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藏狐方
楚皇并没有多言,严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想吃什么,一个眼神,德海就明白了,下一秒就能给他夹到碗里。
而对面的楚天澈也不想在此刻说话,全心全意的表演着他高水准的吃播,大嘴一张,鸡腿少了一半,再一张,一个四喜丸子全须全尾的进去了,优雅不失礼貌的风卷残云。
楚皇眼睁睁看着他的二十八道御膳,肉眼可见的减少,而楚天澈旁边的空盘子越堆越高,最后,楚天澈将最后一碗牛肉羹喝完,宣告结束战斗。
“皇上,臣吃饱了,您慢吃。”
楚皇看着一桌子的空盘子,他还吃什么,一道菜都没了。
德海道:“皇上,要不要让御膳房再上一份御膳过来。”
楚皇摆摆手,“别瞎折腾了,朕已经吃饱了”,他倒是没撒谎,看着楚天澈吃的香甜,自己也不知不觉吃了很多,倒是比平常还多一些。
楚天澈见皇上不吃了,说出了此番来意,“皇上,臣想要个锻造冶铁的作坊。”
德海收筷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悄身退出去。
楚皇双眼一眯,带着几分冷酷,沉声道:“你的胆子可真大,朕的亲生儿子,也不敢提出要冶铁的作坊。”
古代王朝对铁这种金属管理的非常严格,原因在于,此时还是冷兵器时代,有钱不一定能造反,但是,若是你拥有一座铁矿,拥有冶铁的技术,那么不管你会不会造反,在皇上的心里,你已经有了造反的能力,必杀无疑。
就好比楚皇的十三个儿子,早些年斗的你死我活,在朝堂上拉帮结派,楚皇丝毫不慌,因为,无论他们再怎么斗,无兵无器,终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翻不过大天去。
楚天澈知道他是误会了,道:“皇上,臣不是要大作坊,要个小作坊就行了,就像打铁铺子一样,京城的打铁铺子管理严苛,我去申请了几次,京兆尹那边不给批,说我身份特殊,需得皇上批准才行。”
楚皇听闻是小作坊,脸色微微和缓,问道:“你要打铁铺子做什么?。”
“京城物价太高,臣想开个杂货铺,做点小本生意,卖些农具,生活用品什么的,养家糊口。”
楚皇的眉头皱起,“胡闹,你是郡王,怎可做商贾这种下等行业,与民争利,有辱皇家颜面。”
楚天澈有些火大,“皇上,你这话说的就没有道理了,整个京城做生意的又不是我一人,皇孙贵胄,文武大臣,他们哪个不开铺子,赚外快,又不是杀人放火,他们做得,为什么我做不得。”
楚皇被他怼的一愣,几十年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忍着怒火道:“你就是这么跟朕说话的,你的礼仪教养呢,你爷爷好歹是皇子,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你别跟我提爷爷,我爷爷早八百年就不在了,我要是有礼仪教养,也活不到今天,皇上,你身居高位,自然不知道赚钱有多辛苦,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真不是瞎说说,你就是把皇位给我,我觉得还不如攥在手里的钱实在。”
楚皇微微眯眼,“你觉得皇位还不如钱重要吗?。”
“看跟什么比,钱比皇位重要,人比钱重要,若是将来我遇见心仪之人,必定负天下,而不负所爱之人。”
楚皇愣在原地,这话太过熟悉,久远的记忆扑面而来,太庙中,年幼的楚皇看着最上层的牌位,计算了一下年龄,拉着先皇的手问道:“父皇,太祖皇帝只有二十四岁吗?。”
先皇叹了一口气,道:“太祖皇帝是个惊艳才绝之人,也是个情种,他为了楚家天下,负了心爱之人,因此郁结于心,才会英年早逝。”
第57章 月饼
年幼的楚皇并不懂什么是情爱,问道:“情爱很重要吗?。”
“对太祖皇帝来说,是很重要,他说,若是重来一世,宁愿负了天下,而不负所爱之人。”
楚皇活了一辈子,始终没有参透这句话的意思,情爱哪比得上皇位,哪比得上万里江山,可是,他今日再次听到这句话,不禁心绪万千。
楚皇怔了几分钟,回过神来,幽幽道:“你想做便做吧,朕准了,还有,没事就不要来宫里晃悠了,朕看到你心烦。”
“是,皇上”,楚天澈麻溜溜的走人,心里却在想,他怎么就让人心烦了。
出了皇宫,楚天澈一眼便看见正要进宫的洛辰彦,笑眯眯迎了上去,道:“洛将军,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洛辰彦笑着点头,“澈郡王,这是刚从皇宫出来。”
“嗯”,楚天澈点头,“你这是要进宫吗?。”
洛辰彦道:“我在京城待了许久,边关无人镇守,恐有战乱,所以准备奏请皇上,恩准我回边关。”
“哦”,楚天澈对于边关的情形并不了解,但是既然事关国防,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闪开一步,道:“那你赶紧去吧,不过,你说话要注意一些,皇上似乎心情不好。”
洛辰彦有些诧异,“为何?。”
