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昭白
他有些诧异。
自从他们回宫以来,就再也没进过东宫一步,原先是因为心中多少有些抵触那个地方,如今心气早就平了,却也没想过要故地重游。
他这是去做什么了?
郁长景心中好奇,摒退了宫人,自己走到了东宫门前。
这地方想必已经很久没人进去过了,但仍打理得像是主人还在时一样。
他进来时,郁长青正在房中翻找着什么,看到他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我昨夜想起本从前看过的游记来,那时好像放在你房中了,这才过来找找,你若是不想进来,就在外面等我会儿。”
郁长景轻笑了声,直接走了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随手拿了本书翻了翻。
“我自己的宫殿,我还不能进来了?”
郁长青笑笑没说话。
他也只是怕他触景伤情,想起些不好的事情来,毕竟他是知道的,郁长景在这座宫殿中,怕是少有什么好的回忆。
于是他站起身来,拍拍手上沾上的灰尘:“想必是我记错了,原本想着找找看,跟你商量下去哪里游玩的,既然不在这里,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
郁长景却站起身来,往内室走去。
“忽然想起些有意思的东西来,放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正好收拾收拾,一并送人。”
“什么东西?”
郁长青好奇地跟进去,便看到他打开了卧房中的衣柜,从最下面拖了个箱子出来。
他隐约记得这箱子,郁长景不知放了什么在里面,他宫中的人一律不准乱动,从前他以为里面多半是放了些机密,可看郁长景此刻眼中的笑意,想必是他猜错了。
郁长景没注意到他的好奇神色,自顾自打开了箱子,含笑道:“来看看,你可还记得这东西?”
他说着,从里面取了件小衣袍出来,展开给郁长青看。
郁长青自然不记得这是什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怎么还留着。”
郁长景笑了声。
“自然不是我的,是长风的,他有一年来我宫中玩,非要去爬墙边那棵树,后来果然摔了下来,衣裳都摔破了,头上也起了个大包,记不记得?”
郁长青心中一动,低声道:
“当然记得。”
“那次你被罚跪到了半夜,回来时站都站不稳了,那棵树当天就被砍了,后来……”
“停停停。”
郁长景出声打断了他,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臂。
“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不记点好的?那天他哭得可惨了,后来不知为什么,好像再没在我面前哭过。”
他说着面露遗憾神色,又忍不住笑起来。
郁长青看着箱子中或多或少都有些似曾相识的东西,低声问道:
“这么些年,你就从未记恨过他吗?”
郁长景笑了声,却答非所问。
“他小时候脸圆乎乎的,看着比现在可爱多了。”
郁长青没搭话,只看着他。
郁长景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容,伸长手臂从桌上拿了支笔塞给郁长青,支使道:
“只送件衣服去他们多半看不懂的,还是得把当年的情形画下来,一道送过去。”
“快去磨墨作画,脸要画圆些。”
郁长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当真起身走到外间,铺了张纸,开始磨墨。
郁长景自己在房中看了遍箱子里其余的东西,觉得没什么再需要解释的了,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身前,思索着该换些什么好处来才好。
……
后来,为了回报他这一番辛苦,郁长风决定也送件回礼给他。
但他们年纪相仿,是一同长大的,见过的不比自己少,达不到给他家清昼送这份礼的效果。
思来想去之后,郁长风最后给郁长青送了一副画像过去。
还特意命送礼的人强调,这是皇兄年少慕艾时心悦的姑娘,自己画了画像,怕被人发现才藏在了自己书房中,他前些日子打扫书房,才找出来的。
等正在外面游玩的二人收到这张画像,郁长景展开看过,便扔在了一旁。
“孩子长大聪明了些,也有不好的地方,他从前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是啊。”
郁长青啧了声,眼睛还落在那张画上。
那画其实画得很一般,只是寥寥几笔,形神皆不备,像是郁长风亲自操刀。
做旧也做得没什么诚意,若是他没看错的话,应当只是扔在茶水里泡了泡。
摆明了不是送来让他相信的。
而是……
郁长青眼底弥漫起一点笑意,朝郁长景望去。
郁长景心中立即生出一点危险的预感,坐直了身子,义正词严道:
“别看我啊,我可没有,你是知道的。”
他那会儿有的是事情要忙,哪来的这些闲心?
郁长青一点点卷起画轴,笑容温润,走过来徐徐道:
“我自然知道,可既然长风千里迢迢送了这东西来,我理应信一下,才不辜负他这番心意,对吧?”
