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柚哈仔
方才那半个星时,穆秋把这段时间的事情,以及这两次审讯的全部经历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才终于想明白。
什么狗屁的无责赦免,什么狗屁的给潜逃在外的军雌们一个重新做良民的机会。
全特么是狗屁!
这完全就是皇室的计谋,用一个申明,来勾得那些潜逃在各地的军雌主动投案自首,他们好从中获取有关反叛军的信息,并且,重点是,借机来筛选出最完美的,符合他们机密任务需求的雌虫,好强迫他来做事。
林书也是点儿背,怎么偏偏被选上了,怎么偏偏是林书被选上了。
穆秋捏着林书的小拇指,都不敢用力晃,眼眶子直发酸,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窝囊。
被领养想回到林书身边靠哭,想要为林书提供什么帮助靠哭,成天哭哭哭,能有什么出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不哭。”林书低下头,和他额头相抵,“不要哭。”
“怎么办啊。”穆秋还是控制不住情绪,他觉得自己真的好糟糕,哪怕他明确知道自己是连社会都没有步入过的,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只知道参加应试考试的学生思维,可他真的有在努力进步,却始终也赶不上这个该死的虫族社会的变态程度,“林书。”
大概是他一直装成小大人的懂事模样,很少表现出这种脆弱状态,冷不丁露出如此模样,让受刑时都没有慌乱的林书,在此时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沉默好一会儿,林书伸手把穆秋抱坐在床边,帮他脱了鞋袜,扯了盖在身上的毯子,用被角把穆秋包裹起来。
搂进怀里抱着。
又贴近穆秋耳边,超级小声地说话,“不要害怕,我们赢了。”
穆秋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哪里赢了,被罚出了一身伤口,还是被恢复了公民身份却要被迫参加什么狗屁的机密任务。
哎不对……穆秋紧张的打了个嗝,搞什么,该不会林书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假借自首,来弄清楚皇室发布声明的企图吧。
“秋秋。”林书把穆秋又往怀里搂紧了些,“我们不需要向皇室证明所谓的清白,是他们放弃了我们,他们比我们更知道我们的清白。”
“我一开始也以为,皇室只是单纯对军雌进行召回和安抚,以减缓大批次雌虫加入反叛军的趋势。”
“可第一场审讯,审讯官问话就暴露了他们的目的不纯粹。以军部的强大实力,摧折一个还没发育起来的反叛王朝轻而易举,他们如此费力获取碎片信息,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试图内部瓦解王朝,二是企图借反叛王朝再生事端,进行更大范围的政治军事活动。”
“无论如何,这对谢钟来说都不乐观,会严重威胁到艾泽雌子和反叛王朝里无数雌虫的性命,我只能冒险,以身入局。”
“反正我已经获得了公民身份,在此时这舆论巅峰时刻,不可能为此丧命。”
“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的目的,就够了,很快,只需要略微接触到他们口中的机密行动。”
说到这里,林书可能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不是谢钟,也不是审讯官,只是一个小幼崽。
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从大篇幅叙事状态里脱离出来。
把脑袋虚倚在了穆秋身上。
“对不起,秋秋。”林书说,声音很轻,“让你担心了。”
第419章 复杂
穆秋在脑子里整理了好久。
所以。
事情经过,是林书最开始只是单纯来自首,想恢复公民身份。
却在第一次被审问过程中,只是从那军雌的问话里,就敏锐察觉出皇室目的不纯。
于是,主动使用话术,用模糊的供词试探审讯官的态度。
在发现,那样模糊的供词,仅仅是因为满足了军部规定和皇室官网发布的声明,就能拿到公民身份后。
确认当前情境下,在一定程度内,泄露少量反叛军的敏.感信息,不会被处死。
就直接,大胆的,自愿,二进宫。
以身入局做饵,审讯中步步试探,迎合审讯官每一次提问时暴露的隐藏需求,以期能够诱引审讯官泄露皇室发布申明,闹这一出的真实目的。
没成想,玩儿大发了,现在直接有机会亲自接触皇室的“机密任务”了。
果然啊,果然,这个林书,一向装的老实,背地里果然会为反叛军做事。
成天把危险危险挂在嘴边,连聊天都不许穆秋多问一句。
可实际上,林书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任谢钟不管不顾。他连杉都还联系着,又怎么可能不管相处时间更久的,谢原放在身边亲自养大的谢钟。
“可是,林书。”穆秋真的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谢钟自投罗网也没事吗?”