楚天澈也是很疑惑,“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去跟皇上说,想要个打铁铺子,让他批准一下,没说两句话呢,他就是说让我赶紧走,还说看见我就心烦,脸拉的老长。”
洛辰彦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打铁铺子你也敢要,皇上准了吗?。”
“准了,我又不打算起兵造反,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子,没那么严重。”
洛辰彦看了一眼四周,“澈郡王,这是皇宫脚下,请慎言。”
“好,慎言”,楚天澈又道:“其实我觉得你说了也白说,皇上应该不会让你走。”
洛辰彦眉头微凝,“澈郡王怎会知道。”
“还记得冀州城的事情吗?,洛家军无旨驰援冀州城,当时皇上要降罪,又被天下百姓拦住了”,楚天澈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继续道:“当初皇上在皇位之争,大获全胜,正是青春得意马蹄急,哪知道洛家军第一个不听调令,天下百姓又给他一个当头棒喝,仿佛有人指着他鼻子骂,你是皇上又如何,还不是得听咱们的,你说他气不气,这是一口陈年老血,喷是喷不出来了,恐怕已经变成心结了,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澈郡王很聪明”,洛辰彦自嘲一笑,事实上楚天澈所说,他再清楚不过,楚皇心里憋着气,定不会轻易放他回边关。
楚天澈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别急,你越急,皇上心里就越得意,觉得自己的做法高明,你想回边关就更是遥遥无期。”
“澈郡王觉得该如何?。”
“该吃吃,该喝喝,多跟文官走动一下,拉拉关系,一年到头见不到面的同僚,趁着这次机会,多聊聊,来个秉烛夜谈,促膝长谈什么的。”
洛辰彦摇头失笑,“我要是如此做了,他怕是夜不能寐了。”
楚天澈撑了个懒腰,“自己爽歪歪就好了,哪管别人瓦上霜,就咱俩在宫门口聊的热火朝天,笑容满面的样子,何止他一人,这朝堂大半的人都该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一想到他们抓耳挠腮的样子,我今晚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洛辰彦却是真的笑出来了,道:“算了,我也不去皇宫讨嫌了,听说你买了个铺子,我请你喝酒,庆祝一下。”
“行啊,走着。”
皇庄
一个巨大的木质收割机停在田边,前方几个刀片齿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众人看的心潮澎湃,这个东西是根据二毛的玩具所得的灵感,他们在原有的基础上创新改造,最终制成这个收割机。
江永和顾松岩负责推,前面的姚平和冯涛,一个负责拉,一个负责清理稻杆,随着刀片运转,一大片的稻子快速倒下,众人看的高兴欢呼。
“这东西果然厉害,比我们割的快多了。”
“要是多造几台,我们肯定能把稻子全收完了。”
“我看不止如此,如此快速的收割工具,若是上呈皇上,龙心大悦,说不定可以加官进爵。”
“你想的倒是好,但是这东西又不是你想出来的,正主是江永和顾松岩,这两人算是前途无量了。”
“也不知最后谁是状元。”
有了收割机,收割的进度突飞猛进,看着大片大片的稻子倒下,众人心里终于有了一丝盼头,而不是之前的茫茫然。
不过,只有一辆收割机明显不够用,顾松岩只得拜托罗峰再做几辆出来,罗峰是村里的木匠,祖传的手艺,一见图纸,便做了八九分相似,更何况,二毛那个玩具本就是他做的。
……
临近中午,官道上来了几辆马车,但是在半道上就被吴管事拦住了,小厮争执了一段时间,最后无法,只得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吴管事,愤愤离去。
午饭时间,等众人回来,就见庄子里摆放了许多精美的盒子。
吴管事道:“诸位进士老爷,今日是中秋佳节,这是诸位家人送来的月饼。”
众人恍然,今天竟然是中秋了吗?,他们都忙忘了。
顾松岩拎了一盒月饼向村子里走去,几个拐弯之后,停在一个篱笆院子前,抬手敲了敲门。
正在洗衣服的二毛闻声,转头一看,顿时高兴的蹦了过来,“顾哥哥,你来了。”
“二毛,我给你送盒月饼,你哥哥呢?。”
“哥哥去城里了,他说机子的刀片不够了,要去城里买”,二毛看着月饼,虽然很想吃,但是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顾松岩见他不好意思接,便将月饼放到桌子上,道:“你哥哥帮了我们大忙,这盒月饼是谢礼”,说着,拿了一块月饼递给他。
第58章 中秋
罗峰也是皇庄的佃农,这个时代,佃农的生活还不如普通百姓,因为田不是他们的,再苦再累,也不过是收点辛苦粮食,大头都让上面收走了,他们连三餐温饱都是问题,更别提这种精美诱人的月饼,二毛长到七八岁,也不过吃了一回,甜甜的味道至今难忘。