郁长景咬牙。
孩子果然还是傻乎乎的时候更可爱!
第179章 番外:幼年
郁长青年幼时,因为母妃不受宠爱,梁帝更是没将他放在眼里,在宫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甚至在他被宫人推下假山,摔断了腿之后,梁帝也不曾问责,只是随意指给他一个太医诊治,在宫中甚至没掀起什么水花。
还是郁长景发现他连着两日不曾到上书房来上课,随口问了问,这才知道的。
他跑去了御书房,要求严查此事,惩治那几个仗势欺人的宫人。
后来梁帝果然因为他的请求查了这件事,那几个欺主的宫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自己却被斥以虚浮骄矜,意气用事,在御书房受了一顿戒尺。
那天他在寝殿趴在床上看书时,郁长青腿上还上着夹板,一瘸一拐地悄悄溜进来,说要谢他。
皇上惩治了那几个宫人之后,宫中那些人也不敢那么放肆,连带着他跟母妃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听完他的来意,幼年郁长景趴在床上,语气冷冰冰的。
“父皇一直教我要爱护万民,你也是万民之一,理应为你求个公道,无需谢我。”
他那时并不是为了郁长青,而是自己想知道,梁帝对他这般苛责教养,真的是为了将来让他做个好皇帝吗?
可他明明已经十分小心勤谨,却还是会因为一些小事受罚,连别人做错的事,最后也会归因到他身上,像是在刻意挑剔他。
他也试过说服自己,他是太子,是储君,父皇对他的要求自然该更严格些。
为了能做个父皇眼中十全十美的储君,他付出了全部努力,连太傅都说他远超同龄学子,可却并不曾换来过父皇口中一句夸赞。
可父皇又似乎并不是个严苛的人,在他因为课业中有一个字写得潦草,被罚在御书房跪着抄书时,幼弟悄悄溜进来看他,不小心打碎了架子上的瓷瓶。
父皇却不曾责罚他,连责备都不曾有,甚至还将他抱在怀中哄了哄,问他有没有被吓到,然后便带着他出去吃点心了。
他那天死死咬着牙不敢让眼泪落下来,怕弄晕了纸上的字迹,又要被罚。
但这也终究在他心中留下了疑问,以至于在知道郁长青断腿之后,终于第一次顶撞了梁帝。
于公,他为弱者请命,于私,他爱护手足兄弟,自认并无大错,却还是换来一顿教训,
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现在看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至于郁长青要因此谢他,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必要。
正想要将他赶走,省的自己这会儿的狼狈模样被人看到,郁长青却忽然道:“我给你上药吧?你自己够不着,上不好的。”
他身上也时常挂彩,便能看出郁长景此刻的模样,应该是不曾让人仔细上过药的。
虽然不上药伤痕慢慢也会长好,可那滋味太难受了些。
更何况,他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是为了自己才受了这般苦楚的,他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可给他上药总归能做到。
却没想到郁长景闻言,却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板着脸直接拒绝了他。
他早得了训诫,此事不能被人知晓,被责罚过后也向来是自己上药,而今郁长青想要窥探他的隐秘,在他看来已经属于冒犯。
郁长青见他拒绝,也猜到了其中关窍,急忙道:
“我保证不跟任何人提起,我能发誓,而且你也知道,就算我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你自己上药看不到后面,眼下天气又快热了,伤口好得慢,拖下去人更受罪的,我只上药,绝不多嘴,可以吗?”
郁长景想了会儿,觉得他说的也确实有理,终于背过身去脱下里衣,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伤痕累累的一面。
从那之后,郁长青逐渐跟原先只敢敬而远之的太子殿下熟悉了起来,郁长景也没再将拒绝他的靠近。
原先孤身一人时实在太难熬了,两个人相互取暖,总会好一些的。
郁长景毕竟是太子,跟他关系好了之后,连宫人们都开始对郁长青另眼相看,原先份例上的克扣也减少了许多。
他自觉受了郁长景的庇护,没什么能为郁长景做的,除了在他受罚时替他上药,还练了一手跟他相差无几的字出来,想着往后他被罚抄书时,也能帮他一二。
郁长景第一次见他这一手时,也吃了一惊,随后便严厉地让他不准被任何人发现,也不能再用这笔迹写字。
能仿自己的笔迹,被有心人看到,说不定就会生出事端。