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昭白
他很快换好礼服,被郁长风牵上御辇。
太常寺官员和典仪官已经就位,文武百官皆跟在御辇之后。
等到了天坛,沈清昼下了御辇,本打算站在一旁,摆出恭送的姿态,可郁长风却并未向前,只朝他伸出了手。
微微诧异之后,沈清昼朝他使了个眼色。
明明昨日才将登基大典的流程给他看过,还细细给他讲了一遍,今日这是在做什么?
郁长风接收到了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那只手稳稳当当地朝他伸着,也不顾御辇后的朝臣如何看待。
沈清昼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到了负责登基大典的礼部大臣,可那位大臣深深埋着头,并不与他对视。
郁长风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对他说道:“随我来。”
乐声已起,吉时已到,容不得他再多犹豫。
沈清昼将手搭上郁长风的掌心,同他一步步走上台阶,
奏乐声中,沈清昼有些哭笑不得地想:今日礼法森严,百官站位各有规制,容不得半点差错,自己贸然出现,等会儿该站在哪里呢?
他又想起郁长景临走之前叮嘱自己的话,深以为然。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那么纵着他,如今倒是骑虎难下了。
可走着走着,他很快觉出了异样。
新帝行事出格,身后的文武百官队伍,竟鸦雀无声,并无人提出异议。
他的目光跟礼部的大臣对上,那位大臣立即转移了视线,似乎不敢看他。
事到如今,沈清昼哪能再看不出是郁长风早早做好了安排。
他安下心来,跟郁长风一同走上长长的台阶,等走到没人听得到他们说话的地方,才低声开口:
“陛下这是什么时候安排的,礼部竟也跟着陛下胡闹?”
第113章 红线系定
郁长风握着他的手,语气有几分得意。
“我命礼部的跟你定好规章后悄悄拿给我看,再按我要的改动,谁要是不答应,我便换了他,总会有人肯这么安排的。”
他已经即位,虽然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这是他想给沈清昼的,自然寸步不让。
况且他提出之后,礼部的大臣们并不曾激烈反对。
太子谋反失败,如今被圈禁在皇陵,先前一直不被看好的盛王即位。
朝臣们都清楚,以这位新帝的行事作风,往后只怕是有人要代君行权了。
若是执意反对,不单得罪新帝,还得罪那人,毫无益处。
何况先前新帝对他的维护大家都看在眼里,是肯为他舌战群臣,为他谋反逼宫的。
礼部的大臣甚至怀疑,但凡他们口中敢说出一个不字来,陛下真的会拔剑砍了他们。
不过是登基大典上加上一人而已,陛下自己都不在意,何须他们多嘴?
沈清昼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看不到脸色,声音也分不出喜怒。
“陛下还一直瞒着我。”
郁长风心中没底,握着他的手稍稍晃了晃,拇指轻轻摩擦着他的手背,带点讨好的意思。
“我只是怕你不答应,你若是提前知道了,肯定要跟我说不合规矩,我又说不过你,这才想着不如把你诓骗出来。”
他等了会儿,看沈清昼仍不曾出声,便又晃了晃他,有几分忐忑。
“清昼,我错了还不成吗,别生气了。”
他是不该瞒着沈清昼,可若是提前跟沈清昼商量,沈清昼多半是不肯的。
琴川学宫向来注重礼法,他就算能缠着沈清昼答应,也会令他为难。
就在他打算再度解释一番时,沈清昼回握住他的手,偏头看向他,眼角带着一点令人惊艳的薄红。
他轻轻勾了勾唇,潋滟眸中有水光闪过。
“不曾生气。”
“陛下为我费心至此,我怎么会生气呢?”