谢钟可是实打实的,完完全全的不清白啊。
“谢钟。”林书被穆秋问的一愣,“他已经离开了,很安全。”
“啊?”穆秋觉得自己的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觉得自己现在蠢的像是一头猪,“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们不是因为他被捕,为了救他才来自首……”
现在想想,林书好像从来没说过谢钟被捕了。
所以,其实林书第一次从警署里出来,就已经暗中给谢钟传递了消息,让谢钟立刻离开。
在贫民区里绕来绕去,绕了那么久,并不是在找可能被警署抓捕的谢钟,而恰恰相反,是为了吸引警署的火力,好让谢钟能够更安全的离开。
那这样说的话。
林书第二次自首,哪怕不是为了救被捕的谢钟。也是因为掩护谢钟逃离,暴露了“同伙”身份,总归会被抓捕。
索性在警署下令来抓捕他之前,提前送上门,省的双方上演猫抓老鼠的戏码,白白受累。
林书算无遗策。
独独算不到,会被折腾出这么一身伤,算不到会受这些疼。
不,怎么会算不到,这明明是算到了,想到了,也不在意。
反正总是会愈合的,雌虫强悍的恢复能力不就是用来做这些的吗?可能是这样想吧。
穆秋从林书怀里坐起来,跳下床,去桌边倒了水递过来。
林书皱眉,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光,放到一边,捞过穆秋拢在怀里,“不用你做这些。”
停顿片刻,他又说,“以后会避免让你经历这些。”
穆秋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是说这次太仓促,但凡再多一点时间,就会提前安顿好他。
林书会像曾经的每一次,把事情处理好,伤口藏好再回家,用一副终年不变的清冷模样出现在穆秋面前,就好像日子从来都没有变过,永远都是那样平静如水。
这种对话以前不会发生,就算以前发生了,穆秋也会板着小脸对林书说,不可以这样,林书,我们应该共同面对。
可刚刚经历完两次审问,只能坐在一旁看着林书受苦受难,像个傻子一样哭闹,连事后听了解释也需要时间来思考理解前因后果的穆秋,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共同面对,倒是能共同,他却实在没能力面对。
最终,穆秋只是乖乖点点头,伸手抓住林书的一根手指,攥在掌心,“想要睡觉。”
审讯三天,林书都没能睡觉,应该让林书快些睡觉,雌虫的恢复能力真的很强,睡着了能快速恢复精力。
听见这话的林书,却立刻挪动身体,站了起来。
又往下蹲,看那样子是要给穆秋脱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不能同床睡觉,穆秋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跳下床,“又不想睡了。”
“林书,我要看着你睡。”
这话一出口,还沉浸在,没有保护好秋秋,竟然让秋秋待在审讯现场没能吃好喝好睡好,受了这么多天的苦,好自责好懊恼情绪里的林书,又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明明以前那么听话懂事的秋秋,为什么在离开家之后,总是会跳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以前完全不会有的要求。
就像穆秋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些行为是想要表达些什么,大概是离开家门后,再次体会到林书宛如细雨般滋润进生活的关怀,窥见林书的辛劳和重压,无力分担,便只得以这样别扭的方式,做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
好在林书不会把穆秋稀奇古怪的要求评定为叛逆,换句话说,好在叛逆的穆秋在林书这里,也和听话懂事的穆秋没有丝毫差别,重点在穆秋,不在穆秋前捎带的形容词。
穆秋说不要睡,林书没有劝。
重新躺上去。
任由穆秋短胳膊短腿儿给他盖好毯子,关了灯。
“睡觉。”穆秋坐在床尾,“我盯着你。”
林书就闭上眼,尝试着睡觉。
雌虫在陌生环境里,是不容易入睡的,哪怕非常累还带着伤,哪怕睡着了,也会被很轻的声音给吵醒。
外面一响,林书眼皮子就颤。
穆秋就用手,戳一下他的面皮儿,监督他好好睡觉。
颤一下,戳一下。
可外面的响动实在太多了,穆秋戳一下,戳一下,戳到最后,那手指索性就戳着林书的脸不动了。
林书的呼吸很轻,又逐渐变缓。
难得的,破天荒的,在明知道危险的地方,睡了个短暂,也算不上深的,却好歹真正陷入睡眠的能够恢复精力的好觉。
两个半星时后。
同样连着好几天没能睡好觉的穆秋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只要是睡了,那必定不是浅眠,小呼噜打的一阵一阵儿的,不时还抽抽两下。
手顺着林书的脸颊滑落,落在他肩上。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在靠近门时,刻意加重了脚步。
林书没想到自己真能睡上这么久,睁眼后有点迷糊,不过总计迷糊了三五秒就清醒过来,伸手把穆秋的手从肩上挪下去,迅速起身。
刚想绕到另一侧下床。
发现穆秋的另一只手,哪怕在睡眠中,也牢牢攥着他的衣服,手指头甚至伸了一根到扣眼里去,被勒的有些发紫。
他盯着那只手看,眼前浮现过这段时间里无数次上演的,小手用力扯着衣服的画面,浮现出在审讯室里,那双往日常带微笑的稚嫩的脸上挥不去的紧张和苍白。
林书并不是一个喜欢回顾前路的虫。
他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间段,经历意想不到的收获和失去。
在孤儿院孤苦无依时被收养,得到了谢原的关爱。在多年艰苦学习艰难参军,终于要取得能够回报谢原的薪资时,迎来了家庭的支离破碎和谢原的死讯。在熬过孤苦的胆战心惊的两年逃亡岁月,终于瞧见平顺生活的曙光,以为至少能以一个正常身份接送幼崽上下学时,被裹进皇室翻起的未知风暴。
就好似,时间不许一个叫林书的雌虫如意,把他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乐此不疲。
这一切的经历,导致了,林书不喜欢回顾从前,也不过度憧憬以后。
可现在,看着穆秋那只紧攥着他衣服的小手,和那张睡眠中也不安稳的脸,林书罕见的出现了动摇,他快速在脑海中回顾从离开家以后的全部经历,重新为此次出行计划做出评估,得出了,“后悔”这个很少会出现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