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柚哈仔
不辩解,不求怜悯,是因为杜春心知肚明,默认自己双手沾满同族鲜血,默认做皇室杀器的杜家世代罪孽缠身,不得善终。
这样一个虫,自然制定不出多么完善的计划。
他原本只想着,尽可能多留下几个。
留下几个聪明的,强大的,至少不会自相残杀的幼崽。
计划是不完美的。
虫神给他送了个杜秋,来补足这计划里的空缺。
许是因为杜秋吧。
那样一个明明恨他入骨,眼神恨不得将他拆吞入腹的雄虫,让他看见了家族的希望。
又在新皇即位后,给了他短暂的,生的希望。
苟活的那短暂光阴,杜春反倒感受到了彻骨的痛苦。
他始终自知罪孽深重,死该偿业,无悲无怨,无惊无惧。
这一生的黑暗,隐忍,杀戮皆是他挂着为族群存续的名头贪生怕死的代价,结局早已知晓,尘埃落定,终得解脱,原是死得其所。
可杜秋非要求着新皇,让他多活了几年。
他在繁重的任务中,从其他虫的只言片语中拼凑杜家的现状。
杜家雄虫得了重用。
新皇有意为附属家族放权。
已经有两个小型附属家族被放归。
杜春忽然不想那么快得到解脱。
他还想再多活几年。
想看到那些受他训练折磨,恨他入骨的崽子们,被从皇宫那座巨大的牢狱里放出来。
想看他们跟亲友团聚。
想看杜家那阴森的庄园里点上成百上千盏灯。
办一场他从小憧憬的,却始终没能瞧见的,高朋满座的豪华宴会。
却终是没能如愿。
死亡来临时。
喉管大概是被割破了。
杜春想笑。
只发出些类似呜咽的呻.吟。
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到主家训练营刚投入使用的第一年。
那是一个艳阳天。
训练场内的制冷设备还没有配备齐全。
堆放在角落的尸体很快散发出腐臭味。
他从皇宫回来,还穿着在虫皇跟前值守时必须穿戴的华贵服饰。
一个躲藏在尸体里求生的小崽子,伸出血淋淋的手抓住了他的腰饰,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哀求。
那崽子问他,“这贵吗?”
“等我死了,你能送一个给我雌父吗?就说是我赚的。”
杜春记得自己当时是应下了的。
应当是应下了吧。
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失血过多,死亡不过是片刻的事。
他想抬起手摸一摸腰侧,却已经感觉不到手的存在。
只睁大眼睛。
看着顶上枝叶繁茂的大树。
像那崽子哀求他时一样。
希望能来一场风。
吹落些树叶。
这地儿阴冷。
白骨覆上一层裹着秋霜的锦被,应当能睡得舒坦些。
第884章 番外8 小水
园艺师。
也就听着好听。
实际上真是忙死啦。
小水只有雌父。
刚破壳时,他等级还不高,身体也比较弱。
每个月的生活补助金,都不够买幼崽专用补品。
更别提每周还要跑一两趟医院。
雄虫幼崽的用品也很贵。
衣服很贵,生活用品很贵,连完全不能将就,每天都要吃的食物都很贵。
雌父压力很大。
经济压力很大。
还要天天提防他被抢走。
两岁以前,也就是完成一次分化之前,雌父很少外出工作。
那两年几乎花光了雌父前面小半辈子积攒的星币。
好在雌父非常厉害,两年时光半点没有荒废,天天忙着照顾他,还考过了虫族园艺师这一行里三个很有含金量的证书,后续工作时薪资直接翻五倍。
加上小水完成一次分化后升级为B级。
可以领一套价值不菲的房产,还有每月完全能够自给自足的生活补助金。
一次分化后,幼崽正式入学,有了自主选择的能力和权利,雌父也不用再担心他会被抢走。
这个家的生活才逐渐稳定下来。
完成一次分化后,小水的身体还是有点弱。
主要是性子软。
而一二年级的雄虫崽子,又正是黑白不分,善恶不辨的年纪,很多时候情绪一上头就容易动手。
小水上了两个月的学。
字儿没认识几个,天天被吓得缩着脖子,都快成了缩头乌龟了。
眼瞧着这样下去,性子只会越来越软。
雌父便不强求他每天都必须去学校。
天气好的时候,就把小水带到工作的庄园里去。
让小水闻花香,踩草地。
雌父把他放在装花土的大木盆里。
他抓了一把土往嘴里塞,雌父吓得丢了花铲跑过来。
他抬头,满嘴泥,咧开嘴笑,“甜的。”
雌父修剪花枝,他在旁边捡落下的花瓣。
一片一片排在地上,排成一只歪歪扭扭的飞行器。
雌父看了一眼,“翅膀歪了。”
小水哼一声,“我以后就要造歪着翅膀的飞行器。”
下雨天不能出门,小水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儿被雨打弯,看雨幕里忙活的雌父。
雌父发现他,走过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问他,“闻到了吗?雨打在叶子上的味道,比花还香。”
小水使劲吸了一口,只闻到了雌父身上的凉意,但还是点了点头,“香。”
他废话总是很多。
问雌父,为什么有的花开得早,有的开得晚。
雌父说,因为它们不一样。
小水又问,那我是什么花儿?
雌父笑他,说你是不开花的那种,你是种子,往后要长成参天大树。
小水第一次种活一株花,兴奋地跑去拉雌父来看。
雌父蹲下,仔细看了很久,对他说,“活是活了,但你浇水太多了,对花不好。”
小水坐在训练营场地边的长椅上,用饮用水浸湿毛巾,慢慢擦拭脸上的血迹。
心说自己到底没能活成雌父口中的参天大树。
没能为雌父遮出一片阴凉。
反倒把雌父推进了受苦受难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