都算不上,只能算个婢妾,因为在沈书杰出生前,他娘只是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后来得了沈大人的宠,只一回就怀上了孩子,沈大人本来就是玩玩,哪知道竟然有了孩子,虽然沈府后宅子嗣繁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但好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沈大人便认了,提了他娘为妾,做个姨娘。
上了二楼,沈书杰让伙计上了一壶热茶,又让人出去买了饼子,李二柱就这么一边哭一边吃,十根手指冻的满是冻疮。
沈书杰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并不是太喜欢这个娘舅家,太过趋炎附势,而且,当初就是舅舅将娘卖入府中,还是死契的下人,只因能拿到最多的钱,而全然不顾自己亲妹妹的死活,后来娘做了妾,他那个舅舅又冒了出来,一番痛哭流涕的哭诉,娘就原谅了他,或许李家以为能指着娘过上好日子,殊不知,娘只是个妾,连自己的生活都困难,又哪里能帮得上他们,舅舅纠缠了几年,后来发现实在占不了多少便宜,就歇了心思,已经好几年不上门了。
李二柱吃完了,一边哭,一边道:“我知道爹娘不喜欢我,但也不能太过偏心了,大哥成亲给盖了新房,小弟成亲也给盖了新房,轮到我,就给我一块地皮,让我自己盖,家里的锅碗瓢盆,牲畜粮食一点都不给,就这么把我分出来了,这么多年了,爹娘说我一直在外面,大哥和小弟在家尽孝,理应多分一些,可是我为啥一直在外面,还不是为了家里,我从京城贩一些时新的针线头绳去偏僻的村里卖,都是深山老林的村子,光是走路我就得走好几天,遇见大雨,我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去年大雪,我连人带挑子翻进了山谷里,昏迷了一天,如果不是遇见山上的猎户,怕是命都没了,等我赶回家,年都过完了,没有人问我怎么一身狼狈,就问我赚了多少钱,我发着烧,想留几文钱买药,都被娘给收了去,说喝碗姜汤就好,我在床上躺了两天,大嫂便明里暗里说我吃闲饭,表哥,我何时吃过闲饭,大哥的房子是我争得,小弟的彩礼也是我挣得,到分家了,我却只能分一块长着荒草的地皮,这还是村长看不下去了,硬给我要的,我难道就不是他们的儿子吗?。”
沈书杰也想不到,他这个不着调的舅舅居然这么狠,连个片瓦遮头的房子都不给李二柱,小时候他这个舅舅还经常来,每次只带着大儿子和小儿子,只有一回也带着李二柱,恰好过年,他从大院得了几块糖果,舅舅便说,做富家的少爷怎么怎么好,他们穷苦人家,一辈子也见不了糖果,他听的很尴尬,便把糖果分给三个表兄弟,轮到李二柱的时候,舅舅一把把糖果抓了过去,说着老二皮糙肉厚,吃不了这么好的东西,然后就自己吃了,李二柱低着头,一直没说什么,只那一回,这个舅舅就把他恶心透了。
“怎么在冬天分家,现在天寒地冻的,也盖不了房子,那你现在住哪?。”
李二柱眼睛又往下掉,“在村长家后面的窝棚,村长想留我在他家住,可是村长家只有他们父女两人,桂兰也到了说亲的年龄,我不能影响她的名声,就在后面的窝棚里暂住,昨日下了大雪,窝棚塌了一半,差点砸死我,现在我身份一文钱也没有,就想跟我娘借一点,趁着年关将至,贩些针线出去卖,我娘直接拿了一盆水泼在我身上,还让我赶紧滚。”
沈书杰摸了摸他身上的棉袄,刚才他还没发现,李二柱居然穿了一件湿的棉袄,外层已经结了冰块,于是连忙道:“你等会,我去给你拿件衣服。”
李二柱摇头,“不用了,我捂一会就干了。”
“不行,天这么冷,别冻伤风了”,沈书杰转身去翻柜子,道:“我有时候过来看铺子,这里备了衣服”,说着,拿了一套衣服过来。
李二柱看衣服精美的样式,坚决摇头,“我不能穿,给你弄脏了。”
沈书杰叹息,转身下楼,不一会儿,拿着一套半新不旧的棉衣上来,道:“这是从隔壁借来的,回头你再还回来。”