郁长风这才放下心来,待踏上祭台最高处,他牵着沈清昼转过身来,看向台阶下站立的文武百官。
沈清昼举目远眺,莫名想起了郁长风闯入驿馆将他抢走的那天。
那时他满心防备,只希望眼前的人出于怜悯也好,想要报复也罢,能给他留条性命,够他支撑到完成谋划的那天就好。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要用自己的所有来换取几年安稳,没想到却被郁长风捧在了手心里,被那颗炽热的心逐渐融化心防,一步步随他走到此处。
他偏过头去,想好好看看身边这个带着一身光明来到他身边,拉他出泥淖,送他登高台的人。
郁长风似有所察,在他转过头来时,也同样看向他,唇角含笑,眼神晶亮。
“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梁上下最尊贵的人,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能陪你一起。”
他们在礼乐声中祭拜天地,从此堂堂正正比肩站在最高处,不论将来如何,都能携手同行。
……
从天坛回来之后,郁长风还要去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
他本来有心也带沈清昼一起,只是这次沈清昼怎么也不肯再与他同去,郁长风看到了他眉间的几分倦色,也就不再强求。
那些大臣们无一不是人精,今日祭祀天地祖先时的安排,想必已经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意思,也就不用沈清昼再劳累一遭了。
若是他想见朝臣,往后有的是见的时候。
等到郁长风终于结束典礼,回到了晨阳宫,却在寝殿外陡然顿住了脚步。
他左右观望一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寝殿外倒是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宫人少了许多,殿门紧闭,只有素魄在外候着。
他正要询问,素魄已经先用双手捂住嘴巴,拨浪鼓似的摇头,接着用滴溜溜的圆眼朝他示意。
郁长风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去,看到了门缝间蜿蜒伸出一根红线。
他呼吸一滞,伸出手去小心握住了它,心中传来似曾相识的悸动,接着心脏便狂跳了起来。
他这是……要做什么?
郁长风推开殿门,又小心关上,甚至忍不住背靠在门扇上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勉强让那颗过于激动的心脏不至于从胸腔中跳出来。
他按着红线的指引,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慎之又慎。
好像生怕哪一步踏错,红线对面的那个人就会不在了一样。
殿中寂静,唯独内室中传来轻微又熟悉的呼吸声,隐约牵动着他的心弦。
他一步步走过多宝柜,绕过屏风,终于看到了软榻上端坐的那个笑盈盈的身影。
见他终于进来,沈清昼假意抱怨了声:“陛下走得好慢,可是不想见我?”
他说着,手里牵着红线的另一端,轻轻扯了扯。
郁长风手中的那端也随之传来拉扯感,明明轻微得几不可查,却还是令他身不由己地朝沈清昼走了两步,站在了沈清昼面前,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沈清昼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手臂向上抬了抬,露出衣袖下的一截手腕。
红线的另一端,不是握在他手里的,而是系在了他的腕上。
他抬眼,笑意盈盈地看向郁长风。
“这次你可休想都拿走了,总得给我留一半才好。”
郁长风也想起上一次在庄子上的情形,耳尖有些泛红。
他那时会那么做,无非是因为那时的沈清昼还对他有些试探之意,如今这一遭,却是真真正正想与自己订白首之约了。
他忍着内心的雀跃,小心将自己手里的那端也系在了手腕上,接着拥住了面前笑意温润的人,在他额上印下珍而重之的亲吻。
沈清昼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到他的胸膛上,听到那里面传来了激烈的心跳。
安静抱了会儿后,他轻声道:
“如今总该算是良缘永结了,陛下觉得呢?”
他们一同拜过天地,先前也曾拜过高堂,如今红线系定,礼乐既成。
“嗯。”
许久之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一声,随后便被抱得更紧。
第114章 只喜欢你
是夜,晨阳宫中红烛高照,殿外寂静无声。
沈清昼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任郁长风替自己解开身上的衣衫。
他今日一大早便起身,祭拜天地宗祠,身上穿的礼服繁复沉重,又要端着仪态,那么一大串流程下来,确实有些累了。
郁长风也体贴他,自己替他拆了发冠,又一点点剥去今早亲手替他穿上的绣着凤凰的礼服。
等他的手触到里衣系带时,沈清昼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指,带到自己唇边亲了亲,哑着嗓子开口道:
“别脱它了,有疤,不好看。”
虽然也不是没被郁长风看过,可那时他伤口需要换药,两个人心中也都没什么遐思。
如今时移世易,即便坦荡如沈清昼,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被爱人看到不完美的样子。
郁长风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阵酸疼,轻声哄着他松开手,解开了他的里衣系带。
白皙紧实的胸前,盘踞着那道长长的狰狞伤疤,还叠着错落的旧伤。
伤口早已经养好了,可他如今看着,还是能回想起那时血迹斑斑的情形。
沈清昼看到他心疼的目光,轻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