二毛小心接过月饼,刚想往嘴里塞,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转身噔噔噔跑进屋里。
顾松岩站在客厅,透过未关的门,看见里面摆放了一个牌位,二毛将月饼掰开,一半放到牌位前的盘子里,而牌位上书,爱妻翠红之灵位,看到这几个字,顾松岩不由自主想起那晚的惊悚经历,心中忍不住一凉,却也有几分不解。
顾松岩问道:“二毛,你哥哥为何要在家设灵位”,按照大楚的习俗,民间很少有在家设灵位,一般来说,只有亲人的坟墓太远,不能时常回去,便在家中设灵位供奉,就比如说朝中大臣,很多人并不是京城人士,有的家乡更是远至千里,于是便在家里设一佛堂,供奉亲人牌位。
而翠红是村里人,即是罗峰的妻子,也该入了祖坟,就像罗峰的父母一样,断没有在家设灵位之说。
“因为我与翠红并未正式拜堂成亲,村中不同意她入祖坟,所以,我只得设灵位供奉”,罗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片,逆光下,火烧的疤痕格外恐怖
“罗峰,你回来了。”
罗峰将刀片放到桌子,又掏出一袋银子,递给顾松岩,道:“刀片花了五两银子,还剩二十五两,还给你。”
顾松岩没有接,而是道:“剩下的当做你的手工费,你做的工具很好用。”
罗峰摇头,“你救了二毛一命,手工费我不收你钱,更何况你还送了月饼。”
顾松岩见他坚决不收,只得作罢,又道:“我见你手艺极好,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工部,工部卢大人为人正直清廉,求才若渴,必定不会埋没了你。”
罗峰眼中似乎亮了亮,很快便熄灭,脸色冷酷摇头,“多谢,不必了,我不会离开皇庄。”
三番四次被拒绝,顾松岩也不好再多留,起身告辞。
刚出了村子,二毛便追了上来,手里还捧着几个青色的柿子,小脸累的红扑扑的,喘着气道:“顾哥哥,你不要生哥哥的气,这个柿子给你,你放在窗户上,过两天变成黄色就能吃了,可甜了。”
顾松岩摸摸他的头,接过柿子,道:“我没有生你哥哥的气。”
二毛这才放心下来,道:“我哥哥不能离开村子,他舍不得嫂子,嫂子也舍不得他。”
顾松岩叹了一口气,道:“你哥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他还活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一味沉湎于过去。”
二毛不是太能听懂他的话,捏着半块月饼,眼睛红红的,道:“嫂子要是还活着就好了,她会给我缝衣服,做好吃的饼子,哥哥买了一块月饼,我想吃,哥哥说不行,那是给嫂子的聘礼,然后嫂子说,等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把月饼一起带回来,到了中秋节,我们一起吃,分成三块,哥哥,嫂子,还有我,一人一块。”
顾松岩心里酸酸的难受,大楚建朝三百年,国力强大,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太大,有的人天生富贵,有的人命如蝼蚁,一场祸事,就能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人命太轻了。
如他,自小生活在官宦世家,锦衣玉食,仆人成群,可是人也不是一辈子都能顺风顺水,八岁那年,他最好的朋友,因为长辈站错了队,在夺嫡之争败了下来,成年男子全部斩首,孩子和女子发配千里外的苦寒之地,而就在前一天,他们还在一起放风筝,笑声如铃,他的母亲还打趣的说着,再过几年,可以为他们定亲,而第二日,他亲眼看着最喜欢的玩伴,带着镣铐,穿着囚服,满脸麻木的从他面前走过,明明前一日他们还那么好,笑的还那么开心,所以,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若是他如她一般,没了这富贵,又该如何。
京城,中秋月圆,街道两边都挂上了花灯,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红色的海洋。
楚天澈半躺在游船上,双手握着陶埙,幽深的埙声缓缓响起,音符顺着风,顺着流水飘向远方,让人不禁闭上眼睛,仿佛置身大海之中,有一条大鱼从海中飞出,冲入云霄,翱翔九天。
洛辰彦道:“很好听。”
“多谢夸奖”,楚天澈笑了笑,不禁回想往事,他的埙是一个吹埙大师所教,那位大师每个星期都会来孤儿院做义工,教授孩子们吹埙,那时的楚天澈不过六七岁,第一次听见埙声便爱上了,大师说他很有天赋,教授他也十分用心,更甚至动了收养他的想法,后来大概是家里人不同意,大师惋惜了许久,然后便不再来了。
洛辰彦见他眼中似有落寞,抬手递给他一杯酒,道:“要不要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