李二柱看着破旧的棉衣,这次没有拒绝,用冻得发抖的手连忙换上,“表哥,麻烦你了,我实在不知道往哪里去,就来找你了。”
“你我是表亲,不必说这些。”
李二柱说着,又想哭,“你我是表亲,可他们是我爹娘,为什么这么对我。”
“也许你不是亲生的”,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书杰一抬头,就见许久未出现的楚天澈站在门外,连忙起身行礼,“澈郡王。”
李二柱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郡王爷好,郡王爷好。”
楚天澈许久没来城里了,就连上次杂货铺开业也没见他来,今日出关全赖他大哥,容后再说,此时,楚天澈让李二柱起来,道:“别见怪,刚才纯属嘴欠,你是不是你爹娘亲生的,我也不知道,不过,甭管是不是亲生,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家庭,都不能要了。”
李二柱低着头,不敢答话。
沈书杰道:“郡王,二柱胆子小,你就不要打趣他了。”
“我可没打趣,我在跟他说真理”,楚天澈看向李二柱,道:“跗骨之蛆听说过吗?,就像长在你骨头上的蛆,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由它吸食你的血液,吃你的肉,到最后,只是死路一条,你自以为的孝道,就是在放纵。”
第71章 刑部
李二柱听的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楚天澈继续道:“你现在的落魄只是开始,将来但凡你有一点翻身的可能,你的爹娘和兄弟都会再次跗上来,不死不休。”
李二柱抖的更加厉害,不是因为畏惧楚天澈的权势,而是因为楚天澈所说全都是真的,几句话,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黑暗压抑的一生,到死才能解脱。
沈书杰心里叹息,李二柱的未来,又何尝不是他的未来,身为家中庶子,他的一生都是在为嫡系让路,不死不休。
李二柱握紧拳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噗咚一声跪下,重重磕头,道:“请澈郡王教我。”
楚天澈让他起来,直白道:“一,跑的远远的,一辈子别回来。二,你自己立起来,当家做主。第三,找个厉害的媳妇入赘,你既然自己立不起来,只能靠媳妇了,你选哪个?。”
李二柱握紧拳头,狠狠咬牙,“我选第三。”
楚天澈被他说的一个趔趄,险些岔气,那么愤慨的气势,就选了一个最弱气的选择,“那就祝你早日找到一个泼辣的媳妇。”
李二柱重重点头,“托澈郡王吉言。”
楚天澈看向沈书杰,“你这个表弟还挺有意思的,沈书杰,带他去皇庄,我给他一个翻身发财的机会,一车不锈钢的货品,本价赊给他卖,能赚多少,看他自己的了。”
沈书杰满眼诧异,然后是惊喜,“多谢郡王。”
“你们聊吧,我要进宫一趟”,楚天澈起身,他得去收拾烂摊子了。
刑部大牢,近十几年里,刑部大牢可谓是热闹非凡,甭管你是多大的官,进了这里,基本上已经是定了死刑,轻者阖家流放,重者满门抄斩,极少有全须全尾能出去的,既无翻身的可能,下面看守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明着收受贿赂,暗着糟蹋官家小姐,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前几日,吏部尚书一家子刚刚发配千里,空出来大半的牢房,今日兵部侍郎一家子又进去了,府里的男丁女眷,下人统统关在一起,阴暗潮湿的味道让人直作呕。
女眷们挤在一起,嘤嘤的哭泣着,脸上是无尽的茫然,仿佛天塌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